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至清时期杜诗批评述略
杜甫一生勤奋创作,但在他生前,作品未为时人充分重视,正如他自己所喟叹的:"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其诗友如李白、高适、岑参等,均未见有直接评论杜甫诗作的话户中唐前期,润州刺史樊晃编杜T部小集,仅得二百九十篇,谓属时方用武,斯文将坠,故不为东人之所知。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公之戏题剧论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钱注杜诗》录附)e这个小集,为见于记载的流行最早的本子,宋人得见而今已不存。樊晃称杜甫"当今一人而已",晃为大历间人,而较早于此,另一位评论家李阳冰在《草堂集序》则称李白"千载独步,惟公一人";似乎在中唐以前李、杜已经齐名。事实上李白诗名早著,杜甫的名声地位,在当时不能与李白相提并论。樊晃的评价在当时算是难得的高见卓识了,然毕竟说得极抽象。故,"在杜甫的生前身后,还谈不到杜诗的研究"(廖仲安《论唐宋时期的杜诗研究》,《中国古典文学论丛》3辑)。

杜诗的价值被人们所普遍承认是在中唐,杜甫逝世四五十年后。唐朝由盛转衰,笼罩社会的是一派抑郁不安,人们于是开始发现了杜诗的价值:其忧国忧民的激情,揭露时弊的史笔,深沉博大的胸襟,与当时关心着国家进步的人息息相通。其中关键人物是元、白和韩愈。
韩愈及其周围的一群作家,都推崇李、杜,以李杜并称。孟郊《戏赠无本》:"可惜李杜死,不见此狂痴。"
韩愈《荐士》:"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
《醉留东野》:"昔年因读李自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
《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皇甫提《题梧溪石》:"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
……
杜甫名声的显赫,肇自元、自的榆扬。元稹《杜君墓系铭序》及白居易《与元九书》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谓其'尽工尽善,又过千李"。元白主要揭示了杜甫反映现实诗篇的意义,肯定其写实精神也肯定了他是一位题材、风格、体裁多样的集大成作家,从诗歌史发展上肯定其地位和贡献。但对文学与政治等关系的理解则不免有狭隘处。韩愈强调"万类困陵暴",指出在诗人笔下"物无隐形",则已注意到从表现方法的角度赞扬杜诗的艺术成就。
此后中晚唐时代人,大抵都是李杜并称,同样推尊。如杜牧《冬至H寄小侄阿宜诗》:"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近者四君子,与古争强梁。"李商隐《漫成五歆》:"李杜操持事略齐。"皮日休《郢州孟亭记》:"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推李翰林、杜工部为尤。"陆龟蒙、司空图等皆持此论(详参《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杜甫卷》)。
杜牧谓"李杜泛浩浩",又说"少陵鲸海动"(《雪晴访赵瑕街西所居三韵》),已注意到其艺术风格,诗中浩淌之气魄。皮日休指出其继承建安传统(抒情、叙事结合、面对现实生活的诗风),然皆泛论。
这时的评论,总的说来,都是片言只语,点滴感受,终唐之世,未有深人的研究可言。现存《唐人选唐诗》十,种九种未选杜诗;韦庄《又玄集》选人七首,也非其优秀代表作。顾陶《唐诗类选》选入大量杜诗,但此书不传,从宋人著作中所记录其异文看来,多为近体。
唐末孟菜《本事诗》说:"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五代刘呴《旧唐书·杜甫传》录元稹《墓系铭》之论而曰:"自后属文者,以稹论为是。"可知到唐末五代动乱时代,对杜诗社会意义和价值的认识,愈来愈深入。
宋代,是杜诗研究兴盛的时代。
宋初西昆体盛行,崇尚淫侈浮华诗风,杜诗尚不为时人认识和理解。宋仁宗赵祯景佑(1034一1038)、庆历(1041一1048)后,即宋立国七八十年之后,到南宋灭亡二百余年,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异常尖锐的时代,杜诗自然易于得到人们的理解,受到进步士大夫的重视和爱好。
