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白居易、元稹的影响

杜甫对白居易、元稹的影响

汪立名谓"韩得杜之变，白得杜之正；盖各得其一体而造乎其极者。"认为白居易是杜甫诗派的正统。这个"正统"，就是关心社会的疾苦，并以此为题材创作社会诗；这方面，白居易确乎是杜甫的最好继承者，发扬光大者。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他在《与元九书》评论唐诗人，以为"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舫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已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篇，至于贯穿今古，祝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吏》、《石濠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旬，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伤唐衢》（其二）称："致吾陈杜间，赏爱非常意。"高度称赞从陈子昂到杜甫深刻描写杜会现实问题的诗歌。他还总结杜甫诗歌创作精神，明确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救济人病，裨补时缺"，"以诗补察时政"、"以歌泄导人情"（均见《与元九书》），"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新乐府序》）"不能发声哭，转作乐府诗。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寄唐生》）"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伤唐衢》其二）的创作理论，并与好友李绅、元稹等致力于这类社会诗的写作，掀起了被称为"新乐府运动"的诗歌创作高潮。文学史家认为：从汉乐府"缘事而发"一建安诗人"借古题写时事"一杜甫"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一白居易"为时为事"的新乐府理论，是极明显的继承发展脉络，为古代乐府诗歌的优秀创作传统。

白居易的新乐府诗，从精神、主题、题材、风格、写法，对杜甫社会诗的继承发展，正如《唐宋诗醇》所论："唐人诗，篇什最富者，无如白居易诗。其源亦出杜甫……不袭其面貌，而得其神味者也。"（卷十九"总论")我们看他的《新制布裘》：

桂布白似雪，吴绵软于云。布重绵且厚，为裘有余温。朝拥坐至暮，夜覆眠达晨。谁知严冬月，支体暖如春。中夕忽有念，抚裘起送巡。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拫。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

水波文袄造新成，绫软绵匀温复轻。晨兴好拥向阳坐，晚出宜披蹋雪行。鹤愍凳辣无实事，木棉花冷得虚名。宴安往往欢侵夜，卧稳昏昏睡到明。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时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

其思想精神，与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一脉相承，其创作灵感也不能不说来源千杜诗。再看其《新丰折臂翁》（戒边功也）：

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臂折。问翁臂折来几年，兼问致折何因缘？翁云贯属新丰县，生逢圣代无征战。惯听梨园歌管声，不识旗枪与弓箭。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耀烟起已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锤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骨碎筋伤非不苦，且图拣退归乡土。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时泸水头，身死魂飞骨不收。应作云雨望乡鬼，万人坻上哭坳哟。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赎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折臂翁。

与杜甫《兵车行》本事相同一一出自同一历史事实。《钱注杜诗》："天宝十载鲜千仲通讨南诏，士卒死者六万。杨国忠掩其败状，反以捷闻。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瘫疗，士卒未战而死者十八九，莫肯应募。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军所。千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震野。"《白氏长庆集》即以此注释本篇。诗篇讽喻之意也如出一辙。

其他如《上阳人》（愍怨旷也）、《海漫漫》（戒求仙也）、《红线毯》（忧蚕桑之费也）、《杜陵叟》（伤农夫之困也）、《缭绫》（念女工之劳也）、《阴山道》（疾贪虏也）、《李夫人》（鉴婆惑也）等新乐府篇章，其针眨社会、讽谏人主、哀民疾苦之意，亦皆直承杜甫《兵车行》、《丽人行》、《天边行》、《大麦行》、《蚕谷行》、《岁晏行》等乐府诗作的思想精神意蕴。其中尤以《卖炭翁》（苦宫市也）为最优秀的代表，直承"三吏三别"创作精神，只是客观记叙，兴讽之意自见。

从艺术手法看，《秦中吟》各章写法，如《轻肥》："尊毋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买花》："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伤宅》："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全由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句法演化而来，在强烈对比中，强化了针眨批判之意，突出了社会的不合理。

