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黄庭坚等江西派诗人的影响
江西诗派推杜甫为正统。后人论江西诗派有"一祖三宗"之说，即把杜甫作为这一派的祖师，而把黄庭坚、陈师道和陈与义作为三大宗师。（《瀛奎律髓》卷二十六："呜呼，古今诗人当以老杜、山谷、后山、简斋四家为一祖三宗，余可预配飨者有数焉。"）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又号渚翁。是宋诗史上一位开宗立派、影响深远的大家，为诗推尊杜甫。他说："杜子美一生穷饿，作诗数千篇，与日月争光。"（《题韩忠献诗杜正献草书》，《山谷集》卷二十六）屡屡称道"老杜文章擅一家，国风纯正不歆斜……千古是非存史笔，百年忠义寄江花。"(《次韵伯氏寄赠盖郎中喜学老杜诗》，《山谷外集》卷十四）"文章韩杜无遗恨"(《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七，《山谷集》卷七）。他有《老杜浣花溪图引》诗：
拾遗流落锦官城，故人作尹眼为青。碧鸡坊西结茅屋，百花潭水湘冠缨。故衣未补新衣绽，空蟠胸中书万卷。探道欲度羲皇前，论诗未觉国风远。干戈睁崠暗寓县，杜陵韦曲无鸡犬。老妻稚子且眼前，弟妹飘零不相见。此公乐易员可人，园翁溪友肯卜邻。邻家有酒邀皆去，得意鱼鸟来相亲。浣花酒船散车骑，野墙无主看桃李。宗文守家宗武扶，落日赛驴驮醉起。愿闻解鞍脱兜鉴，老儒不用千户侯。中原未得平安报，醉里眉攒万国愁。生绢铺墙粉墨落，平生忠义今寂寞。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常使诗人拜画图，神胶续弦千古无。
抒发了对杜甫无限的仰慕，表达师法杜甫"神胶续弦"的深意。
《瀛奎律髓》屡屡说："山谷教人作诗必学老杜。"（卷四）可见其诗学所从来。山谷学杜，乃出于家学渊源。《后山诗话》讲："唐人不学杜诗，惟唐彦谦与今黄亚夫（庶）、谢师厚（景初）学之。鲁直，黄之子、谢之婿也。其于二父，犹子美之千审言也。"《洪驹父诗话》说："山谷父亚夫诗，自有句法……老杜祖审言，与沈宋同时，诗极工，不在沈宋下。顾老杜诗云：'吾祖诗冠古，同年蒙主恩'是也。山谷句法高妙，盖其源流有所自云。"都指明了这一点。刘克庄《后村诗话》记载："山谷曾手书其父《大孤山》、《宿赵村》二诗，刻于星子湾，跋云：'先君平生刻意于诗。'与子美'吾祖诗冠古'之评何异？亚夫真黄氏之审言矣！"并且认为，黄庶这些诗"杂之谷集中不能辨"。可见其渊源所自，庭坚自己曾说"杜之诗法出审言"（见《后山诗话》），很有"夫子自道"的意味。
山谷学杜，首先继承了杜甫"转益多师"，苔萃众长，兼容并包的精神。山谷的追随者陈师道讲："豫章之学博矣，而得法千杜少陵。"（《答秦舰书》，《后山集》卷九）朱少章《诗话》说："黄鲁直独用昆体工夫，而造老杜混成之地，禅家所谓更高一著也。"（《香祖笔记》引）姚鼎则说："山谷刻意少陵，虽不能到，然其傲兀磊落之气，足与古今作俗诗者澡灌胸胃，导启性灵。"（《惜抱轩诗文集》）吕居仁《江西宗派图叙》云："国朝歌诗之作，或传者多依效旧文，未尽所趣；惟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抑扬反复，尽兼众体。"刘后村更称道："豫章会粹百家旬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萸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片句不轻出，遂为本朝诗家宗祖。"(《诗林广记》后集卷五）正因为他宗法杜甫而能牢笼众长，不蹈袭前人而自成一家，所以江西诗派后人皆师承之，成为一代诗家宗祖。
其次，学习杜甫用事精切，追求字句有出处。
杜甫学力深厚，自幼积学储宝，执著为诗，自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境界。山谷《答洪驹父书》云："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员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山谷集》卷十九）其《论作诗文》又说："吟诗不必务多，但意尽可也。古人或四句两句，便成一首。今人作诗，徒用三十、五十韵，子细观之，皆虚语矣。……盖诗之言近而指远者，乃得诗之妙。唐人吟诗绝句云，如二十个君子，不可着一个小人也。唐诗僧吟草诗云：'时平生战垒，农惰人春田。'如此语，少时常记百十联，思其的切如此。作诗句要须详略用事精切，更无虚字也。如老杜诗字字有出处，熟读三五十遍，寻其用意处，则所得多矣。"(《山谷别集》卷六）《大雅堂记》讲："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世所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余尝欲随欣然会意处，笺以数语，终以泪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千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可知他作诗力求臻于杜甫之"字字出处"，熔铸群言，而妙于用事的境界。