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李商隐的影响

杜甫对李商隐的影响

元白之后，社会写实诗风日趋衰微，晚唐诗的特色在于"走向技巧与工丽"。《原诗》云："晚唐之诗，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篱边之丛菊，极幽艳晚香之韵，可不为美乎？"故有人称晚唐诗为"唯美主义"，代表者首推李商隐。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谿生。二十五岁中进士，少年得志，却长期沉沦下僚，壮志不伸，抑郁终身；个人身世和晚唐社会沦落的背景，极大影响了诗人的审美情趣。然而他作诗宗法杜甫，技巧上更是承受老杜风格的杰出传人。

宋蔡居后《蔡宽夫诗话》说："王荆公晚年亦喜称义山诗，以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惟义山一人而巳C"叶少蕴（梦得）《石林诗话》："唐人学老杜，唯商隐一人而已，虽未尽造其妙，然精密华丽，亦自得其仿佛。"元方回《瀛奎律髓》广义山感事托讽，运意深曲，佳处往往逼杜。"清薛雪《一飘诗话》："有唐一代人，唯李玉溪直人浣花之室。"朱鹤龄《笺注李义山诗集序》广义山之诗，乃风人之绪音，屈宋之遗响，盖得子美之深而变出之者也。"又曰："李义山、陆渭南皆祖述少陵者。李之蕴藉，陆之排界，皆能寓变化于规矩之中。"《唐诗别裁》广义山近体，襞绩重重，长于讽喻，中有顿挫沉着可接武少陵者，故应为一大宗。"姚培谦《李义山七律会意例言》：义山"七言律体，瓣香少陵，独探密钥，晚唐人罕有其敌。""少陵七律，格法精深，而取势最多奇变，此秘惟义山得之。其脱胎得髓处，开出后贤多少门户。"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善学少陵七言律，终唐之世，唯义山一人，胎息在神骨之间，不在形貌。"

义山学杜的突出成就尤在七律一体之上，现就其主要方面概述如下：

一、义山得杜甫七律之精髓，精工华丽中见沉郁感慨

《舰佣说诗》云："义山七律，得于少陵者深，故浓丽之中时带沉郁，如《重有感》、《筹笔驿》等篇，气足神定，直登其堂、入其室矣。"看《重有感》：

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分忧。窦融表己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岂有蛟龙愁失水？更尤鹰华与高秋。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

诗里表达的是对"甘露之变"后宦官秉政、朝廷处千危急存亡局势下诗人对国家命运忧心如焚的感情。刘学楷评此诗曰："用'有感'做政治抒情诗的题目，创自杜甫（按：如《有感五首》儿李商隐这首诗，不但继承了杜甫关注国家命运的精神和以律体反映时事、抒写政治感溉的优良传统，而且在风格的沉郁顿挫、用事的严密精切乃至虚字的锤炼照应等方面，都刻意追慕杜甫。诗的风格，酷似杜甫的《诸将五首》；它的立意可能也受到其中'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的启发。"

再看《筹笔驿》：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管乐有才真不添，关张尤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本篇咏怀古迹，感慨诸葛亮伐魏无成的千古遗恨。《唐诗快》曰："少陵之叹武侯'诸葛大名'一首，正可与此诗相表里。"指出商隐此诗所本，即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五："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纤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两篇意脉均在于，称诸葛大名之不朽，惜诸葛大功之不成；皆借古迹以见已怀。首联"擒题"起极突兀，一写尽武侯威灵，一极言诸葛声望。中四旬同为一篇"武侯论"，忆其事，赞其功，惜其时，借故事发议论，起伏跌宥，曲折尽达，意极沉郁。尾联总收，与开头相应，致其倦倦凭吊之意。《唐诗别裁》言李诗"瓣香杜甫，故能神完气足，边幅不窘。"许印芳以为："沉郁顿挫，意境宽然有余，义山学杜，此真得其骨髓矣。"(《瀛奎律髓汇评》）《昭昧詹言》赞曰："义山此等诗，语意浩然，作用神魄，真不愧杜公。前人推为一大家，岂虚也哉！"

二、义山学杜创造意象化之境界，独具成就

如《锦瑟》诗之学《秋兴。《》锦瑟》之最大特点．就在于以朦胧之意象，表达难以言明的奇情深恨：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首联说：听锦瑟之繁弦，思"华年"之往事；音繁而绪乱，怅惘而难言。颌联即用"庄周""望帝"两个典故相承接，渲染这种迷离朦胧的情怨：美好青春的回忆如虚渺的梦境在繁弦中惊醒，往事的情怨如闻杜鹃送春的凄音归向何方。颈联转笔摹写心中追慕却终难获得的情感境界一沧海皓月中绞人泣泪颗颗成珠晶莹而难能企及，蓝山煦日里美玉的宝气冉冉上腾而不可置诸眉睫。进一步深化了哀思叹涴的情韵，意脉贯通。尾联总束全篇：如此情怀岂待今朝回忆始觉遗恨无穷，即在当时便已令人不胜怅惘了！诗中那种难言的痛苦之情，全用锦瑟繁弦、庄生梦蝶、望帝啼鹃、珠泪玉烟的意象渲，染幽伤要妙，低回往复，感人至深，可以意会而难以"落实"。这种写法乃是对杜甫《秋兴八首》八首艺术的直接继承。叶嘉莹以为："就内容来看，杜甫在这些诗中所表现的情意，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现实之情意，而是一种经过艺术化了的情意"。"就技巧来看，杜甫在这些诗中所表现的成就，有两点可注意之处：其一是句法的突破传统，其二是意象的超越现实。"就句法言，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正是这种新颖句法……超脱于一般以平铺直叙来写拘狭现实之情事的范畴，而进入于一种引人联想触发的感情的境界，这种句法，其安排组织全以感受之重点为主，而并不以文法之通顺为主，因此，其所予人者乃全属意象之感受，而并非理性之说明……一方面既合千律诗之变平散为精炼之自然的趋势，一方面又为律诗开拓了一种超乎于写实的新境界飞就意象看，《秋兴八首》所表现的一些意境，"既非平叙之写实，又非拘牵之托喻，而乃是以一些事物的意象表现一种感情的境界，完全不可拘执字面为落实的解说，这在中国诗的意境中，尤其在七言律诗的意境中，是一种极为可贵的开创"(《论杜甫七律之演进及其承先启后之成就》）。胡适《白话文学史》早说过："义山用意象表现的技巧，乃由杜甫蜕化而来。"嘉莹女士就此作出深刻分析，指出"义山七律之所以能独入浣花之室者，其最重要的一点，实即在于其深有得于杜甫的意象化之境界"。"杜甫与义山之成就，乃同在于以感性之触发取胜"，进而分析了两人的同与异，指出这种"自平直地摹写现实，到错综地表现意象，由诉诸理性的知解，到唤起感性的触发"乃是艺术发展的必然趋势，尤其值得深入研究。

三、义山学杜诗的语言技巧，造语精工，音韵铨销，集中比比皆是

如《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只写无限美景，而伤老之意，含蓄于夕阳晚照之中。与杜甫《春望》只言山河在、草木深，寄国破城空千言外；只言花溅泪、鸟惊心，而忧时伤春之情托诸笔外的含蓄手法相同。

冯浩《玉溪生诗笺注发凡》称义山善学老杜，"细玩全集自见，毋专以七律为言。其终不如杜者，十之三学为之，十之七时为之也飞诚有见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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