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王安石的影响

杜甫对王安石的影响

胡传安先生从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志趣抱负，同有学究天人的渊博学问，以及不修边幅、俭朴自奉的脾性三方面，说明王安石和杜甫虽穷通有别，而高洁之性情气质实颇相近，故衷心仰慕老杜之人格与诗歌，成为"有宋以来推崇工部之第一人"。王(安10石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是北宋著名的政治改革家，也是一代文坛巨匠，诗歌成就尤高。他有《杜甫画像》诗曰：

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力能排夭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搜。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儿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寒隧媳。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死所羞。所以见公画，再拜涕泗流。惟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他搜罗杜甫逸诗编为《老杜诗后集》，序曰：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从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世所传巳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予之令鄱，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二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著也。然甫之诗，其完见千今者，自予得之。世之学者．至乎甫而后为诗，不能至，要之不知诗焉尔。呜呼，诗其难，惟有甫哉！自《洗兵马》下，序而次之，以示知甫者，且用自发焉。皇佑壬辰五月日临川王某序。

安石编《四家诗选》，以杜为第一，评杜云：

至千子美，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绮丽精确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淡泊简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蕴藉、若贵介公子者。盖公诗绪密而思深，观者苟不能穷其闾奥，未易识其妙处，夫岂浅近者所能穷哉？此子美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

其推崇、追步杜甫昭然晰然。作为北宋最伟大的政治改革家，安石关心国运民痪的精神与杜甫一脉相承，如《河北民》："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自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可见其情之所系。

从艺术上看，前面我们说过，宋人"基本上被笼罩在杜诗的巨大影响之内"；而安石继承杜甫诗法，则实启有宋一代诗风之先河。清吴孟举（之振）《宋诗钞》言："安石精严深刻，皆步骤老杜所得。"仅就以下数端，略述其承传或曰接受：

一、自成一格的创新精神

杜甫高倡："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偶题》），强调的是继承前人基础上的创造与脱俗，创作"清""新"之诗作。王安石极力反对西昆华艳虚浮的诗风，其诗"脱去流俗"(《渔隐丛话》），多未经人道语，自创清新瘦硬的风格，其《次韵和甫咏雪》云："奔走风云四面来，坐看山垄玉崔鬼。平治险秽非尤德，润泽焦枯是有才。势合便疑包地尽，功成终欲放春回。寒乡不念丰年瑞，只忆青天万里开。"纯以议论为诗，一位政治家的胸怀风范毕现。《题金陵此君亭》云："谁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更可视为对自己诗风的写照。

他的《桃源行》：

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避时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此来种桃经几春，采花食实枝为薪。儿孙生长与世隔，虽有父子无君臣。渔郎涤舟迷远近，花间相见因相问。世上那知古有秦，山中岂料今为晋。闻道长安吹战尘，春风回首一沾巾。重华一去宁复得，天下纷纷经儿秦！

在陶潜《桃花源记并诗》、王维《桃源行》、韩愈《桃源图》诸作之后，自出机杆，精炼诗意，以特有的笔法表现了其艺术情趣和创作特色。

方东树说："凡一题数首，观各人命意归宿，下笔章法。铜川只叙本事，层层逐叙夹写，此只是衍题；介甫纯以议论惊空，决不写实。"又说半山《桃源行》"只用夹叙夹议。无写。以叙为议，以议为叙。"(《昭昧詹言》）正指出安石诗作的特色。开头四句叙秦之无道，意在揭示桃源来历，也暗藏对于暴政的批判。"此来"四旬写桃源中生活，表达了对一种理想社会的向往；也是以叙为议。清人金德瑛说："荆公（安石封荆国公，故称）云'虽有父子无君臣'，'天下纷纷几经秦'，皆前所未道，大抵后人须精刻过前人，然后可以争胜。"(《冷庐杂识》引）指出了其独造与精彩所在。"渔郎"四句，浓缩了陶潜"桃源故事"的本末，简括精炼，举重若轻。结尾四句借桃源人之口，感慨天下纷扰，盛世不再，是全诗批判现实精神的升华。全诗从大处落墨，议论警拔，为其独创之处。诗歌的布局，也能避开前人循序引入、妮妮叙写之路经，单刀直入，揭示世乱的主旨，"承前人之后，故以变化争胜"（金德瑛语）！

二、"晚节渐千诗律细"的严肃创作态度

杜甫自许："思飘云物外，律中鬼神惊。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安石早年虽多直抒胸膀，晚年极尽锻炼而达浑然天成。叶梦得《石林诗话》曰："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颇得杜"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吟风范，而达到"老去诗篇浑漫与"的境界！如《示长安君》：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枪情。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诗是仁宗嘉拓五年(1060)安石使辽前与其妹文淑话别之作，用朴实流畅而精粹传神的语言，创造了极温馨亲昵的氛围和意境，纳入严谨的格律对仗之中，感人至深。诗的前三联皆对，工稳而活泼。颌联为历来传诵的名句，情景如画，韵味无穷！又如《思王逢原三首》其二：

