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窃比稷契"的人生理想
杜甫一生,尽管受到释、道思想的影响,但他始终是一位孔孟儒学的坚定信奉者。他志在天下,"窃比稷、契",以"致君尧、舜"为人生最高理想和政治奋斗目标。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他是这样说的: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漫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哉豁。
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又说: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做稷契般的贤臣,以辅佐尧、舜之君,是他自小立下的宏愿,挫而愈奋,老而弥坚,除非到生命的终点,此志不泯。
杜甫要做稷、契,其精神要义,就在于孟子所称扬的"人溺已溺,人饥已饥",也就是舍已为人,救民千水火的自觉。这可以视为远古政治家的一种原始的"公仆"意识。稷、契是尧、舜的贤臣,一个教民务农种地,得以糊口活命;一个以文化道德启发民智,使民生日益进步。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远古时代,这应该是大好的"治世"了。所以人民称道、传颂他们,贤臣稷、契和能使贤任能的尧、舜终于被孔孟儒家推崇为圣君贤臣的典范,并依之发展出一套以"仁(人)政""德治"为核心的为政之道,一起纳入经典,代代相传,以至被百千年后想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士仁人们奉为圭泉,苦苦追求;所处现实愈是黑暗,就愈是梦寐以求。杜甫要做唐代的稷、契,要"致君尧舜",其目的都在于改造自己的时代社会,使之合乎儒家之道;"再使风俗淳",也就是实现孔夫子所描述、称扬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尧舜时代的次同"世界。"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礼记·礼运》)便是他心目中风俗纯朴的理想社会,所谓"致君唐虞际,淳朴忆大庭"(《同元使君春陵行》)是也。
尧舜稷契的"太平治世",是近代民主思想产生以前封建社会一切正直士大夫共同的理想,杜甫在这一点上没有超出于他人的高明之处,甚至在忠君、恋主的封建思想"情结"上比之其他一些人还要执著,对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再现的"理想社会"的迷恋那种乌托邦情怀显得尤其"愚""拙'。许多论者在这两方面对杜甫有过种种批评,是对的。但在我看来,杜甫的这"执著'\这"愚拙",又是他高出于世俗、时流之处,正是他理想挚诚之所在,正是他思想精神的闪光点。他真真正正是为了这理想社会的再现无怨尤悔地奋斗了一生,为了他心目中至为崇高的"大道之行"而殉身。

一、为了理想的实现
为了理想的实现,杜甫在前半生,孜孜吃吃,奋力前行,历经了求官做官、弃官的曲折过程。
要做稷、契,就必须出仕从政做官;求官是为了"立登要路津"(《奉赠韦左丞丈》),以"致君"济世。为了求得一官以厕身朝廷,天宝十四年以前,杜甫为之耗去了四十四年最美好、理应大有作为的岁月光阴。开元二十三年、天宝五年两赴科举,落第后屡向朝官权贵投赠求援,直接向皇帝献赋自荐,都是为达目的的所作所为;其中不乏叫穷喊病的可怜,吹嘘拍马的卑琐,显现了封建政治对人性的扭曲和文人的软弱谦卑。但应举求官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自述,落第后"致君时已晚,怀古意空存"(《赠比部萧郎中》)的牢骚,授官时不作河西尉"(《官定后戏作》)的气骨,以及得官后在《咏怀五百字》里放怀高歌的人生大志,则一再说明."穷年忧黎元"的"公仆"意识,确实是他出仕求官、比肩稷契、致君尧舜的理想所归。《咏怀五百字》一诗,首言为黎民而忧,次为"寒女"、`'冻死骨"申诉,未思"失业徒"、"远戍卒".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思想的红线,至为清晰。