宋人重视杜诗忧国忧民的爱国激情,以之鼓舞人心,挽救危亡:王安石《杜甫画像》:"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隄媳。"是深入理解了杜甫的思想和人格的。他编杜(甫)韩(愈)欧(阳修)李(白,)四家诗以杜为冠。他赞太白"豪放飘逸",但又批评"白识见污下,十首九首说妇人与酒"(《菩溪渔隐丛话》。或作"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见《冷斋夜话》。)
苏轼说:"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珅绝世之姿凌跨百。代"《(书黄子思诗集后》)又称"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王定国诗集序》)高度赞扬杜甫的同时,主要也从政治思想上批评李白"岂济世之人哉"(《李太白碑阴记》)。
南北宋之交,著名政治家、爱国将领李纲在《重校正杜子美集序》中说:'其忠义气节,羁旅艰难,悲愤尤聊,一见于诗。旬法理致,老而益精。平时读之,未见其工,殆亲更兵火丧乱之后,诵其诗如出乎其时,犁然有当千人心,然后知其语之妙也。"是对经历遭际相同、思想感悄千是共鸣的绝好说明。他认为杜诗"质胜文",而太白虽"英豪盖一世",其诗虽"豪迈清逸",但"文而尤质",从政治思想内容上批评李臼的弱点,反映他对于形式与内容关系的观点。
陆游是极为推崇李杜诗的,也常以李、杜并称。如《记梦》中旬:"李白杜甫生不遭,英气死岂埋蓬嵩……肃然起敬竖发毛,伏读百过声嘈嘈。"在《老学庵笔记》中也批评李自"识度甚浅"(卷六)。
文天祥被元军俘虏后,在狱中集杜甫诗旬为绝旬二百首,曰:"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集杜诗·自序》)可见杜诗中思想精神如何深深感动了他,可见其对杜甫爱国思想的极度崇仰。
宋人也特别突出宣扬杜诗中的儒家思想,尤其集中千"忠君"上。宋祁修《新唐书》,就说杜甫"为诗歌伤时挠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苏轼《王定国诗集序》谓"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封建文人甚至把杜诗与周孔思想直接联系起来,认定杜甫"深于经术",将杜诗比附六经:"子美深千经术,其言多止于礼义。至于陶冶性灵、留连光景之作,亦非若寻常之所谓诗人者。元微之作《墓志》甚称,尚竟不能发其气象意趣。盖子美诗,自魏晋以来,一人而已。"(宋李复《淌水集》卷五)张戒《岁寒堂诗话》:"子美笃于忠义,深于经术,故其诗雄而正。")以上原因,也使学习师法杜甫成为一时风气。江西诗派以杜甫为开山祖师,文人学士中谈杜成风。《蔡宽夫诗话》(按:徽宗时人)载:"三十年来学诗者,非子美莫道,虽武夫女子皆知尊异之,李太白而下,殆莫与抗。"
在这种风气下,宋人花大力气编订杜集,注释考证,编写年谱,考订史实,阐释诗意,盛况空前,以至有千家注杜之说。研究杜诗成为专门的学问,对杜诗研究做出极大贡献。北宋王沫编《杜工部集》二十卷(收诗1405篇),为今存最早版本,也是一切评注版本的祖本。南宋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黄希黄鹤父子《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都是著名的本子,治杜诗成就最大者。黄氏所编年谱,至今仍为研究杜诗重要依据。
所以说,宋代,尤其是南宋时期,是榆扬杜甫的第一个高峰,研究杜甫的第一个高潮。程千帆先生更认为,"宋代诗人基本上是被笼罩在杜诗的巨大影响之内"(《杜诗集大成说》)。
必须说明的是,自元、白至宋人,对杜甫的榆扬,以至出现李、杜优劣之论,是与当时的社会状况、论者的政治思想、文学观念密切相关的。如元白之主张"干预教化","补察时政,泄导人情",即诗歌直接为社会政治服务,自然推崇杜甫;宋代内外矛盾交织,积贫积弱,自然推重杜诗的社会政治内容,忠君爱国之教化作用。然而从艺术上说来,他们是既标举杜、也标举李的。严羽认为:"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自不能作。"(《沧浪诗话》)朱熹也强调"作诗先看李杜。""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朱子语类》)都是从艺术、诗法技巧上立论。