蓬嵩今日想纷披，冢上秋风又一吹。妙质不为平世得，微言唯有故人知。庐山南堕当书案，溢水东来人酒厄。陈迹可怜随手尽，欲欢无复似当时。

逢原为安石好友，青年诗人，嘉佑四年二十八岁便逝世，诗作于第二年。首联诗意脱胎自《礼记·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一个"想"字引出墓草离离、秋风凄凄的悲枪与思念，情景如画。颌联"妙质"用庄子"匠石运斤"典故，'微言"出《汉书·艺文志》："仲尼没而微言绝"，表达对知己才操的深知与称扬。均用典贵帖而词义畅达。陈师道怀黄庭坚诗"妙手不为平世用，高怀犹有故人知"(《何郎中出示黄公草害》）乃从此化出。颈联忆当年在鄱阳相聚，以庐山、溢水为喻，想象奇绝，气势雄伟，格调昂扬，反衬今日之悲思，更觉沉痛无比。自然引入尾联：往事随朋友的逝世而消散，昔日欢会一去不返("随手尽"、"无复似当时"都有语典，详见李壁《王荆公诗注》卷三十）；戛然而止、情韵无尽！"短短八句中，有写景有议论，有回忆，有感叹，运用了想象使事、对比等手段，体现了王安石高超的律诗技艺，所以有人以此诗为他七律的压卷之作"(《宋诗鉴赏辞典》）。

三、多议论、散文化的风格

上面我们讲过，杜诗初露诗歌散文化迹象，韩愈承之而开以文为诗风气，王安石进一步扩展这种风气，形成宋诗多议论、散文化的时代特点。如他的名篇《明妃曲》二首其一：

明妃初出汉宫时，浪湿春风鬓脚垂。低佪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人眼平生儿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朋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开头十四句述明妃出塞故事，都是叙中含着议论；结尾两旬更撕开了"温柔敦厚"诗教的禁忌，几千直斥帝王宫闱，并且把其批判之意扩大到人生世事一切方面。诚如李壁所言："求出前人所未道！"（《王荆公诗注》）它如《桃源行》："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避时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食黍行》:"周公兄弟相杀戮，李斯父子夷三族。富贵常多患祸婴，贫贱亦复难为情….."《张良》："留侯美好如妇人，五世相韩韩入秦。倾家为主合壮士，博浪沙中击秦帝……"《司马迁》："孔鸾负文章，不忍留积棘。嗟子刀锯间，悠然止而食…"《读墨》："谁为尧舜徒，孔子而已矣。人皆是尧舜，未必知孔子。伯夷不辱身，柳下援而止，孔子尚有言，我则异于是……"《兼并》："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也诗也文，夹叙夹议，史才学识，着笔生花，颇得杜甫歌行及咏史长篇的风神。

四、学习杜甫善千用事、熔铸群言之美

杜甫自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以至被宋人目为"无一字无来处"，形成典雅、精切、极富含蕴之特色。荆公亦宋诗用事之妙手，源于其学力之至广博深厚。他自称"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盖后世学者，与先王之时异矣，不如是不足以尽圣人故也。扬雄虽为不好非圣人之书，然于墨、晏、邹、庄、申、韩，亦何所不读？彼致其知而后读，以有所去取，故异学不能乱也。惟其不能乱，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答曾子固书》）邵伯温《闻见录》说王安石在扬州为签判时："每读书达旦，略假寐，日已高，亟上府，多不及盟漱。"故历代论者推许其用事精切。

《渔隐丛话》引《蔡宽夫诗话》曰："荆公尝云：'诗家病使事太多'，盖皆取其与题合者类之，如此乃是编事，虽工何益。若能出自己意，借事以相发明，情态毕出，则用事虽多亦何所妨。"如《书湖阴先生壁二首》其一：

茅檐长扫静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逸，两山排阅送青来。

"一水"两句，钱钟书先生《宋诗选注》说："这两句是王安石的修词技巧的有名例子。'护田'和'排阅'都从《汉书》，所里谓来'史对史，''汉人语对汉人语'（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中、曾季狸《艇斋诗话》）；整个句法从五代时沈彬的诗里来（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八），所谓'脱胎换骨'。可是不知道这些字眼和句法的'来历'，并不妨碍我们了解这两句的意义和欣赏描写的生动；我们只认为'护田'和'排阔'是两个比喻，并不觉得是古典。所以这是两个比较健康的'用事'的例子，读者不必依赖笺注的外来援助，也能领会，符合中国古代修词学对于'用事的最高要求：'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膀语也'（《颜氏家训》第九篇《文章》记邢邵评沈约语）。"

五、学习杜甫缘情体物工妙精微、浑然天成，及炼字炼句的功夫。

其绝句的风格及晚年律诗，更是步伍少陵而来如《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容斋续笔》载："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人'。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钱钟书《宋诗选注》说："这句也是王安石讲究修词的有名例子。据说他在草稿上改了十几次，才选定这个'绿'字；最初是'到'字，改为'过'字，又改为'人'字，又改为'满'字等等（洪迈《容斋续笔》卷八）。王安石《送和甫寄女子》诗里又说：'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送汝过江时'，也许是得意的话再说一遍。但是'绿'字这种用法在唐诗中早见而亦屡见，丘为《题农父庐舍》：'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侍从宜春苑赋柳色听新莺百呡歌》：'东风已绿瀛洲草'；常建《闲斋卧雨行药至山馆稍次湖亭》：'行药至石壁，东风变萌芽。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于是发生了一连串的问题：王安石的反复修改是忘记了唐入的诗句而白费心力呢？还是明知这些诗句而有心立异呢？他的选定'绿'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后想起了唐人诗句而欣然沿用呢？还是自觉不能出奇制胜，终于向唐人认输呢？"无论如何，都可以充分说明王氏师法杜甫在诗歌技巧、锤炼字句上精益求精、"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精神。

总之，荆公忠于艺术的精神，无论诗风、诗体、诗法各个方面，都是深人接受了杜甫的影响的。

来源：根据胡大浚，王为群著作《杜甫诗歌研读》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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