薛雪《一飘诗话》讲："作诗用事，要如释语；水中着盐，饮水乃知。杜少陵以锦澜传人，人自不能承当。"又说："杜浣花炼字蕴藉，用事天然，若不经意；粗心读之，了不可得，所以独超于古。"(《清诗话》下册）山谷学贯古今，努力追步杜甫，成就显然。《山谷诗集序》说："本朝山谷老人之诗，极尽骚雅之变……一句一字，有历古人六七作者。盖其学该，上通儒释老庄之奥，下至于医卜百家之说，莫不尽摘其英华，以发之于诗。"如《和答钱穆父咏猩猩毛笔》：
爱酒醉魂在，能言机事辣。平生几两展，身后五车书。物色看王会，勋劳在石渠。拔毛能济世，端为谢杨朱。
据任渊注，全诗句句有出典，而诗意则贯通自如，可谓用事精到密隐。以下摘引数例。
诗题：猩猩毛笔见《鸡林志》，即高丽笔，芦管黄毫，用猩猩毛。
首联：猩猩事，见《通典》哀牢国条，盖出《华阳国志》及《水经注》：猩猩在山谷间数百为笠，爱饮酒着展，里人置酒路旁，织草为展而相连系。猩猩见酒及股，知里人设张，则怒骂，舍之而去，复自再三相谓曰：'试共尝酒。'及饮而醉，因取展而着之；乃为人所擒获，刺其血染魏朋。退之诗："愁狄酸骨死，怪花醉魂馨。"《曲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易："》机曰事不密则害成。"
次联：《晋书·阮孚传》："未知一生能着几两展？"《晋书·张翰传》："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实时一杯酒．。．《庄子：》"惠曰施多方，其书五车。"上句借事以言猩猩，下旬谓作笔写书。
三联：《列仙传》："关令尹知老子当过，物色而留之。"昭明太子集《文选》，诸赋有物色门，若雷月之类是也。《汲冢周书》有《王会篇》，郑康成曰：王城既成，大会诸侯及四夷也。《唐书·黯戛斯传》："李德裕上言，贞观时颜师古请如周史臣，集四夷朝事为王会篇。今黯戛斯大通中国，宜为王会图以示后世。"《礼记》："昔者周公旦有勋劳于天下。"班固《西都赋》："天禄石渠，典籍之府。"
尾联：孟子曰："杨子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列子·杨朱篇》："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选诗》："端为谁苦辛。"杨万里《诗话》又指出"平生几两股，身后五车书"二句，"平生二字出《论语》，身后二字，晋张翰云：使吾有身后名。几两展，阮孚语。五车书，庄子言惠施。此二句乃四处合来。"杨氏认为："诗家用古人语，不用其意，最为妙法，如山谷猩猩毛笔是也。猩猩喜着展，故用阮孚事；其毛作笔可用抄书，故用惠施事。二事皆借人意以咏物，初非猩猩毛笔事也。"（《诚斋集》卷一一五）在看似平常的字句里，都包含着"古典"，写得自然天成，耐人思索，可见学问渊博，技巧出众，还是用得好的。
第三，研究杜诗章法布局、句法用字之妙，努力仿效，以达严谨、曲折、深远、新奇之境界。
从章法布局而言，山谷自称："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言以《原道》命意曲折，后予以此梊考古人法度，如《赠韦见素》诗（按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前贤录为压卷，盖布置最得正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诗话总龟》后集卷三十一引）《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一诗便可见其"命意曲折"，千跌宥纵恣间见法度的特点：
黄州逐客未赐环，江南江北饱看山。玉堂卧对郭熙画，发兴已在青林间。郭熙官画但荒远，短纸曲折开秋晚。江村烟外雨脚明，归雁行边余迭蠓。坐思黄相洞庭霜，恨身不如雁随阳。熙今头白有眼力，尚能弄笔映窗光。画取江南好风日，慰此将老镜中发。但熙肯画宽作程，五日十日一水石。
诗作于元丰八年(1085)苏、黄二人被召回京之后。苏诗本从玉堂观画写起，此则破次韵诗的常例，从苏轼贬黄州"饱看山"入手，突兀而起，凸出其耽于山林的志趣情怀，如龙腾虎跃，直贯全篇。三四句才落到玉堂观画，而以"青林"呼应"看山"。"郭熙官画"四旬正面写画一秋山图，是第二个层次；"坐思"四句，写由画引起的南归之思，遥应"青林"之兴，是第三层次；结尾四句写求画家作画的迫切心情，把全篇"青林"之思南归之意、所观画面绾合一起，又和苏轼原作"求取龙门伊川图"相应承，可谓开合纵横，布局严谨。
方东树曾详析此诗的脉络布局，认为它"曲折驰骤，有江海之观、神龙万里之势"（详见《昭昧詹言》卷十二）。其论山谷又说："入思深，造句奇崛，笔势健，足以药滑熟，山谷之长也。又须知其从杜公来，却变成一副面目，波澜莫二，所以能成一作手。"还讲："山谷之妙，起无端，接无端，大笔如橡，转折如龙虎，扫弃一切，独提精要之语。每每承接处，中亘万里，不相联属，非寻常意计所及。"（同上）从前引诗，均可窥端倪。
