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十二首》、《偶题》所体现的文学发展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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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闷十二首》、《偶题》所体现的文学发展观

《解闷十二首》和《偶题》,也是杜诗中相对比较集中论及当代诗人或诗歌发展历史的诗篇,值得重点予以关注。

《解闷十二首》、《偶题》所体现的文学发展观

一、《解闷》十二,作章于大历元年(766)。

首二章,仇注谓"即事兴感"。第三至八章,谓'皆感怀诗人"。末四章,就蜀地荔枝托物比喻,感慨安史之乱导致国家中衰。其文学观念正体现在他所怀念的诗人及相关的评论中。

第三章是怀郑审。

郑审,为郑虔之侄,父繇。开元廿五年任监察御史,迁侍御史;天宝官至吏部郎中,谏议大夫。乾元中袁州刺史,后寓居江陵,卒。工诗,善画。《旧唐书·郑繇传》录其事迹。《全唐诗》卷三一一存诗二首,为《酒席上赋得领飘》、《奉使巡检两京路种果树事毕入秦因咏》,风格平朴,后诗尤见其以政务为怀。

杜甫在夔州多有忆郑审诗,如《秋H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等。既言其政绩,又多称道其文章.若"阴何尚清省,沈宋欴联翩","赋诗分气象,佳句莫辞频"。诗云:

"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为觅郑瓜州。"仇注:"故丘有瓜州,即郑秘监所居。今已谪居南湖,无复有访觅者矣,盖伤其寥落也。"其地盖在长安城南。

第四章为怀薛踞: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

仇注:"何薛同为水部,但何有知音而薛无同调,故为惜之。当省署,昔为部郎;泛沧浪,今客荆楚。陈师道曰:'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即薛城诗也。"《杜膀》:"此处称薛孟之诗,知公别崔潠云:'荆州遇薛孟,为报欲论诗。'非漫语也。"

琚开元十九年进士及第,天宝六载登风雅古调科,广德间任祠部员外郎,仕终水部郎中。大历初客居江陵,不知所终。曾与杜甫、高岑等同登慈恩寺塔赋诗。殷瑶言"踞为人骨硬,兼有气魄,其文亦尔,自伤不早达,故著《古兴》诗,怨愤颇深。"杜甫《寄薛三郎中》称其为"盖代手",高适《淇上酬薛三踞》称"隐紾(富饶也)经济具,纵横建安作。"《全唐诗》存诗十二首;事迹见《旧唐书·薛播传》(播,踞之弟)。

第五章,怀孟云卿: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

首句,孟子自道,亦杜之所赞同者。三旬言孟子人格,四旬言其诗格,谓力追汉魏,若苏李之诗也。

云卿为《笢中集》作者,与元结、杜甫等友善。一生漂泊南北,怀济世之心而不遇,故诗作能关心民痪。工五言诗,元结称其"名声满天下"(《送孟校书往南海诗序》),韦应物赞其"高文激颓波,四海靡不传"(《广陵遇孟九云卿》),高仲武谓"当今古调,无出其右,一时之英也"(《中兴间气集》)。张为《诗人主客图》列位"高古奥逸主"。其事迹见元结《(笸中集〉序》及《唐诗纪事》、《唐才子传》。《全唐诗》录其诗十六首。

第六章,怀孟浩然: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搓头缩颈编。

首二句言其诗,后二句叹其亡。("搓头缩颈编"即用浩然句)王士源《孟浩然集序》言其'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学不为儒务摄菁藻,文不按古,匠心独妙,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又载云:"间游秘省,秋月新弄,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旬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叹其清绝,咸搁笔不复为继。"杜之言"清诗"者,此之谓也。

第七章,仇注云,"此自叙诗学":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甩心。

首旬言诗之旨,诗之用;次句言诗歌创作当反复推敲,修改吟诵。后二句言学诗径路,当取法多方。仇注:"诗篇可养性灵,故既改复吟,且取法诸家,则句求尽善,而日费推敲矣。"此涉及诗文创作的诸多重要问题。

底物:何物。诗歌创作,可以"陶冶"人心(性灵,统指人心,包括精神思想情感等等;或指性情,或指智能、聪明),这里包含着德育的功能,美育的功能,智育的功能,并非简单的"教化"说。陶冶者,感动激发,滋润浸染,循循善诱,潜移默化之谓,这正是艺术文学实现其功能的特殊手段、方式。在不知不觉中灵魂得到净化。此陶冶性灵,包括主观与客观,作者与读者两方面。这显示杜甫作为伟大诗人高尚纯真的人格。