杜甫为官只有断断续续约两年多时间。天宝十四载十月受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甫就职而安史之乱爆发,为了"致君"救国,他在郬州抛下妻子儿女"奔行在",不幸被叛军俘虏;冒死逃脱后,抱着"丹心一寸灰"(《郑驸马池台喜遇》)的心态,"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述怀》,)在风翔拜见了唐肃宗。从至德二年(757)五月十六作了谏官左拾遗,到六月一日"下狱"诏三司推问,到八月墨制放还郬州省家;从十月扈从还西京,到第二年六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杜甫得以施展他的政治抱负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然而,他"见时危急,敢爱生死?"(《祭故相国房公文》)屡发激汗之言,"违迕圣心"(《新唐书·本传》)直至被赶离朝廷,很可以见出他为官的风范,那种"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而"忧愤心飞扬"(《壮游》)的刚烈之气。可见他是为"比稷契"、"忧黎元"的理想而做官,不是为自肥、取悦主子而做官。正因如此,在华州司功参军这个难有作为的位子上,在充分领教了唐肃宗一伙昏庸忌刻、擅权"自圣"却不以天下苍生为意之后,在深入洛阳前线亲身体会了大唐子民已经到了"何以为蒸黎"(《无家别》)的境地之时,他对于时政是彻底绝望了,做官而不能救民于水火,"不如回家种红薯",决心弃官而去!弃官,"是对污浊时政痛心疾首的鄙弃"(陈贻掀《评传》),是杜甫理想精神的高扬。他为做稷契以推行儒家"大道"的理想而出仕,为此时官场'道"之不行而弃之;尽管这一"弃"必为他和妻子儿女带来穷饿冻俀、漂泊流离的命运,为"奉儒守官"的祖宗门梢带来缺憾,他却义尤反顾。杜甫真是一位典型的理想主义者!
杜甫对理想的挚诚执著远远不止千此。从乾元二年(759)初秋弃官到大历五年秋末弃世,十一、二个年头里,不论在度陇、客秦、寓同谷、入蜀"一岁四行役"(《发同谷县》)、"饥走荒山道"(《同谷七歌》)的艰危中,"五载客蜀郡"(《去蜀》)为农的相对安适时期内,旅居夔州二年老病潦倒抑郁思归的心境下,以至临终前扁舟旅泊荆湘凄凉无告的境况里,他的所思、所虑、所歌、所哭,都是在千君国黎民,在千那"大道之行"的淳朴理想的愈见化为灰炵。这些构成了他后期诗歌的主要内容,那现存1400多首中百分之七十以上诗歌思想情感的基调。他也曾为战乱的平定,以为国家、黎民可以稍得安息而兴奋过,也曾因听闻官员"忧黎庶"的政绩而欣喜赞颂过;但后期诗中写得最多的,陪伴诗人十余年始终挥之不去的,竟是悲晁从眼泪和哭声一下层民众的悲愁、眼泪、哭声,诗人自己的悲愁、眼泪、哭声。且看他笔下战乱后的唐代社会民生是:"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路衢惟见哭,城市不闻歌。"(《征夫》)"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痛哭秋原何处村。"(《白帝》)"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儿处起渔樵?"(《阁夜》)"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岁晏行》)为此,贫苦百姓向他"已诉征求贫到骨",诗人本能的反应即"正思戎马泪沾巾"(《又呈吴郎》);听闻"征戍诛求寡妻哭",这位漂泊流离的"远"客便"中宵泪沾膀"(《虎》牙);一行想到"戎马关山北",他就"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一看到"丧乱死多门"的现实,他即"呜呼泪如霞"(《白马》)!他忧战伐,忧诛求,忧贵人的"不仁",忧乾坤之"不正",他为老百姓的"无以为蒸黎"呼号,痛苦,为理想的不能实现而悲呼,痛哭,他流尽了忧国忧民的热泪,以至泣尽而继之以血,"泣血进空回白头"(《白帝城最高楼》)!这时的他巳经由一个"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咏怀五百字》)的统治集团中人,变成一名无异于"平人",飘荡无依的弱者、穷者;然而心中理想的"圣火"却依然熊熊燃烧,对理想的追逐,愈是途穷,愈见坚定。"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岁暮》)"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休"《可(叹》)便是他的自白,他的宣言。
二、杜甫为何能树立如此高远的人生理想