杜甫重视语句锤炼，自称"为人性僻耽佳句"(《江山值水如海势》），称道李白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侄。"（《赠李白》）与高适商讨"佳句法如何？"(《寄高适》）自己作诗则每每"新诗改罢自长吟……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十二首》）山谷学杜，讲究句法，宋胡仔《渔隐丛话》引《潜溪诗眼》云："句法之学，自是一家工夫。昔尝问山谷：'耕田欲雨刘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岩无人万壑静，十步回头五步坐。'此专论句法，不论义理。盖七言诗四字、三字作两节也。此句法出《黄庭经》……张子平《四愁诗》句句如此，雄健稳恨。至五言诗亦有三字二字作两节者，老杜云：'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肯别耶？定留人耶？山谷尤爱其深远闲雅，盖与上七言同。"（前集卷四十一）方回论杜甫《秋夜》诗："露下天高秋气清，空山独夜旅魂惊。辣灯自照孤帆宿，新月犹悬双忤鸣。南菊再逢人卧病，北书不至雁无情。步檐倚杖看牛斗，银汉遥应接风城。"就说："此诗中四旬自是一家句法。'千崛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空'，是也；'耕田欲雨刘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亦是也；山谷得之，则古诗用为'沧江鸥鹭野心性，阴壑虎豹雄牙须'，亦是也。盖上四字、下三字本是两句，今以合为一旬，而中不相粘，实则不可拆离也。试先读上四字绝（断）句，然后读下三字，则句法截然可见矣。"（《瀛奎律髓》卷十二）可知老杜句法之妙及山谷师承之脉络。山谷诗中，多有深类杜甫之佳句奇语，《王直方诗话》载："山谷谓洪龟父云；'甥最爱老舅诗中何语？'龟父举'蜂房各自开户牖，蚁穴或梦封侯王。黄流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秋凉。'以为深类工部。山谷曰：'得之矣。'张文潜尝谓余曰：'黄九似"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寄黄几复》），真是奇语。'"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都是常用词语，但组合为两句，便意境清新而诗味隽永了，堪称以常语出奇境！它如"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登快阁》），《昭昧詹言》说："大抵山谷所能，在旬法上远：凡起一句，不知其所从来，断非寻常人胸腋中所有；寻常人胸腌口吻中当作尔语者，山谷则所不必然也。"指出他追求超凡脱俗，以及胸襟的阔大，乃成功之本，与杜甫也是一脉相承的。
第四，学习杜甫以俗语入诗，而化俗为奇，推陈出新。
《渔隐丛话》引《复斋漫绿》曰："谚云'情人眼里有西施'，又云'千里寄鹅毛，物轻人意重'；皆鄙语也。山谷取以为诗，故《答公益春思》云：'草茅多奇士，蓬华有秀色。西施逐人眼，称心最为得。，《谢陈适用惠纸》云：'千里鹅毛意不轻'。"(《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又说："豫章尝自赞其真云：'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盖亦取诗僧淡白写真诗耳。淡白云：'己觉梦中梦，还同身外身。堪叹余兼尔，俱为未了人。'菩溪渔隐曰：'山谷以今时人形人诗句，盖取法千少陵。少陵诗云："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又云："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之类是也。故山谷云"司马丞相骤登庸，诏用元老超翠公"，又云"闭门觅句陈无已，对客挥毫秦少游"之类是也。'"(《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二）
第五，学杜律拗体、散文化，力避风格平弱俗滥；成为江西派着力追求的艺术风范。
《瀛奎律髓》每每称许山谷"学老杜所谓拗字吴。"体（格卷二十五）其论杜甫《题省中院壁：》"掖垣竹埠梧十寻，洞门对雪常阴阴。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晚谬通籍，退食迟回违寸心。衮职曾无一字补，许身愧比双南金。"说："此篇八句俱拗，而律吕侄销，试以微吟，或以长歌，其实文从字顺也。以下吴体皆然。'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此等句法，惟老杜多，亦惟山谷、后山多，而简斋亦然。乃知江西诗派非江西，实皆学老杜耳。"认为"老杜（律）诗为唐诗之冠，黄陈诗为宋诗之冠，黄陈学老杜者也，嗣黄陈而恢复悲壮者，陈简斋也。"（卷一）举黄庭坚《题落星寺》等作为学老杜拗格律诗的典型，试以《题落星寺》其三为例：