诗歌创作改而复吟,显示杜甫对艺术孜孜不倦追求的严肃态度,是其达致诗国巅峰主观努力的自述。

后二句,仇注言"取法诸家"自不错,然何以独言二谢、阴何?取法诗骚汉魏,此人人所知,无人不言;杜独言二谢阴何,与六绝句言庾信四杰同理,乃时人不屑道、不愿道或不敢道者,是针对时代一种倾向:"好古遗近'鄙弃六朝,抓住对诗歌发展具有决定意义的本质问题(不同时代、时期内容形式对立统一关系主次互易)-对艺术形式美的追求与完善,从理论上的拨乱反正。此其一。"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可谓字斟句酌,恰当其"度"。扬长避短,学其所当学,广采博取,集萃众长,正是一种辩证的而非盲目的学习态度,与六绝句所谓"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同一机杅。

第八章,怀王维:

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

首二旬怀其人,后二句赞其诗。仇注云:"右丞虽殁,而佳句犹传,况有相国诗名,则风流真可不坠矣。"相国谓王缙,"特以一家,诗学可称,故连类及之"。

"清新秀雅"为王维诗主要风格,其山水田园之作,融诗情、画意、禅理千一炉,司空图评为"趣味澄复"(《与王驾评诗书》),殷瑶谓"词秀调雅,意新理恨,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字一句,皆出常境"(《河岳英灵集》)。此即所谓"风流""秀句"。亦杜所力倡者。

解闷》诗,为杜甫大历元年居夔州时所作。这个时期,杜甫创作了大量回忆旧事的诗篇。忆往事、念故旧、总结社会历史,个人生活以至文学创作的经验,正是杜甫此时生活、创作的重要特点。《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诸将五首》、《解闷十二首》、《洞房》以下八首、《偶题》、《八哀诗》、《夔府书怀四十韵》、《往在》、《昔游》、《壮游》、《遣怀》等,都是这一性质的诗篇。

从这些诗篇看,写什么人、什么事,并非无关紧要的随意之作,而都是有所为而发,关乎国家、社会、个人生活中影响重大、记忆尤深者。观其九至十二数章,其意甚明,故当从全诗十二章总体结构加深对于寄托讽兴之理解。而从诗歌创作着眼,则从第七章首先可以明确几点:

l.诗乃陶冶性灵之"物",

2.作诗需用心修改锤,炼以臻艺术之最高境界;

3.二谢即为自抒性灵者,艺术上有自我的追求和创造;

4.阴何之辈,能用心苦吟锤炼;

以上数端与其追怀诸人一致而吻合。

(一)"写出真性情",不论理想之追求,不遇之愤想,抑或对不合理现实之批评,或表现高尚洁白的人格,或表现关心国家社会的崇高理想,皆属自抒心志、不平之鸣。

关于后一点,杜甫对元结的评论,尤为清楚、明确。其《同元使君(春陵行〉》序云:"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官良吏之目。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小安可待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感而有诗,增诸卷轴,简知我者,不必寄元。"所谓"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即诗中所言"贾谊昔流恸,匡衡尝引经。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感彼危苦词";也就是主张诗应以"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抒写关心国难民痪之情,以救世济时。此则诗之第一要义。

(二)必须有严肃的写作态度。此与"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遣词必中律"(《桥陵诗三十韵》),"思飘云物外,律中鬼神惊。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敬赠郑谏议》),"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同义。

(三)必须重视诗歌的艺术性,或古淡、或质实,或清新、或秀丽……只要创造出独特的美的境界,同样值得赞扬,杜甫千此并不存偏见。此与《六绝句》亦同一精神。

仇注引李东阳曰:"唐诗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诘足称大家。王诗丰绵而不华靡,孟却专心古淡而悠远深厚,自无寒俭枯痔之病。由此言之,则孟为尤胜。储光羲有孟之古而深远不及,岑参有王之缗而又以华靡掩之,故杜子美称'吾怜孟浩然',称'高人王右丞',而不及储岑.有以也夫。"

二、《偶题》为大历元年秋夔州作

原诗为: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驿骥皆良马,祺麟带好儿。车轮从已断,堂构惜仍亏。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经济惭长策,飞栖假一枝。尘沙傍蜂蛋,江峡绕蛟蜗。萧瑟唐虞远,联翩楚汉危。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郁郁星辰剑,苍苍云雨池。两都开幕府,万寓插军麾。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黑。稼穑分诗兴,柴荆学土宜。故山迷白阁,秋水忆黄陂。不敢要佳旬,愁来赋别离。

《杜膀》谓:"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即认为它体现了杜甫诗歌创作的指导思想,杜诗展现的真精神。可以说,亦是以诗的语言概述的一部唐前诗歌发展史纲,对诗歌发展的规律性作出的高度概括。可以分几部分来解读它:

