《偶题》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66年)在现今重庆市重庆直辖县行政区划奉节县创作的一首五言排律,押支韵。诗以五言排律的形式谈诗学渊流和对诗歌的见解及创作经验,兼叙平生经历。明人王嗣奭在《杜臆》中说:“少陵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所言极是。

偶题原文

偶题

唐代 · 杜甫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前辈飞腾入,馀波绮丽为。

后贤兼旧列,历代各清规。

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

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

騄骥皆良马,骐驎带好儿。

车轮徒已斫,堂构惜仍亏。

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

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

经济惭长策,飞栖假一枝。

尘沙傍蜂虿,江峡绕蛟螭。

萧瑟唐虞远,联翩楚汉危。

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

郁郁星辰剑,苍苍云雨池。

两都开幕府,万宇插军麾。

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

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罴。

稼穑分诗兴,柴荆学土宜。

故山迷白阁,秋水隐黄陂。

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偶题注释译文

译文

诗歌创作是干古不朽的盛事,但是其成败得失只有我心自知。

纵观历代诗歌作者,他们都是以自已的创作成就而取得独特的地位,没有谁的名声是轻易地流传后世的。

可惜以屈原为代表的骚体诗的作者已作千古,代之而起的是汉朝五言诗,其创作之盛,堪称一代文学大观。

汉末魏初,建安、黄初诗人以飞腾之姿跃居诗坛,致使五言腾涌;尔后,六朝诗歌则入于绮丽一途,而成为波澜壮阔的汉魏诗潮的余波了。

后起的杰出作家总是熔铸前人的文章体制于一炉,而各个时代也总是各具独特的创作风貌的。

写诗的法度,诸如赋、比、兴、风、雅、颂等等,早已见于儒家经典著作。

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诗歌创作,以致于为写诗而殚尽了心思。

我永远怀念犹如骏马一样风流盖世的江左诗人,也自愧不如带着幼骥驰骋于邺下的麒麟以的曹操;我徒然擅长作诗,就像轮扁得心应手地砍削车轮那样,可惜不能如曹操使子孙继承父业,犹如父子相继构建房屋似的。

尽管我能随便地写出像《潜夫论》那样的好文章,尽管我有《曹娥碑》式的绝妙文笔,也只是虚誉而已。

这些年来我屡屡流转于天地之间,无可奈何,只有缘情作诗以自慰四处漂泊之苦。

说起来也真惭愧,胸无经邦济世的宏谋良策,只好流寓到这偏僻的夔州,多像借寒树的一枝一叶或飞或栖的鹅鹩!

如今国家板荡,盗贼蜂起,坏境之险恶,如同蛇蝎遍布尘沙、水怪纠缠江峡一样。

唉!尧舜之太平盛世已成遥远的过去,眼前只有这萧瑟荒凉、触日兴悲的景象;藩镇割据,联翻而起,活像当年楚汉之争,弄得时局岌岌可危。

鸣呼!圣明天下,偏多盗贼;喧嚣卑下的夔州风俗,更令我戚戚多悲!

我郁郁不展的心啊就像一把沉埋地下的宝剑,耀如星辰般的文采隐而不显;我又像困于暗黑的池水里的一条蛟龙,永远不得乘云雨而飞腾。

东西两都,幕府开列,武人当政;普天之下,烽火不熄,战旗薇空。

马援在南海交趾树立的铜柱已被摧毁,皇上惊惶地回避吐蕃的刀锋。

音讯不通啊恨及喜鹊,能罴的吼叫怎么这股怪异非常!

在在茅屋里,学当地的风俗习惯;自耕自种,抽空借诗歌吟咏农桑。

临江远眺,故园迷失在终南山的云霭里;遥忆美陂秋水,令我想起长安城美丽的风光。

我哪敢希望写出美好的诗句,只是愁苦袭来的时侯,借诗歌抒写离别的忧伤。

大意

文学创作是关乎年代久远的事情,但其创作中的成败甘苦,椎有自已心里晓得。

历代作家都各自有其独特的成就、地位,他们的名誉声望怎么会轻易地流传于后世。

可惜的是以屈原为代表骚体诗的作者均已作古,汉代的诗歌文学创作,尤其汉代五言诗取而代之,日为兴盛。

汉末魏初,建安、黄初一代诗人勇于创新,以矫健的姿态跃入诗坛;可叹的是到南北朝时,诗歌便流于形式上的绮丽。

后来的一些杰出作家兼擅以往的创作经验,而各个时代又各具独自的创作方法。

诗歌的创作方法自然是具有儒家学说的读书人方才有之:

我本人诗歌创作的意念从幼年时即接受家庭的熏陶,以致于为写诗费尽了心思。

我永远景仰江东那些风流盖世的诗坛先辈,我也赞美并喜欢魏都邺中的那些文学奇才。

那江左、邺中的人才都是些良马,只有像曹操、阮瑀这些才能杰出的人,才能带出好的人才。

那作车轮的工匠仅仅是把轮子做好了,他的儿子却不能作轮子而失其传统;可惜呀,就像父亲确定了房屋的盖法,仍然不足的是儿子却不肯去筑堂基,盖房子,失去了继承祖业的人才。

尽管朋友们认为我随意就能写出像《潜夫论》那样的好文章,认为我有写《曹娥碑》式的绝妙文笔,那只是虚誉而已。

自己缘情作诗,抒发贫病在身、屡屡漂泊、迁移流浪生活的情怀,聊以自慰。

惭愧自己无有经世济民的良策,只好像那小鸟借深林的一枝,流寓到这偏僻的边远之地。

蜀地战乱不休,环境险恶,蜂虿伴着尘沙,蛟螭缠绕江峡,人多于难,民不聊生。

望眼前萧瑟荒凉、触目生悲的景象,想那唐虞之际的太平盛世相去已远了;目前藩镇割据,战争连续不断,真像当年楚汉两雄相争,弄得时势岌岌可危。

如今我大唐圣朝还有那些肆意作乱者存在,尤其夔州这荒僻地区的习俗更喧闹低下,实在令人生悲。

我这颗忧伤沉闷的心啊,就如狱屋基下埋藏的宝剑虽闪紫光而未现;犹如茫无边际池水中一条困守的蛟龙,不得云雨如何飞腾。

那两都为武将掌权,都开建有幕府机关,普天之下,军麾如林,烽火不息,战事不断。

在南海边地,汉时马援所立的铜制界柱已被毁坏,西部吐蕃人也数寇唐境,占领长安,皇上也不得不避乱出奔。

远方的音书不至,怨恨那喜鹊不能及时报喜,夔州这边远之地荒僻,且责怪山间野兽为什么咆哮声那么疾厉。

在这里从事些农业劳动,可以排解作诗的情趣,住在简陋的房屋里,学习些当地的风俗习惯。

临江远眺,望不到家乡终南山那险峻的山峰白阁,遥忆那渼陂秋天的湖水,想起长安城美丽的风光。

我哪里敢强求写出精采的诗句,在那苦愁袭来之时,只是借诗歌抒写离别的情怀。

注释

①文章:文辞或独立成篇的文字。《史记·儒林列传序》:“臣谨案诏书律命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诗中所说的“文章”主要指诗歌。

千古:久远的年代。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睢水四》:“追芳昔娱,神游千古,故亦一时之盛事。”