居易为盛屋县尉时作《观刘麦》诗，写田家五月农事艰辛及其"观感"说道："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c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村居苦寒》："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回观村闾间，十室八九贫。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唯烧嵩棘火，愁坐夜待晨。乃知大寒岁，衣者尤苦辛。顾我当此日，草堂深掩门。褐裘覆拖被，坐卧有余温。幸免饥冻苦，又无垄亩勤。念彼深可愧，自问是何人！"不但直承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穷年忧黎元"，为"寒女""失业徒""远戍卒"申诉的思想精神，"今我何功德""顾我当此日"云云更与杜诗"生常免租岁，名不隶征伐。抚迹犹辛酸，平人固骚屑"同一机杅。

作为自居易的挚友、新乐府诗之倡导者的元稹，其深受杜甫熏陶，发扬杜甫诗写实风格，亦至为明显。

元稹(779一831)字微之，十五岁明经擢第，二十八岁再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第一名，仕途顺达。他对杜甫的推崇，详前引《杜工部墓系铭》。他又有《酬李甫见赠十首》（其二）云：

杜甫天才颇绝伦，每寻诗卷似情亲。怜渠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

其《叙诗寄乐天书》自述少年学诗历程云：

适有人以陈子昂《感遇诗》相示，吟惭激烈，即日为《寄思玄子》诗二十首……由是勇于为文。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

其《乐府古题序》曰：

况自《风》《雅》，至千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代之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千文或有短长，千义咸为赘剩。尚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焉。曹、刘、沈、鲍之徒，时得如此，亦复稀少。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予少时与友人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白氏长庆集序》自述与白氏创作"元和体"之影响："巴蜀江楚间泪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诗……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衔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百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橄能辨别之。自篇章以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五论杜甫乐府创作精神对唐代诗人的影响说："乐府古题，作者以其唱和重复，沿袭可厌，千是又改六朝拟题之旧，别创时事新题；杜甫始之，元白继之。杜如《哀王孙》、《哀江头》、《兵车》、《丽人》等，白如《七德舞》、《海漫漫》、《华原磐》、《上阳白髡人》讽谏等，元如《田家》、《捉捕》、《紫郎蹋》、《山批把》诸作，各自命篇名，以寓其讽刺之旨，于朝政民风，多所关切。言者不为罪，而闻者可以戒。嗣后曹邺刘驾聂夷中苏拯、皮、陆之徒，相继有作，风流益盛。其辞旨之含郁委宛，虽不必尽如杜陵之尽善无疵，然其得诗人诡讽之义则均焉……郭茂倩云：'自风雅之作，以至千今，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世之审音者。傥采歌谣以被声乐，则新乐府其庶几焉。'斯论为得之，惜无人行用之尔。"

元稹作《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自称："不虚为文"，"取其病时之尤急者，列而和之。"都是针对现实社会问题之作。如《西凉伎》：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拓稠。蒲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楼下当炉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乡人不识离别苦，更卒多为沉滞游。哥舒开府设高宴，八珍九酝当前头。前头百戏竞撩乱，丸剑跳掷霜雪浮。师子摇光毛彩竖，胡姬醉舞筋骨柔。大宛来献赤汗马，赞普亦奉翠茸裘。一朝燕贼乱中国，河湟忽尽空遗丘。开远门前万里喉，今来蹙到行原州。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天子县内半没为荒陬，西凉之道尔阻修。连城边将但高会，每听此曲能不羞？

白氏亦有同题和作（李绅之作已佚，下同）：

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锁眼睛银帖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紫髯深目两胡儿。鼓舞跳梁前致辞，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贞儿边将爱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享宾犒士宴三军，狮子胡儿长在目。有一征夫年七十，见弄凉州低面泣。泣罢敛手白将军，主忧臣辱昔所闻。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缘边空屯十万卒，饱食温衣闲过几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天子每思常痛惜．将军欲说合惭羞。奈何仍看西凉伎，取笑资欢无所愧。纵无智力未能收忍取西凉弄为戏？