仇注云:"此诗是两段格,前半论诗文,以'文章千古事'为纲领,后半叙境遇,以'缘情慰漂荡'为关键。前段结云:'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隐以千古事自期矣。后段结云:'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仍以慰漂荡自解矣。其段落之整严,脉理之精细如此。"第一部分二十句,为"诗论"。第二部分二十四句,自叙漂荡客夔之境遇和客夔之思。以第一部分的缘情自慰"为机杆,自然由议论创作转入叙写漂荡的行迹;以"赋别离"分承绾合前后两部分。

我们重点看第一部分,可分两层。前十旬:总论诗法。次十句,自叙创作经历。其中表现了杜甫深刻而鲜明的文学观念,分叙如下:

l.肯定诗文创作乃千古大业。此有其内涵在,即《杜膀》所谓"得所尊则文垂千古,失所尊则文止小技"。是寄意于文章之道者深矣。或得或失,作者当自知,自勉,自律;这涉及作家社会责任心问题。

所谓得失,又有公同之是非在。《杜诗言志》云:"文章一道,原有一定之轨辙,其是非得失,乃千古具眼公同鉴别之事,非一人一己之所可自为矫诬者也。故一言而得,则千古之人咸以为得;一言而失,则于古之人咸以为失。然必自己寸心之中,其得失先自了然,去其失以归于得,然后可以质之千古而无歉。若使自己心中本无所知,则是其言必有失无得,尚何以对千古之人哉!"故严肃之诗人,必先明文章得失之道。有了这一点,才能有所成就,才能名垂后世。"是以古来作者,虽各殊列,而其名声得垂千后世者,皆归于有得而无失,而非浪垂者也。"

2.文章得失之道虽一,而作者各有成就;唯其各有独到之处,方能并垂千世,辉映千秋。这又肯定了艺术上个人创造的广阔空间,各种艺术趣味、风格、流派,并存共荣,而非教条主义,千人一面,或独尊一家,厚此薄彼。殊列者,行列各异也,谓各有殊异之地位,各有所诣,各有独到之处。《杜腮》言:"作者殊列,而名不浪垂,此二句又千古诗人之总括,谓其寸心皆有独知在也。"

3."骚人嗟不见"以下四句,是对唐前一部诗歌史的不存偏见的概括。《杜膀》:"骚既不见,则雅、颂可知,不能无慨。自苏李辈倡为五言,而汉道于斯为盛,此又诗之大宗也,前辈如建安、黄初诸公,飞腾而入;至六朝之绮丽,乃其余波,不可少也。后贤继作,前代义例,兼而有之;然历代各有清规,必非一途之拘也。"《心解》:"骚以该前,汉以统后,所包者广,皆前辈也。飞腾而入,兼有千古。余波绮丽,到底不懈。此中'旧例''清规',俱宜大费窥寻矣。"

这是一种正确的文学的发展观,不但肯定各个时代有各自时代的文学,各有所尚,各有其新形式新内容、新风格,而且对各时代文学的继承、发展关系,作出辩证的科学的表述,强调既学习前人、兼有前人,又发展前人,自成"清规"。有因有革,有继承又创新,一部文学史正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后贤兼旧制(例),历代各清规",实是对文学以至一切事物发展客观规律的精辟总结。不轻视六朝之绮丽,而将其与诗骚汉魏同置于一个历史链条上,公正平等地作出评价,与《六绝句》肯定庾信、四杰的"当时体"在诗文上的地位,核心思想是一致的。

4.为此,杜甫强调作家要广泛学习,取法多方。《心解:》"'江左',晋后诸家,'邺中',建安诸子。'永怀''多谢',景仰自谦之辞也。"《言志》:"法虽为千古所共有,而心则随学者所自尽。"即并非"递相祖述"儒家之法,而当"转益多师",融汇众长。这也是《六绝句》思想的进一步表述。

5.自叙后半生创作,其要在"缘情慰漂荡"、"愁来赋别离"缘!情

而作,感兴抒怀,正是杜甫创作之大旨。《杜膀》:"'缘情慰漂荡'乃后半篇之总括也。"指写漂泊客夔的思想心理,实也是杜甫后半生诗歌创作内容和精神的概括。

在以上诸篇章之外,杜诗中有更多涉及诗文艺术创作的句子,如:"尤工远势古莫比,朋尺应须论万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朋尺万里",既是论画,诗亦相通,为一切艺术共同的本质。剪取半江,以见大江万里的气象风光,关乎艺术创作的选材、艺术表现的剪裁等等,可以细细体味、领悟。如"为人性僻耽佳旬,语不惊人死不休……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涉及艺术的新创,语言、字句的锤炼,以及对前代不同风格作家作品的学习继承。如"遣词必中律,利物常发蜊。"(《桥陵诗三十韵》)"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体现了诗人对于诗歌格律孜孜不倦的追求和精美的创造,开拓了中国古典诗歌格律化的崭新局面。都需要我们在诵读杜诗的过程中认真领会。

来源:根据胡大浚,王为群著作《杜甫诗歌研读》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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