事:事情。指人类生活中的一切活动和所遇到的一切现象。《尚书·益稷》:“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得失:得与失。犹成败。《管子·七臣七主》:“故一人之治乱在心,一国之存亡在其主,天下得失,道一人出。”尹知章注:“明主得,闇主失。”

寸心:指心。旧时认为心的大小在方寸之间,故名。晋陆机《文赋》:“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知:晓得,了解。《周易·乾》:“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这两句诗意是说:文学创作是关乎年代久远的事情,但其创作中的成败甘苦,惟有自己心里晓得。

②作者:指从事文章撰述或艺术创作的人。三国魏吴质《答东阿王书》:“还治讽采所著,观省英玮,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也。”

皆:都,全。《周易·解》:“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

殊列:不同的位次,地位。殊,差异、不同。汉桓宽《盐铁论·国疾》:“世殊而事异。”列,行列、位次。晋潘岳《秋兴赋序》:“摄官承乏,猥厕朝列。

名声:名誉、声望。汉司马相如《喻巴蜀檄》:“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

岂:表示反问,译为“怎么”、“难道”。《诗经·小雅·采薇》:“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浪垂:轻易流传后世。浪,轻率地、随意地。《北史·艺术传下·徐謇附之才》:“及十月,帝又病动,语士开云:‘浪用之才外用,使我辛苦。”垂,流传后世。《尚书·蔡仲之命》:“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

这两句诗意是说:历代作家都各自有其独特的成就、地位,他们的名誉声望怎么会轻易地流传于后世。

③骚人:屈原作《离骚》,因称屈原或《楚辞》作者为骚人。唐李白《古风》:“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嗟:叹词,表示哀叹。《诗经·魏风·陟岵》:“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不见:即看不到。《周易·艮》:“行其庭,不见其人。”诗中说的不见其人,即人已作古。

汉道:指汉代的道统、国祚。南朝宋顾延之《赭白马赋》:“汉道亨而天骥呈才,魏德楙而泽马劾质。”此指汉代的诗歌文学创作。

盛于斯:于斯(五言诗)为盛。盛,兴盛、旺盛。《论语·泰伯》:“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于斯,同“于此”。晋袁宏《三国名臣序赞》:“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材,于斯为贵。”斯,指五言诗。

这两句诗意是说:可惜的是以屈原为代表骚体诗的作者均已作古,汉代的诗歌文学创作,尤其汉代五言诗取而代之,日为兴盛。

④前辈:称年辈长、资历深的人。汉孔融《论盛孝章书》:“今之少年,喜谤前辈。”诗中指前代汉末、魏初建安、黄初诗人。

飞腾:迅速飞起,急遽上升。《楚辞·离骚》:“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入:进入。《尚书·禹贡》:“导淮自桐柏,东汇于泗沂,东人于海。”

馀波:本指馀势未尽的波浪。比喻存留下来的影响。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夸饰》:“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及扬雄《甘泉》,酌其馀波。”

绮丽:形容词藻华丽。唐李白《古风》:“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为:语末助词,表示感叹。《论语·子张》:“叔孙、武孙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汉末魏初,建安、黄初一代诗人勇于创新,以矫健的姿态跃入诗坛;可叹的是到南北朝时,诗歌便流于形式上的绮丽。

①后贤:后世的贤人。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以俟后贤。”

兼:同时俱有或涉及几种事物或若干方面。《周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

旧制:旧时的制度法则。《汉书·朱博传》:“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

历代:以往各代。南朝梁陆倕《石阙铭》:“历代规模,前王典故,莫不芟夷翦截,允执厥中。”

清规:谓供人遵循的规范。《梁书·谢朏传》:“且文宗儒肆,互居其长;清规雅裁,并擅其美。”

这两句诗意是说:后来的一些杰出作家兼擅以往的创作经验,而各个时代又各具独自的创作方法。

①法:方法,做法。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附会》:“驭文之法,有似于此。”诗中之“法”,谓诗歌的创作方法。

自:自然,当然地,不借助外物。《老子》第五十七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儒家:崇奉孔子学说的重要学派。崇尚“礼乐”和“仁义”,提倡“忠恕”和“中庸”之道,主张“德治”、“仁政”,重视伦常关系。西汉以后,逐渐成为我国封建社会占统治地位的学派。诗中之“儒家”,指读书人家。《汉书·艺文志》:“儒家者流…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

心:思想,意念。《诗经·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弱岁:男子弱冠之年,女子及笄之年。亦泛指幼年,青少年。《北史·儒林传下·沈重》:“沈重字子厚,吴兴武康人也。性聪悟,弱岁而孤,居丧合礼。”

疲:疲乏,困倦。《庄子·天道》:“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魂不疲。”诗中指费尽心思。

这两句诗意是说:诗歌的创作方法自然是具有儒家学说的读书人方才有之,我本人诗歌创作的意念从幼年时即接受家庭的熏陶,以致于为写诗费尽了心思。

⑦永怀:长久思念。《后汉书·皇后纪上·和熹邓皇后》:“先帝早弃天下,孤心茕茕,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诗中含有景仰之意。

江左:即江东。于常理,以自己面向太阳(指中午时)分辨方向为上北下南,左东右西,故江之左为江东。东晋及南朝宋、齐、梁、陈各代的基业都在江左,故时人又称这五朝及其统治下的全部地区为江左,南朝人则专称东晋为江左。《晋书·温峤传》:“于时江左草创,纲维未举,峤殊以为忧。及见王导共谈,欢然日:‘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复虑。’”

逸:超绝。《字汇·定部》:“逸,超也。”《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少有逸群之才。”“江左逸”,东晋和南朝,时主要有郭璞、谢灵运、鲍照、谢朓等人。

多病:赞美并喜好。多,犹赞美。《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病,癖好。《字汇·广部》:“癖,嗜好之病。”

邺中:指三国魏的都城邺。故址在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东。后世多以“邺中'指代三国魏。唐刘长卿《铜雀台诗》:“君不见邺中万事非昔是,古人不在今人悲。”

奇:特异,罕见。《后汉书·西南夷传》:“画山神海灵奇禽异兽,以眩耀之。”诗中指奇才。“邺中奇”指邺中七子,即建安七子。东汉建安中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璃、应场、刘祯以文学齐名,同居邺中。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永远景仰江东那些风流盖世的诗坛先辈,我也赞美并喜欢魏邺中的那些文学奇才。

①绿骥:指骏马。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场德梿、东平刘祯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躁于千里,仰齐民而并驰,以此相报,亦良难矣。”

皆良马:都是骏马。三国魏曹不《善哉行》之一:“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此指江左、邺中诸诗人。

麒麟:传说中的一种珍贵动物,似鹿而大,独角。诗中比喻才能杰出的人。《晋书·顾和传》:“和二岁丧父,总角便有清操,族叔荣雅重之,曰:‘此吾家麒麟,兴吾宗者,必此人也。’”“麒麟带好儿”句,南北朝梁陈间,徐摘、徐陵父子以文章著名,陵八岁能文章,人称“天上石麒麟”。诗中谓曹操、阮璃能诗,如麒麟,其子丕、植及籍能子承父业,以诗著名。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江左、邺中的人才都是些良马,只有像曹操、阮瑀这些才能杰出的人,才能带出好的人才。