杜甫为何能树立如此高远的人生理想,为什么对孔孟儒家这种谁也未曾亲见、不无虚幻绿渺的理想政治特殊地执著,直欲为之而献身?这与他文学上集大成的成就一样,有家庭传统教育、成长道路、个人秉性种种因素的影响,还得力千他所处的特殊时代:唐代的贞观、开元之治,造就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盛世,创造了前无古人、光耀四海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也造就了伟大理想精神和强韧人格力量的杜甫;贞观、开元的"治世",尤其让杜甫把远古传说的缭渺的理想社会与现实结合起来,给了他现实的榜样,追逐、实现理想的僮憬,更加不屈不挠、无怨无悔的勇气和力量。这正是其他任何朝代所不可能有的。我们看杜诗中对太宗贞观之世的一再称颂,与对"开元全盛日"的深深怀恋,便可以明白其至死不浪的心志,原是有其坚实的现实基础。的他向往着那"君臣契合,寄同鱼水;君为尧舜,臣为稷契"(《贞观政要·君臣鉴戒》)刚刚逝去的年代,一再称道"贞观是元龟"(《夔府书怀》),呼唤"中兴似国初,继体同太宗"(《往在》。)他所描摹的"小邑犹藏万家室","公私仓凛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豹虎","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忆昔》其二)。岂不就是一个风俗纯朴的早期儒家"大同"世界的唐代版?可惜的是,随着盛唐时代成为过去,封建社会理想盛世已宣告结束;历史以其不可逆转的规律,更宣告了以农耕文明为基础的早期儒家社会政治理想的终结!诗人做稷契、辅佐尧舜君的崇高理想是注定不可能实现的,伟大的诗人高擎着理想的"圣火",走向了永远的不归路。
暮年杜甫,应该是深知他的理想的不可实现的。"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南征》)便是"圣火"熄灭前诗人微弱而凄厉的呐喊,然而他宁为"道"殉身也不改其素志,"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暮秋枉裴道州手札……呈苏涣侍御》儿他还要把自己的理想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后辈。从早年的"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到暮年的"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清清楚楚展现了杜甫一生的理想抱负及其为之行动的足迹。"登要路"是实现做稷契、致君尧舜的客观必要条件,"思捐躯"则是实现抱负的主观必要条件。从求仕到弃官,"登要路"的可能已经失去,现实黑暗、人生末路而理想之光不浪,对自己说来,剩下的只有为理想"捐躯"一途了!付之他人,只不过是一种精神的寄托。杜甫实实在在是一位精神至上的理想主义者!
论者往往以为,杜甫挫而弥坚,老而弥笃的理想精神,是一种"士志千道"、`'忧道不忧贫"的传统儒士精神,是"贫贱不能屈"的儒士固有气节。但我以为,他已远远高千一般儒士固有的精神气节:他不但是"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而且是自已处于饥溺之中,犹一心只思救民千饥溺之中者!他不但是一位"固"于"穷"的君子,更是一位将饥穷冻绥之"心以当竹实",把垂老枯竭之"血以当醴泉"(《风凰台》),哺育天下,造福万民的大达者,大公、大忠、大德之人!古往今来,论者也颇有讥议杜甫人生政治理想太过"迂阔",所言"高而不切"者,这实与杜甫精神相去甚远。"凡理想,总与现实有一定的距离,理想越是远大、崇高,它与现实的距离也就越大。"(莫硕锋《评传》)传说中的稷契尧舜一类圣贤、儒家的"大同"理想,当然不可能在杜甫的时代再现,但它以崇高的精神、道德、行为风范,以合理、完美的社会蓝图激起人们的追求,唤醒了人们改造不完美的、污浊的现实的勇气,点燃了人心中真善美的火焰,其意义、价值与影响,是绝不可能以"现实可能"作评判的。任何时代,没有了理想的光芒人们将迟钝了改造现实的决心与勇气,世界将变得浑浑噩服,无所是非!明知时不我予仍执著为之,举世汹汹仍高标独立的杜甫,作为一位"殉道者"的精神与人格,光照千古!为理想而献身,是作为"中国的脊梁"的历代志士们精神的内核,是中华民族历经劫难而勇往直前的民族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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