两篇所纪事主题并同。白诗注曰："刺封疆之臣也。"然白之作铺陈过甚，实不若元作精粹。又《胡旋女》：

天宝欲末胡欲乱，胡人献女能胡旋。旋得明王不觉迷，妖胡奄到长生殿。胡旋之义世莫知，胡旋之容我能传。蓬断霜根羊角疾，竿戴朱盘火轮炫。骗珠迸咡逐龙星，虹晕轻巾掣流电。潜鲸暗嗡笸海波，回风乱舞当空敬。万过其谁辨终始，四座安能分背面。才人观者相为言，承奉君恩在圆变。是非好恶随君口，南北东西逐君盼。柔软依身看佩带，徘徊绕指同环钏。佞臣闻此心计回，惑乱君心君眼眩。君言似曲屈如钩，君言好直舒为箭。巧随清影触处行，好学春莺百般呡。倾天侧地用君力，抑塞周遮恐君见。翠华南幸万里桥，玄宗始悟坤维转。寄言旋目与旋心，有国有家当共谴。

白之和作云：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讽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闲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争能尔不如。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梨花园中册作妃，金鸡障下养为儿。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鬼念更深。从兹地轴天维转，五十年来制不禁。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

所咏事见于史传记载，兴讽时政均极明显。又《缚戎人》：

边头大将差健卒．人抄擒生快于鹘，但逢颉面即捉来，半是蕃人半戎揭。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喝。华茵重席卧腥滕，病犬愁鸽声咽唱。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安窟。小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天宝未乱前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豻狼四来伐。蕃马脯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旌钺。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疾蔡后跪卼。平明蕃骑四面走，古木深林尽株惰。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削。乌鸾满野尸狼藉，楼拊成灰墙突兀。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腑。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近来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尚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吃吃。缘边饱矮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淏渤。

白诗《缚戎人》：

缚戎人，缚戎人，口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身被金疮面多脊，扶病徒行日一驿。朝冶饥渴费杯盘，夜卧腥滕污床席。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自云乡管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载，身着皮裘系毛带。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暗思自有残筋骨，更恐年衰归不得。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惊藏青圾寒草辣，偷度黄河夜冰薄。忽闻汉军整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配向东南卑湿地，定尤存恤空防备。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缚戌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究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陈寅恪笺证曰："微之幼居西北边镇之风翔．对千当时边将之拥兵不战，虚奏邀功，必有所亲闻亲见，故此篇言之颇极愤慨。乐天千贞元时既未曾在西北边陲，自无亲所闻见，此所以不能超越微之之范围而别有增创也。至微之诗末'缘边饱矮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诸句，白氏此篇不为致和者，斯又乐天新乐府不复不杂之一贯体例也。"白诗主旨在"达穷民之情也"，一贯而集中，似较胜千元诗结尾之别出议论。

元氏《上阳白发人》借上阳白头宫女之悲剧引入皇室胤嗣，颇具史料价值，恰似一篇议论时政的韵文，与乐天纯粹叙写宫女事有异：

天宝年中花鸟使，撩花押鸟含春思。满怀墨诏求嫔御，走上高楼半酣醉。醉酣直入卿士家，闺闱不得偷回避。良人顾妾心死别，小女呼爷血垂泪。十中有一得更衣，永配深宫作宫婢。御马南奔胡马蹙，宫女三千合宫弃。宫门一闭不复开，上阳花草青苔地。月夜闲闻洛水声，秋池暗度风荷气。日日长看提象门，终身不见门前事。近年又送数人来，自言兴庆南宫至。我悲此曲将彻骨，更想深宽复酸鼻。此辈贱嫔何足言，帝子天孙古称贵。诸王在阁四十年，十宅六宫门尸闾。隋炀枝条袭封邑，肃宗血胤无官位。王无妃滕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何如决壅顺众流，女遣从夫男作吏。