①车轮:车辆或机械上能旋转的轮子。《礼记·曲礼下》:“行不举足,车轮曳踵。”

徒:表示范围。相当于“只”、“仅仅”。《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

斫:音zhu0。砍、斫、削。《尚书·梓材》:“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井鹱。”孔传:“已劳力朴治斫削。”“车轮徒已斫”句典出《庄子·天道》:“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推凿而上,问桓公日:‘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日: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的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是杜甫谓自己作诗已有成就,但儿子却还不擅长作诗而发的议论。

堂构:语出《尚书·大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孔传:“以作室喻治政也。父已制法,子乃不肯为堂基,况肯构立屋乎?”意谓父亲要盖房子,并已确定了房子的盖法,而儿子却不肯去筑堂基,盖房子。后以“堂构”比喻继承祖先的遗业。

惜:哀伤,可惜。《论语·子罕》:“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何宴集解引包咸日:“孔子谓颜渊进益未止,痛惜之甚。”

仍:犹仍然。情况继续不变或恢复原状。

亏:不足。《楚辞·天问》:“八柱何当?东南何亏?”王逸注日:“东南不足,谁亏缺之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作车轮的工匠仅仅是把轮子做好了,他的儿子却不能作轮子而失其传统;可惜呀,就像父亲确定了房屋的盖法,仍然不足的是儿子却不肯去筑堂基、盖房子,失去了继承祖业的人才。

①漫作:自谦语。犹随意写成、聊作。漫,随意地、胡乱地。《列子·黄帝》:“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

潜夫论:潜夫,即隐者。《潜夫论》乃东汉王符所著的一部子书。以讥当时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名《潜夫论》。王符(约85一162)东汉安定临泾人,字节信。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张衡等友善。耿介不同于俗,终生不仕。著《潜夫论》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得失,议论治国富民之道。

虚传:空有其名:不实的传说。唐杜甫《姜楚公画角鹰歌》:“此鹰写真在左绵,却嗟真骨遂虚传。”

幼妇碑:即曹娥碑。因碑背上题“黄绢幼妇,外孙齑白”八字,故名。曹娥,东汉会稽郡上虞县人。相传其父五月五日迎神,溺死江中,尸骸流失。娥年十四,沿江哭号十七昼夜,投江而死,世传为孝女。为时人所敬重,上虞长度尚为之立碑,其弟子邯郸淳撰文。蔡邕题其碑后日:“黄绢幼妇,外孙齑白。”曹操与杨修经过曹娥碑下,从碑的后面看到这八个字,曹操谓修说:“你理解这几个字否?”杨修说:“理解。”曹说:“你暂时不要说出来,待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路,曹操才悟道:黄绢色丝,绝字也;幼妇少女,妙字也;外孙,女子之子,好字也;齑白,受辛之器,辞字也,乃绝妙好辞。因而叹日:“我的文才不及你,竟比你相差三十里。”(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捷悟》)此碑已不存,文见《古文苑》卷十九。后世所传《曹娥碑帖》,一为晋人墨迹摹刻的拓本,宋拓《临江戏鱼堂帖》本题作晋右将军王羲之书。一为宋元祐八年蔡卞重书,题作《后汉会稽上虞孝女曹娥碑》。行书。文见《金石萃编》卷一四O。“妇幼碑”意谓绝妙的作品。

这两句诗意是说:尽管朋友们认为我随意就能写出像《潜夫论》那样好文章,认为我有写《曹娥碑》式的绝妙文笔,那只是虚誉而已。

①缘情:抒发感情。唐独孤及《送开封李少府勉自江南还赴京序》:“缘情者莫近于诗,二三子盍咏歌以为赠?”

慰:安慰,慰抚。汉荀悦《汉纪·惠帝纪》:“凡赐民爵,所以宣恩惠,慰人心,必由所由也。”

漂荡:本谓在水上浮动。唐李商隐《河清与赵氏昆季宴集得拟杜工部》诗:“此中真得地,漂荡钓鱼船。”引为漂泊、流浪。

抱疾:抱病。有病在身,患病。晋陶潜《答庞参军》诗序:“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

屡:多次,常常。三国魏嵇康《五言诗》:“郢人审匠石,锺子识伯牙;真人不屡存,高唱谁当和?”

迁移:搬移;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后汉书·袁绍传》:“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

这两句诗意是说:自己缘情作诗,抒发贫病在身,屡屡漂泊,迁移流浪生活的情怀,聊以自慰。

②经济:经世济民。《晋书·殷浩传》:“足下沈识淹长,思综通练,起而明之,足以经济。”

惭:羞愧。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三》:“今名孝里亭,中有白起祠。嗟呼,有制胜之功,惭尹商之仁,是地即其伏剑处也。”

长策:犹良计。《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靡毙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

飞栖:即飞出和归栖。用鸟的飞出和归栖来比喻自己的行止。

假:借。三国魏刘劭《人物志·七缪》:“天下…皆贫,则求假无所告,而有穷乏之患。”因在夔州是流寓,故而称“假”。

一枝:语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指飞出或归栖不过是占那么一席之地。

这两句诗意是说:惭愧自己无有经世济民的良策,只好像那小鸟借深林的一枝,流寓到这偏僻的边远之地。

③尘沙:尘埃与泥土。汉蔡琰《胡笳十八拍》之二:“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里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亦以喻污浊、战乱。

傍:伴随,陪伴。引申为趁着。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种麻子》:“《汜胜之书》日:种麻,豫调和田。二月下旬,三月上旬,傍雨种之。”

蜂虿: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螫虫。虿,音chài,古书上说的蝎子一样的毒虫。《国语·晋语九》:“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

江峡:指大江的峡谷。

绕:缠绕。《山海经·海外西经》:“(穷山)其丘方,四蛇缠绕。

蛟螭:犹蛟龙。亦泛指水族。汉扬雄《羽猎赋》:“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诗中以蜂虿,蛟螭以喻蜀多寇乱。

这两句诗意是说:蜀地战乱不休,环境险恶,蜂虿伴着尘沙,蛟螭缠绕江峡,人多于难,民不聊生。

④萧瑟:凋零,冷落,凄凉。《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唐虞:唐尧和虞舜的并称。亦指尧和舜的时代,古人以为的太平盛世。《论语·泰伯》:“唐虞之际,於斯为盛。”

远:遥远。汉四皓《歌》:“唐虞世远,吾将何归。”

联翩:形容连续不断。汉张衡《思玄赋》:“缤联翩兮纷暗暖,倏眩眩兮反常闾。”

楚汉:指秦汉之际,项羽、刘邦分据称王的两个政权,为争夺天下,打斗数年,闹得天下不安。《史记·郦生陆贾列传》:“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

危:危急。《周易·系辞下》:“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这两句诗意是说:望眼前萧瑟荒凉、触目生悲的景象,想那唐虞之际的太平盛世相去已远了;目前藩镇割据,战争连续不断,真像当年楚汉两雄相争,弄得时势岌岌可危。

①圣朝:封建时代尊称本朝。《汉书·两龚传》:“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

兼:并存。同时其有或涉及几种事物或若干方面。《周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

盗贼:对反叛者的贬称。《史记·秦始皇本纪》:“其后公卿始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己。”诗中“盗贼”谓崔旰,时崔旰在蜀作乱。《旧唐书·代宗纪》:“(永泰元年)闰十月…剑南节度使郭英又为其检校西山兵马使崔旰所杀,邛州柏茂琳、泸州杨子林、剑南李昌巙皆起兵讨旰,蜀中乱。”