宋而后,由元至清,对杜诗研究不断,总体评价极高,杜甫与李白同领袖诗坛的地位,再未动摇。
金元时代,诗人学者对杜诗给予极高评价,并出现多种杜诗选本。
元遗山(好问)师法杜甫。"遗山诗祖李杜,律切精深,而有豪放迈往之气。"(徐世隆《遗山先生文集序》)其论诗绝句第十、十一首赞杜诗如"连城璧",谓其"眼处心生句自神",言杜长安之作皆即事抒怀有现实感受,故写得真切。又作《杜诗学》(不传.《遗山文集》存《杜诗学引》一文),批评前人注杜凿空、芜累,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千无学者耳。今观其诗,如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翰翰,无有涯挨……故谓杜诗为无一字无来处,亦可也;谓不从古人中来,亦可也"。言其博大精深极尽变化之妙,诚中肯之论。
杨载《诗法家数》总论诗之发,谓展"老杜全集,诗之大成也"。
王若虚《淖南诗话》以为荆公对杜甫之评价"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为"天下之言也。"
元明两代,对杜诗艺术的研究深人了一步,对杜诗格律的研究,尤着功力,产生了一批研究杜诗格律的专著(如元张性《杜律演义》、虞集《杜工部七言律诗》专选释七律,赵访《杜工部五言律诗注》;明单复《杜律单注》,张誕《杜律本义》,张三畏《杜律韵集》,王维桢《杜律七言颇解》等等),选注、评点一类著作亦甚多:
明代,出现了某些贬抑杜甫的论调,如杨慎批评杜甫"直陈时事,类千汕汗"(《升庵诗话》卷十一),说"今人谓李杜不可以优劣,此语亦太愤愤"(《升庵外集》)。因此,当今学术界有人认为以杨慎为代表是历史上扬李抑杜的一派(裴斐《历代李白评价述评》,见《李自十论》),萧涤非氏则以为,即使杨慎等对杜也抑扬参半,根本得不出有抑杜扬杜两派的结论(《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杜甫传》)。我同意这后一种意见,升庵虽扬李,对杜仍极为推崇,并未否定,如讲李白"神于诗"杜甫"圣于诗"(《诗话》卷十一),可见。要求评论家给予百分百赞扬,不得有微词,不是客观的态度。明人注重诗歌艺术的研究,不像宋人着眼千济时治国,强调诗歌教化作用,而对李白多有批评;当时著名唐诗专家诗人学者都一致推重李杜。方孝孺《论诗》曰:"举世皆宗李杜诗,不知李杜又宗谁?能探风雅无穷意,始是乾坤绝妙辞。"可见。明人研究李杜艺术上的创造,成就异同,有许多深刻见解。王世贞《艺苑厄言》谓:"李太白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以俊逸高畅为贵;子美以意为主,以独造为宗,以奇拔沉雄为贵。""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五七言绝太白神矣,七言歌行圣矣。""太白笔力变化极于歌行,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胡应麟《诗数》言:"才超一代者李也,体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悬H揭,照耀太虚;杜若地负海涵,包罗万汇……超出唐人而不离唐人者,李也;不尽唐调而兼得唐调者,杜也。"然而,元明人研究杜诗之盛,仍远远超过对李诗的研究,这由现存大量杜诗注本即可知道(相对而言,李诗的研究著作甚少)。尤其到了明末,对杜诗的研究又逐渐拓开一个新局面,延及清代,形成研究杜甫、榆扬杜甫的第二个高潮,成为研杜的鼎盛时期,确立了杜甫诗家不祧之祖的地位。这个时期研究杜甫的专著大鼠出现,不唯踵武前人,集其大成,且多创新发明,使杜诗研究达到一个新水平。著名者如王嗣爽的《杜腋》,钱谦益的《钱注杜诗》,浦起龙的《读杜心解》,杨伦的《杜诗镜铨》等,在校勘考证系年、注释解意、评论诸方面,各有贡献,而以仇兆鳌的《杜诗详注》贡献最为突出。
自唐迄千清末,有关杜诗的专门著述,见千著录者不下七八百种,至今有书可见者仍有二百余种,其中仅清代就有一百四十余种。著述之浩繁,足见其在人们心目中地位之崇高,影响之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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