他又有《乐府古题》十九首，乃"梁州见进士刘猛、李余古乐府，咸有新意，予因选而和之。其有虽用古题，全无古义者，或颇同古义，全创新词者"。如《织妇词》：

织妇何太忙，蚕经三卧行欲老。蚕神女圣早成丝，今年丝税抽征早。早征非是官人恶，去岁官家事戎索。征人战苦束刀疮，主将勋高换罗幕。绿丝织帛犹努力，变缉撩机苦难织。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檐前袅袅游丝上，上有蜘蛛巧来往。羡他虫劣解缘天，能向虚空织罗网。

《田家词》：

牛吨叱，田确确，旱块敲牛蹄的的。种得官仓珠颗谷，六十年来兵簇簇，月月食粮车雒辅。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剧，姑春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雒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

《古筑城曲》五解：

年年塞下丁，长作出塞兵。自从冒顿强，官筑遮虏城。筑城须努力，城高遮得贼。但恐贼路多，有城遮不得。丁口传父言，莫问城坚不？平城被虏围，汉励城墙走。因兹请休和，虏往骑来过。半疑兼半信，筑城犹炭段。

筑城安敢烦？愿听丁一言："请筑鸿胪寺，兼愁虏出关。"

其批评时政、反映民生疾苦的社会价值，都不在自居易《新乐府》、《秦中吟》诸诗之下。他的乐府长篇《连昌宫词》：

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拻嫉。宫边老人为予泣："小年进食曾因入。上皇正在望仙楼，太员同凭栏干立。楼上楼前尽珠翠，炫转荧煌照天地。归来如梦复如痴，何暇备言宫里事？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须臾觅得又连催，特勍街中许然烛。春娇满眼睡红绪，掠削云鬟旋装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送巡大遍《凉州》彻，色色《龟兹》轰录续。李掛摩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平明大驾发行宫，万人歌舞途路中。百官队仗避岐薛，杨氏诸姨车斗风。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驱令供顿不敢藏，万姓尤声泪潜堕。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闭树宛然。尔后相传六皇帝，不到离宫门久闭。往来年少说长安，玄武楼成花萼废。去年勍使因盺竹，偶值门开暂相逐。荆橾祁比塞池塘，狐兔骄痴绿树木。舞谢歆倾基尚在，文窗窃宛纱犹绿。尘埋粉壁旧花铀，乌啄风筝碎珠玉。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阶斜。她出燕巢盘斗拱，菌生香案正当衙。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示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自从此后还闭门，夜夜狐狸上门屋。"我闻此语心骨悲，太平谁致乱者谁？翁言野父何分别，耳闻眼见为君说。姚崇宋琨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烫理阴阳禾黍丰，调和中外无兵戎。长官清平太守好，拣选皆言由至公。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庙谟颠倒四海摇，五十年来作疮珛。今皇神圣丞相明，诏书才下吴蜀平。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年年耕种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孙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谋休用兵。

借开元天宝史事以为鉴戒，与杜甫《兵车行》、《丽人行》风格相似，借古讽今之意至明，有极高社会价值。又洪迈《容斋随笔·连昌宫词》条曰："元微之、白乐天在唐元和长庆间齐名，其赋咏天宝时事，《连昌宫词》、《长恨歌》皆朕炙人口，使读之者情性荡摇，如身生其时，亲见其事，殆未易以优劣论也。然《长恨歌》不过述明皇追抢贵妃始末，无他激扬，不若《连昌词》有监戒规讽之意。如云'姚崇宋琐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长官清平太守好，拣选皆言由相公。开元之未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庙谟颠倒四海摇，五十年来作疮衔。'其末章及官军讨淮西、乞庙谋休用兵之语，盖元和十一、二年间所作，殊得风人之旨，非《长恨》比云。"言之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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