异俗:指异域或荒僻地区。晋慧远《沙门祖服论》:“中国之所无,或得之于异俗。”

更:更加,愈加。《战国策·韩策一》:“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

喧卑:喧闹低下。南朝宋鲍照《舞鹤赋》:“去帝乡之岑寂,归人寰之喧卑。”亦指杂乱低下的地位。

这两句诗意是说:如今我大唐圣朝还有那些肆意作乱者存在,尤其夔州这荒僻地区的习俗更加喧闹低下,实在令人生悲。

⑥郁郁:忧伤、沉闷貌。《楚辞·九章·哀郢》:“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王逸注:“中心忧满虑闭塞也。”

星辰剑:泛指宝剑。典出晋张华“望斗牛紫气,掘狱屋基”得剑事。据《晋书·张华传》载,雷焕望见天上星斗间有一股异气,断定有埋藏的宝剑出现。以此比喻自己,慨叹怀才不遇。

苍苍:茫无边际。《准南子·俶真训》:“浑浑苍苍,纯朴未散。”

云雨池:语本《三国志·吴志·周瑜传》:“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后因用“云雨池”比喻才能无法施展的环境。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这颗忧伤沉闷的心啊,就如狱屋基下埋藏的宝剑虽闪紫光而未现;犹如茫无边际池水中的一条困守的蛟龙,不得云雨如何飞腾。

⑦两都:指京城长安和东都洛阳。

开幕府:即开建幕府等。开,即开设。南朝梁陆倕《石阙铭》:“置博士之职,而著録之生若云;开集雅之馆,而欺关之学如市。”幕府,指将帅在外的营帐,亦泛指军政大吏的府署。《魏书·崔休传》:“幕府多事,辞讼盈几。”

万宇:指万方,各地方。喻指天下。南朝齐谢朓《元令曲》:“天仪穆藻殿,万宇寿皇基。

军麾:军中指挥用的旗。引申指担任指挥的人。南朝梁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文》:“军麾命服之序,监督方部之数。”刘良注:“军麾以毛为之,以指麾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两都为武将当权,都开建有幕府机关,普天之下,军麾如林,烽火不息,战事不断。

⑧南海:古代指极南地区,即今广西和广东地区。泛指南方边地。《左传·襄公十三年》:“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

残:毁坏;破坏。《孟子·梁惠王下》:“贼仁者为之贼,贼义者为之残。”

铜柱:铜制的作为边界标志的界桩。《后汉书·马援传》“峤南悉平”李贤注引晋顾微《广州记》:“援到交阯,立铜柱,为汉之极界也。”

东风:喻皇上。语出《海内十洲记·聚窟洲》:“(月支)使者对日:‘臣国去三十万里,国有常占,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者,当知中国时有好道之君。’”

避月支:古时西部地区少数民族称月支,在今甘肃、青海一带。“避月支”,当指吐蕃数寇唐境,曾一度占领长安,代宗避乱出奔一事。

这两句诗意是说:在南方边地,汉时马援所立的铜制界柱已被毁坏;西部吐蕃人也数寇唐境,占领长安,皇上也不得不避乱出奔。

⑨音书:音讯,书信。唐宋之问《渡汉江》诗:“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乌鹊:指喜鹊。古以鹊噪而行人至,因常以乌鹊喜讯到或示远人将归。唐李邕《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织女桥边乌鹊起,仙人楼上凤凰来。”

号怒:犹怒号。指风声疾厉。唐李白《北风行》:“日月之赐不及此,惟有北风怒号天上来。”诗中指深山中野兽的咆哮声。

怪:责怪,埋怨。《荀子·正论》:“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矣哉!”

熊罴:熊和罴。皆为猛兽。唐杨炯《唐右将军魏哲神道碑》:“胜残去杀,上冯宗庙之威;禁暴戢奸,下藉熊黑之用。”诗中指深山之中的野兽。极写夔州地方偏僻、荒远。

这两句诗意是说:远方的音书不至,怨恨那喜鹊不能及时报喜,夔州这边远之地荒僻,且责怪山间野兽为什么咆哮声那么疾厉。

②稼穑:耕种和收获。泛指农业劳动。《尚书·无逸》:“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

分:排解。《后汉书·寇恂传》:“帝日:‘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

诗兴:作诗、吟诗的兴致或情绪。唐韦应物《夜偶诗客操公作》:“多谢非玄度,聊将诗兴同。”

柴荆:指用柴荆做就的简陋房屋。唐白居易《秋游原上》:“清晨起中栉,徐步出柴荆。”

土宜:即地方性的事物。土,本地的、地方性的。《左传·成公九年》:“乐操土风,不忘旧也。”宜,即事物,事情。三国魏嵇康《述志》诗之一:“悠悠非我匹,畴肯应俗宜。”诗中的“学土宜”即随风就俗。

这两句诗意是说:在这里从事些农业劳动,可以排解作诗的情趣,住在简陋的房屋里,学习些当地的风俗习惯。

④故山:旧山。喻家乡。汉应场《别诗》之一:“朝云浮四海,日暮归故山。杜甫祖籍杜陵,在终南山北麓,故云“故山”。

迷:迷失。《史记·五帝本纪》:“尧使舜人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诗中谓相距遥远而望不到。

白阁:终南山的山峰名。在陕西省。唐岑参《因假归白阁西草堂》:“东望白阁云,半入紫阁松。”

秋水:秋天的江湖水,雨水。《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皇陂:即皇子陂。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下》:“南有沉水注之。水上承皇子陂于樊川。”这里代指长安。

这两句诗意是说:临江远跳,望不到家乡终南山那险峻的山峰白阁,遥忆那渼陂秋天的湖水,想起长安城美丽的风光。

②要:想,希望。唐韩愈《竹径诗》:“若要添风月,应除数百竿。”

佳句:指诗文中精采的语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辈语。”

赋:吟诵或创作诗歌。《左传·文公十三年》:“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诗中意为抒写。

别离:离别。《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两句诗意是说:我哪里敢强求写出精彩的诗句,在那愁苦袭来之时,只是借诗歌抒写离别的情怀。

偶题

偶题赏析鉴赏

题解

此诗约作于大历元年(766)杜甫在夔州时。诗的前半部分概述唐以前诗歌创作发展的一般情况,对前代作家的景仰和个人致力于创作的抱负。后半部分抒写对世道多乱和个人漂泊的感慨,说明诗歌是由情而生、缘情而发的,是作者对现实生活感受后的反映。此诗采用了排律的形式,中间充斥了对偶和典故,表现力虽受到一些限制,但毕竟是杜甫长期创作的经验之谈,其意见是很中肯的。

杜甫在许多诗中零星谈到诗歌创作的甘苦体会,如“语不惊人死不休”,“转益多师是汝师”等等,《偶题》则是一篇专门联系文学史及个人创作和身世来探讨诗歌创作的排律,是作者在夔州期间对自己创作生涯的回顾和总结。诗歌前十句讨论了文学创作发展的历史状祝和规律,以及“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甘苦体会;次十句叙写自己苦心作诗,效法魏晋诗人,终于有所成就,但又遗憾作诗之家道不传。后面二十四句则联系个人身世与世道离乱谈做诗与做人的感慨,使我们客观上感受到“诗必穷而后工”的道理。

解读

这首诗当是大历元年(766)秋所作,时杜甫寓居夔州。诗以五言排律的形式谈诗学渊流和对诗歌的见解及创作经验,兼叙平生的经历。诗的前半部分概述唐以前诗歌创作发展的一般情况,对前代作家的景仰和个人致力创作的抱负;后半部分抒写对世道多乱和个人漂泊的感慨,说明诗歌是由情而生、缘情而发的,是作者对现实生活感受的反映。全诗段落整严,脉理精细。翁方纲云:“杜公之学,所见直是峻绝。其自命稷、契,欲因文扶树道教,全见于《偶题》一篇,所谓‘法自儒家有’也。此乃羽翼经训,为风、骚之本,不但如后人第为绮丽而已。”(《石洲诗话》卷一)

王嗣奭评日:“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诗三百篇各有序,而此篇又一部杜诗之总序也。”其实此诗不但是“一部杜诗之总序”,而且是杜甫为整个古代诗歌史所写的总序,因为它精要地概括了先唐诗歌发展的全过程,是对古代诗歌史内在脉络的理论总结,也提出了全新的文学史观念。从初唐以来,文坛上流行崇古轻今的文学观念,对于南朝诗歌在总体上持否定评价。杜甫则不然,他的文学史观念是“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所渭“殊列”,不是指成就之高下,而是指风格之相异。正因如此,杜甫对以“邺中奇”为代表的汉魏诗人与以“江左逸为代表的南朝诗人虽有区别,但并无轩轾。若从风格而言,则杜甫认为“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两者虽然相异,但皆有价值。更重要的是“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二句,王嗣奭解之甚确:“后贤继作,前代义例兼而有之。然历代各有清规,非必一途之拘也。"

在杜甫的时代,前代文学遗产已经积累得非常丰厚,在创作上一空依傍已全无可能,所以必须师承前人。然而每个时代各有自己的美好规范,整个文学史是不断变化、不断发展的流动过程,所以不必一味厚古薄今。正是在这种观念的指导下,杜甫勇于创造本时代的“清规”,终于登上古典诗歌的艺术高峰。从杜甫的整个文学观念和诗歌成就来看,此诗开头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二句堪称提纲挈领的警策。杜甫对整部文学史的来龙去脉洞若观火,对历代诗歌的优劣得失了然于胸,所以他在评论前代诗歌时充满真知灼见,在奋笔写诗时胸有成竹、信心百倍,这是成就“诗圣”的重要条件。

赏析

《偶题》是杜甫大历元年秋在夔州时作。它是杜甫一生经历与创作实践以及文艺思想的系统总结。将文艺理论、生活图景、思想情绪熔冶一炉,堪称艺术奇葩。

前人诠释此诗,每多片面之见。识其大者,为王嗣奭《杜臆》谓“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此篇又一部杜诗总序”。持论虽能得其要,犹未尽窥原诗阃奥。识其小者,如仇氏之《详注》,引摄多方,事义富博,谓“此诗为两段格”、“以‘缘情慰漂荡'为关键”。惜不出章句的范围。浦二田《心解》,据仇氏之馀义,仅析全诗之结构。黄生谓杜诗题材,不过“年老多病,感时思归,集中不出此四意”。识见之卑,每下愈况。实则杜甫的文艺思想对他的诗歌创作曾经起过重要作用,《偶题》就是他文艺思想与创作实践紧密结合,达到绚烂凝炼境界的标识。与《偶题》同时的《北游》、《昔游》,皆概述一生的生活道路。他到夔以后,见战乱未已,老病飘零,惑慨万端,因以作诗为唯一精神寄托。这就是此诗后半充满沉痛情绪的原因。

《偶题》前半是杜甫文学道路上得失的总结。杜甫到夔州后,对政治早已绝望,内心极端矛盾:一方面穷愁生活,愈走愈窄:衰老之年,愈过愈短。另一方面,缅怀故旧,愈想愈多,思念故园,愈想愈长。《遣怀》中的高适、李白;《咏怀古迹》中的庾信、宋玉:《解闷十二首》由郑虔联想到一长串诗人:薛据、李陵、苏武、孟云卿、孟浩然、王右丞、谢灵运、谢跳、阴铿、何逊等等。他总在古今诗人与作诗问题上盘桓。酝酿的思路如此广泛而复杂。他由一般诗人又联想到自己作诗祖传,想到他幼年作诗训!子继祖,更是惋叹不已。杜甫一生在物质生活上极端贫困,但精神世界,却富丽多采,气象万千。《偶题》历述作诗经验,论诗见解,与昔日《戏为六绝句》“转益多师”的观点,渗透交融。通过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提炼出《偶题》这首把精辟理论与典型事例生活结合的五言排律,确乎具有杜诗总序的性质。

《偶题》前半以理论为纲,通过艺术的描述,深刻阐明了作诗要旨。浦二田云:“如此矩篇,中间用‘缘情慰漂荡’一语,为全篇绾结”,以为“诗篇陶冶,正所用以自慰”。随文释义,实未探索到此诗构思脉络。不知“法自儒家有”以下,是承上文“得失寸心知”而言,概括论述他一生作诗得失之由。虽车轮已斫,惜堂构仍亏,恐不得成为一代“殊列”之诗人。“缘情慰漂荡”,以下概述造成他分散“诗兴”之客观条件。全诗以议论冠首,兼用叙事、描写、抒情几种手法,将几种思绪、交织成一首交响曲。

“文章千古事”,是杜甫文艺思想的肯定命题。从理论根源上可追溯到曹丕所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刘勰所说:“一朝综文,千年凝锦”。杜甫立论有据,取义最明。或以杜诗中“文章”一词,多指诗而言,责其所见太狭(《容斋随笔》卷十六)。不知杜甫是用汉魏六朝古义,兼指诗人,即后世“文学”之义,钟蝾《诗品序》:“曹、刘为文章之圣”,足以为证。杜甫概括作家对创作实践的体会应包括得失两方面。为什么有的人传千古,有的则湮灭无闻,此诗高悬出千古诗人创作甘苦的准则。《杜臆》谓为“文章家秘密藏,为古今立言标准”,实为笃评。

历代著名诗人以其作品风格特色树立典范,莫不因千锤百炼,始自鸣一家。前辈优良传统,后贤既可继承,又可据以创新。《文赋》:“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文心雕龙·时序》:“望今制奇,参古定法”。即是此意。杜甫远承陆机、刘勰的通变原则,将先秦汉魏以来诗歌发展规律系统化,总结为“作者”各有“殊列”,即独到之处:历代各有“清规”,即时代风貌。他已认识到文学的特殊性与典型意义。此诗共分两段。首段先论作诗原则,次述历代诗歌源流,再由家传诗法谈到个人心得体会。自谓儒术传家,祖审言又为一代诗宗。既有家传诗法,作诗论文,瑕瑜得失之辨,颜能自知。自谓终身致力于诗,风格技巧,规模已具。讵料二子不学,祖传中断。故饮羡曹氏父子,邺中奇才,世代相继。他曾有“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儿”(《赠毕四曜》)之句,不免成为悔根的谶语。前有所承,叹来兹无继,遂不免自叹漫作诗论,空传妙辞。

以上慨叹祖传诗法之将断,回顾个人作诗之甘苦。“缘情慰漂荡”以下二段为他深慨理想与前途遭到冲击与破灭。昔日的雄心壮志,如今只留下自嘲的回忆。自己一生“缘情”作诗,却不为朝廷所赏识,不过自作漂零的“慰”藉而已。“缘情慰飘荡”,貌似直言,而实含辛酸的讽谕。不过回顾过去,倒可触引满腹牢愁。垂老日暮,飘流他乡,“经济”既“惭长策”,只求乞“一枝”以为“飞栖”之所。但诗人的精神境界,并未因此而有所改变。这就写到了暂寓夔州时的生活。“尘沙”、“江峡”,皆眼前实景。“楚汉”则代指兵革扰攮。盗贼横行,土风特异。当时蜀中先有崔旰之乱,吐蕃又在西睡侵扰,东西两川,更是武人当政。加之岭南南治,亦不宁靖。经年漂零,皆在惊涛骇浪中度过。日唯冀望弟妹音书,怀想故山白阁,皇波秋水。但梦幻不过一时错觉,不能安慰现实的困境,因之赋诗也不再讲求工拙。“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结尾二句,寄慨无穷。王嗣奭云:“漂荡之中,安得复有佳句。”这虽得杜甫原意,而未识杜诗本质。殊知此篇涉及个人得失之论,皆从生活实感出发,带着主观愤激情绪,不可作为理性的定论。

杜甫一向认为文学的社会意义与历史价值高于政治地位:“侯伯知何算,文章实致身”(《奉赠鲜于京兆》)。高官显爵止于一生,雄文矩著却具不朽价值。一代作家只有上继风骚及历代优良传统,又具独特艺术风格,才能成为一代“作家者”。杜甫论诗歌创作实践,以“转益多师”的创作原则,集前辈之所长,自创一家。这是他诗歌创作经验的理论总结。文章虽具有千古价值,但自己的文章能否流传千古,关键在于作家个人道德与艺术的修养,必须结合客观条件。他在《偶题》首段,就客观地阐述了系统理论,但联系到他个人实际,不免缺乏冷静的分析。他既自负诗家祖传、自知作诗成就,但又以儿子“失学”(《不离西阁》),为最痛心的事。他既错比曹氏父子的主观条件与时代条件,也错怪宗文、宗武不学的客观因素,显然是受了南朝王、谢子弟“人人有集”(《梁书·王筠传》)的影响。不过,“缘情慰漂荡”以下对当时社会环境表示愤慨,倒具有充分论据。他揭露中唐的政治败坏,干扰了他的宁静构思,使他不能专心创作。叹流浪生涯,怨战乱干扰,表示作诗不再追求“佳句”,只“赋别离”,这当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愤极之辞。

就杜甫个人一生遭遇论,吃尽人间苦,是一己巨大损失。但以“诗穷而后工”之古今诗人通例来看,未尝不是他在文学领域内的极大创收。文学作品是社会意识形态,是属于人民的精神财富。杜甫伟大而壮丽的不朽诗篇,深刻地概括了唐代由盛而衰的历史图景,战乱中的社会风貌与人民疾苦的现实,为后世留下辉煌的文学瑰宝与历史教益。正是诗人一生悲惨坎坷的生活道路,恰好成为他伟大诗篇艺术构思的无穷无尽的泉源。

全诗把一个忧愤交集,说理抒情皆未畅透的焦灼形想,呈露纸上。这是对封建制度扼杀天才的血泪控诉,是我国古代伟大爱国诗人风骨鳞峋性格坚韧的真实写照。命其诗日《偶题》而无确义,正是他情与理冲突,内心梦结未得舒展的象征。

(陈思苓)

赏析

这首《偶题》是唐朝诗人杜甫的作品,是一首抒发诗人内心感慨的诗。全诗情感真挚、深沉,表达了诗人对文学创作的思考和对人生的感慨。

首先,诗人通过“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句子,表达了文学创作的重要性和艰难。文章是千古流传的事业,而得失只有自己心里明白。这里既有对文学的敬畏,也有对自己创作的信心和责任感。

接下来,诗人列举了历代文学名家,对他们表示敬仰和赞美。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文学创作的追求和目标。诗人认为,文学创作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和标准,不能随意乱写。只有法自儒家、心从弱岁,才能创作出真正的文学作品。

然后,诗人通过“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的句子,表达了对前代文学家的怀念和敬仰。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文学创作的态度和理念。他认为,文学创作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和标准,但也需要有创新和个性。

接着,诗人又通过对当前社会的描述和感慨,表达了自己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他认为,社会动荡不安,盗贼横行,异俗喧嚣。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国家治理和社会和谐的期望。

最后,诗人通过“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的句子,表达了自己对文学创作的谦虚和谨慎。他认为,创作出好的文学作品需要天赋和努力,不能强求。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人生和社会的感慨和思考。

整首诗歌情感真挚、深沉、悲凉,让人感受到诗人对文学创作的深深思考和对人生的感慨。通过描绘历代文学名家、当前社会和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诗人成功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情感和对人生的思考。

赏析

此诗系杜甫于大历元年(766)秋天在菱州所作。诗以五言排律的形式谈诗学渊流和对诗歌的见解及创作经验,兼叙平生经历。明人王嗣奭在《杜臆》中说:“少陵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所言极是。

这首诗是杜甫对文学创作和自己人生境遇的思考与感慨。诗中表达了对文章写作的重视,认为其是千古之事,作者对作品的得失心中有数。杜甫感叹名声的获得并非易事,同时对前代诗人表示怀念,对诗歌的发展和传承进行了探讨。

诗中也反映了杜甫自身的困境和疲惫,以及对社会现实的忧虑。他提到自己对治国之策的无奈,只能暂时寻求安身之所。同时,诗中描绘了社会的动荡和不安,如尘沙中的恶人、江峡的危险等,表现出对时代的不满。

然而,诗中也有对一些美好事物的向往,如星辰剑、云雨池等,以及对故乡山水的思念。整首诗情感复杂,既有对文学的热爱和对历史的思考,又有对个人命运和社会现实的感慨,体现了杜甫深厚的思想和情感。

赏析

《偶题》是一首五言排律。诗的前半部分概述唐以前诗歌创作发展的一般情况,表达诗人对前代作家的景仰和个人致力创作的抱负;后半部分抒写对世道多乱和个人漂泊的感慨,并说明诗歌是由情而生、缘情而发的,是其对现实生活感受的反映。全篇语言高度凝炼,又多用典故, 语意含蓄深沉,值得人细细咀嚼。

这首诗的前半部分概述唐以前诗歌创作发展的一般情况,作者对前代作家的景仰和个人致力创作的抱负;后半部分抒写对世道多乱和个人漂泊的感慨,并说明诗歌是由情而生、缘情而发的,是作者对现实生活感受的反映。全篇语言高度凝炼,又多用典故, 语意较为含蓄深沉,需细细揣摩。

曹丕《典论·论文》道:“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使杜甫感到欣慰的是,尽管“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的壮志未酬,迭经挫折,饱尝动乱之苦,倒却取得了诗歌创作的丰硕成果。于是开篇之首,便吟出了“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饱含哲理的名句。当然,这个“寸心知”,既是指己之所知,亦是指知己之所知。

接着,在佐证这“不朽”的“千古事”的同时,谈到了由古及今的诗歌艺术的传承和发展。历代的诗人可以排出一个次第来,骚体乃至再早的诗经已被两汉以降的五言、七言诗体所替代,前辈诗人驰骋才思、腾跃文坛,余风所及,给后世以强烈的影响。后世的贤才总是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兼收并蓄,从而有所创新,以至于不同时代的创作皆能形成独特的清新的规范。再想到自己的创作,原是出自儒家的体系,从童年时便开始竭尽情思致力于创作。忘不了像“騄”“骥”等良马般驱驰的西晋诗人潘岳、陆机等人的影响,更得感谢如马中“骐”“䮼”带着千里驹驰骋于诗坛的邺下三曹父子所给予的激励。值得叹息的是,尽管而今已如轮扁斫轮一样“得之于手而应于心”,然而无益于治国安民。即使写出王符《潜夫论》、邯郸淳《曹娥碑》一样的文字来,也不过空传后世罢了。反过来又一想,写诗毕竟是自已的兴趣爱好、自己的思想寄托,是自己带病迁徙漂荡流寓生涯的一种慰藉啊,凭何侈谈经世济民之策,像疲敝的飞鸟一样,能有一枝栖息之处也算不错了。

回到现实中来,世尘中蜂虿横行,江峡里蛟螭出没——触目萧瑟凄怆,离唐虞之世愈来愈远了;军阀联翩抗轭,似乎又重现了楚汉的危局。所谓的圣明之朝却是盗贼蜂起,边鄙之地的异俗风景就更是喧阗卑下了。郁郁盘结、上绕星辰的剑气下是兵锋森列,苍苍无际、如云雨笼罩池上的是战气蒸腾。东西各镇都设起了将军的幕府,到处都是军旗在飘荡。东汉马援立于南海交趾极界的铜柱已被残毁,像西风渐紧、东风避之不及似的,西边的月支又屡次入侵。自己流寓异域,乌鹊啼鸣却空报亲人的音信,又时时听见山野的熊罴怒号,这样的心境无法用“恨”“怪”道清楚,只好将每日的稼穑生活以吟诗的兴致来表达,柴门茅屋里的自食其力的生活也能使一个读书人自得其乐。想到长安故居烟草迷茫的白阁和白阁下秋水弥漫的皇陂,有家难归,只好以吟诗来分解自已的离情乡思,不敢期盼能写出真能传之于后世的绝章妙句。

杜甫对诗歌艺术的传承发展和自己一生诗歌创作的主旨的思考和见解,却是以这样的五言排律的形式来表达,格律严谨,对仗工稳,一韵到底,丝毫不受约束,记事、议论、抒情均得心应手,足以表现出其诗歌造诣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评析

杜甫这首《偶题》表达了杜甫晚年对诗歌创作的见解,带有总结性质。所以王嗣奭《杜臆》说:“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上句“千古事”是指留传久远,关系重大,如同曹丕说的“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下句“寸心知”是说对于文章,作者本人的理解感知最为明白。这两句诗虽是以议论入诗,但对仗工整,语言高度概括,而且切中肯綮,含蕴丰富,很有哲理性。

《偶题》是杜甫晚年所作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长达四十句,结构宏大,内容丰富,既回顾文学传统,又抒写个人身世,兼及时代动荡与家国忧患。诗题“偶题”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意,表达了诗人对人生、文学、政治、命运的深刻反思。此诗融汇古今,贯通文道,既有对文学传统的尊崇,也有对现实困顿的悲慨,体现了杜甫作为“诗史”大家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全诗语言凝练,用典密集,情感沉郁,展现了杜甫晚年“老去诗篇浑漫与”的创作风格,同时保留了其一贯的严谨法度与忧国情怀。

赏析

《偶题》是杜甫晚年对自身文学道路与时代命运的总结性作品。全诗以“文章千古事”开篇,立意高远,将文学提升至不朽之业的高度,随即转入对文学传统的梳理:从屈原到汉魏,从建安到江左,展现了一幅宏大的文学史图景。杜甫既推崇前辈“飞腾”之气象,又自谦仅能“馀波绮丽为”,体现出他对文学传承的清醒认知。

诗中“法自儒家有”一句,点明其文学观的根本——文以载道,强调诗歌的社会责任与道德内涵,这正是杜甫区别于其他诗人的核心所在。而“心从弱岁疲”则流露出长期忧患带来的精神耗损,极具感染力。

后半部分转向个人境遇与时代动荡的描写。“多病”“漂荡”“迁移”“抱疾”等词层层叠加,勾勒出诗人晚年的困顿形象;“尘沙傍蜂虿,江峡绕蛟螭”以险恶自然喻社会危机,笔力千钧。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并未停留在个人哀叹,而是将个体命运置于“圣朝兼盗贼”“楚汉危”“万宇插军麾”的宏大历史背景中,使诗歌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和史诗气质。结尾“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看似平淡,实则沉痛至极——连追求“佳句”的勇气都已丧失,唯有以“别离”抒愁,正是“老去诗篇浑漫与”的真实写照。

全诗结构谨严,对仗工整,用典精当,情感由文及人、由古及今、由己及国,层层推进,堪称杜甫晚年排律的代表作。

偶题

古人注解

鹤注当是大历元年秋作。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一]。作者皆殊列[二],名声岂浪垂[三]。骚人嗟不见[四],汉道盛于斯[五]。前辈飞腾入[六],余波绮丽为[七]。后贤兼旧制[八],历代各清规[九]。

首叙诗学源流。杜臆:少陵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诗集。此篇乃一部杜诗总序,而起二句,乃一部杜诗所托胎者。“文章千古事”,便须有千古识力。“得失寸心知”,则寸心具有千古。此文章家秘密藏,为古今立言之标准也。作者殊列,名不浪垂。此二句,又千古文人之总括,谓其所就虽不同,然寸心皆有独知者在也。三百篇,乃诗家鼻祖,而骚体则裔孙也。骚人不见,则雅、颂可知。自苏、李辈倡为五言,汉道于斯为盛,此又诗之大宗也。前辈如建安、黄初诸公,飞腾而入,至六朝尚绮丽,亦其余波,不可少也。兼旧制,取材者广。各清规,命意特新。杜臆:公诗尝言:“文章本小技,于道未为尊。”此须识其道之所尊者安在。得所尊则文垂千古,失所尊则文止小技,初无二义也。

[一]魏文帝典论:“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此即千古事也。曹植曰:“文之佳恶,我自知之。”此即寸心知也。

[二]典论:“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

[三]荀子:“彼贵我名声。”

[四]胡夏客曰:骚人已往,汉即有诗,非悲骚人之不见也。谢举诗:“望远骚人歌”。

[五]汉书·文帝纪:“登我汉道。”梅福书:“汉之得贤,于斯为盛。”

[六]张缵赋:“前辈宿达。”楚辞:“吾令凤凰飞腾兮。”

[七]书:“余波入于流沙。”刘桢诗:“绮丽不可忘。”吴注周书:庾信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室。东海徐摛,为左卫率。摛子陵及信,并为抄撰学士。父子在东宫,既有盛才,文并绮丽,故世号为徐庾体焉。

[八]徐景休参同契序:“立法以传后贤”。前汉书·朱博传:奉尊旧制。杜预左传序:“据旧例而发义。”

[九]宋书·谢灵运传:自灵均以来,多历年代。魏志:太祖令曰:“邴原名高德大,清规邈世。”

法自儒家有[一],心从弱岁疲[二]。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三]。騄骥皆良马[四],骐驎带好儿[五]。车轮徒已斫[六],堂构惜仍亏[七]。漫作潜夫论[八],虚传幼妇碑[九]。

此叹诗学莫传。杜臆:旧制清规,法也,儒家久已有之。而妙从心悟,自弱岁曾殚精于此。每永怀江左之逸,却负病于邺中之奇。江左诸公,犹之騄骥,无非良马,乃曹家父子如骐驎又带好儿,此其独擅之奇也。今自信车轮已斫,而儿懒失学,堂构仍亏,能如曹家父子乎?虽潜夫有论,幼妇有词,竟莫为继述矣。此所病于邺中奇也。张远注公祖审言,以诗名家,故云“儒家有”,即所谓“诗是吾家事”也。“心从弱岁疲”,公诗谓“读书破万卷”、“语不惊人死不休”,皆可证也。

[一]前汉书·艺文志:儒家者流。又儒家言十八篇。

[二]弱岁,弱冠也。隋孙万寿诗:“弱岁逢知己。”

[三]颜延之诗:“永怀交在昔。”赵曰:江左逸,如嵇、阮、鲍、谢之徒。邺中奇,如建安七才子之类。洙曰:江左,晋所都。邺中,魏所都。钱笺谢灵运传论:“降自元康,潘、陆特秀。遗风余烈,事极江左。自建武暨于义熙,历载将百,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爰迨宋氏,颜、谢腾声。病,即尧舜犹病之病,心以为歉也。若作谢,是逊谢之意。”东汉史论:律谢皋苏,而制令亟易。又沈约表:“远愧南董,近谢迁固。”

[四]騄骥句,旧解作起下之词,王右仲承上文解意,于病字奇字皆有理会。典论:今之文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刘桢,斯七人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自以骋騄骥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吕氏春秋:“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

[五]胡夏客云:麒麟好儿,借用徐陵儿事。晋书·张后传:司马懿曰:“老物不足惜,虑困我好儿耳。”

[六]庄子:轮扁对齐桓公曰:“夫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应之于心。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七]书: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八]后汉书:王符,字节信,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

[九]魏略:邯郸淳作曹娥碑,蔡邕题其后曰:“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杨修读之即解得。曹操行三十里乃悟曰:“黄绢,色丝,绝字也。幼妇,少女,妙字也。外孙,女子之子,好字也。虀臼,受辛之器,辞字也。言绝妙好辞。”

缘情慰漂荡[一],抱疾屡迁移[二]。经济惭长策[三],飞栖假一枝[四]。

此下叙客夔情事。杜臆:缘情用陆机语,谓作诗也。诗缘情生,止自慰其漂荡,而抱疾累迁,又自疏其漂荡也。经济以下,备述漂荡之意。

[一]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

[二]魏武诗:“播越西迁移。”

[三]张九龄诗:“虽然经济日,无忘幽栖时”。

[四]左思诗:“巢林借一枝。”

尘沙傍蜂虿[一]。江峡绕蛟螭[二]。萧瑟唐虞远[三],联翩楚汉危[四]。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五]。

此承“飞楼假一枝”,言漂荡之迹。蜂虿、蛟螭,乃峡中景物。唐虞四句,伤蜀乱未平。赵曰:治莫盛于唐虞,战莫急于楚汉,故并举言之。

[一]蔡琰胡笳:“疾风千里兮吹尘沙。”

[二]南都赋:“惮虬龙兮怖蛟螭。”

[三]四皓歌:“唐虞世远,吾将何归。”

[四]前汉书赞:楚、汉之际,豪杰相王。

[五]盗贼,谓崔旰。喧卑,谓夔土。诗序:“国异政,家异俗。”舞鹤赋:“厌人寰之喧卑。”

郁郁星辰剑[一],苍苍云雨池。两都开幕府[二],万宇插军麾[三]。南海残铜柱[四],东风避月支[五]。

此承“经济惭长策”,言漂荡之故。星剑云池,喻抱策莫施。幕府四句,伤四方未靖。朱注星辰剑,用张华事。云雨池,用周瑜语。自叹如宝剑埋狱而未出,蛟龙在池而未跃。残铜柱,粤寇初平。避月支,吐蕃西劲也。

[一]越绝书·宝剑篇:“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

[二]班固有两都赋。幕府,注见别卷。

[三]牛弘诗:“恭己临万竅。”沈约碑文:“军麾命服之序。”

[四]铜柱,见十五卷。

[五]匈奴传:东胡强而月支盛。溍注月支,即月氐,西域国名。

音书恨乌鹊[一],号怒怪熊罴[二]。稼穑分诗兴[三],紫荆学士宜[四]。故山迷白阁,秋水忆黄陂。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此客夔而念故都也。恨乌鹊,家信不来。怪熊罴,山居厌闻。稼穑、柴荆,夔州居食。白阁、皇陂,长安山水。杜臆:漂荡之中,安得复有佳句,但愁来则赋别离耳。别离,即漂荡意。此章前二段各十句,后二段各六句,中四句为腰,末八句为尾。

[一]西京杂记:“乾鹊噪而行人至。”

[二]魏武苦寒行:“熊罴对我蹲。”

[三]书:“稼穑作甘。”

[四]左传:“无失其土宜。”

张溍曰:文章秘诀,诗统源流,前半已道尽。曰骚人、曰汉道、曰邺中、曰江左,言诗家历代各有体制可仿,后人兼采,原不宜过贬偏抑。公之所见甚大,所论甚正。太白则云:“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自晋人以下,未免一概抹倒矣。此诗是两段格,前半论诗文,以文章千古事为纲领。后半叙境遇,以缘情慰漂荡为关键。前段结云:“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隐以千古事自期矣。后段结云:“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仍以慰漂荡自解矣。其后落之整严,脉理之精细如此。

偶题

偶题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大历元年(公元766年)秋,上年五月,杜甫从成都东下,途经戎州(今宜宾市)、渝州(今重庆市)、忠州(今忠县)、云安(今云阳县),于是年春迁居夔州(今四川奉节县),此诗即作于其居夔州时,晚年的杜甫,更深切地感受到,自“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游》)而来,已经和诗歌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从而对诗歌艺术的传承发展规律和自己的诗歌创作实际有了深刻的思索和体悟,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地于这“偶题”之中表现了出来。

此诗是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秋,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所写。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国家并未真正安定,藩镇割据、外族侵扰、朝政混乱。诗人自身年老多病,漂泊西南,生活困顿。在这样的境遇下,他回顾自己一生的诗歌创作,并纵论古今文学流变,既有对文学事业的深刻见解与执着信念,又充满了对时代动荡、个人身世飘零的深沉感慨。《偶题》堪称杜甫的一篇“诗论”和“自叙诗”,是其晚年对文学与人生的总结性反思。

以上就是关于《偶题》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文章标题:偶题

链接地址:http://www.dufugushi.com/dfgs/1782.html

上一篇:哭王彭州抡

下一篇:七月三日亭午已后较热退晚加小凉稳睡有诗因论壮年乐事戏呈元二十一曹长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