落星开士深结屋，龙阁老翁来赋诗。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燕寝清香与世隔，画图绝妙无人知（原注：僧隆画甚富而《寒山拾得画》甚妙）。蜂房各自开户牖，处处煮茶藤一枝。
此诗八句全拗，以拗折的音调创造奇崛不平凡的气势，然而语言却平淡自然，中四句均化用前人诗文而境界尽出，正所谓"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可见诗人烹炼字句的技巧。
王世贞说："鲁直用生拗句法，或拙或巧，从老杜歌行中来。"（《艺苑厄言》卷四）明其古体诗学习杜诗排拗峭硬之体，如《送王郎》：
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赠君以夥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酒浇胸中之磊块，菊制短世之颓龄。墨以传于古文章之印，歌以写一家兄弟之情。江山万里头俱白，骨肉十年眼终青。连床夜语鸡戒晓，书囊无底谈未了。有功翰墨乃如此，何恨远别音书少。炊沙作糜终不饱，镂冰文章费工巧。要须心地收汗马，孔孟行世日杲杲。有弟有弟力持家，妇能养姑供珍鲤。儿大诗书女丝麻，公但读书煮春茶。
试比较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剑盺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豫章翻风白日动，鲸波跋浪沧淇开。且脱佩剑休徘徊。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跋珠履。仲宣楼头春巳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其造旬奇崛琢炼，笔势劲健峭硬，比肩杜公。又如绝句《秋思寄子由》：
黄落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老松阅世卧云壑，挽著沧江无万牛。
后两句化用杜甫"云壑布衣始背死""万牛回首丘山重"诗句，贴切自然，与前两句似断实连，极具跌宥拗峭气势。
山谷学杜议论、散文化的，《题竹石牧牛》为名篇：
野次小睁蛛，幽篡相依绿。阿童三尺捶，御此老骰触。石吾甚爱之，勿遣牛硕角。牛硕角尚可，牛斗残我竹。
在渲染画的意象情趣同时，借题发挥，翻出一段议论，寄寓对现实政治的感慨，深曲有致；散文的格调，拗折的句式，古朴劲健。《昭昧詹言》说："山谷之妙，在乎迥不犹人，时时出奇，故能独步千古，所以可贵。"
王士祯《居易缘》言："（山谷）古律诗酷学少陵，雄健太过，遂流而入于险怪。要其病在太着意欲道古今人所未道语尔。"（卷十六）则批评了他的弊病。
总体说山谷学杜，自有其局限与不足，主要还在其关怀现实、系心民痪上；而其形式创新的精神，则不应抹杀，应予借鉴和深入研究。
庭坚以下，江西派的陈师道（字无已号后山）、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同样是深受老杜影响，刻意学杜的著名作家。
后山为宋代著名苦吟诗人，《绝句》自云："此生精力尽千诗，末岁心存力已疲。不共卢王争出手，却思陶谢与同时。"(《后山诗注》卷四）。徐度《却扫篇》说："陈无己之诗揭之壁间，坐卧吟哦，有窜易至一月十日乃定，有终不如意者，则弃去之。故平生所为至多，而见于集中者，才数百篇。"其忠于艺术、刻苦锻炼的精神，正是对杜甫"新诗改罢自长吟"的仿效。
上引《瀛奎律髓》语："老杜诗为唐诗之冠，黄陈诗为宋诗之冠，黄陈学老杜者也，嗣黄陈而恢张悲壮者，陈简斋也。"可作以下理解：后山师法杜甫，而追步山谷，故与山谷相仿佛；而简斋学杜，突破山谷、后山的樊篱，故与黄陈有异。严沧浪谓简斋"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是也。《诗法萃编》说简斋学杜"师意不师辞"，可知主要从学习杜诗思想精神人手，不偏千语言技巧。这与他经历中原板荡、宋室南迁时势的变局相关。罗大经《鹤林玉露》说："自陈黄之后，诗人无逾陈简斋。其诗繇简古而发株纤，遭值靖康之乱，崎妪流落，感时恨别，颇有一饭不忘君之意。"（卷十六）胡仲孺称道"其忧国忧民之意，又与少陵无间"(《简斋诗集序》），极是。后山说他的诗"以简严扫繁绎，以雄浑代尖巧"，也可明其大略的精神风貌，即忧国爱民，感时抚事，寄托遥深，具有杜诗深沉浑厚之精神与风格。故前人赞其"于南渡诗人中，实能自树一帜。"（《爱日精庐藏书志》）胡应麟说"去非宏杜，在杜陵廊庞。"方回更称誉"简斋诗即老杜诗也"(《瀛奎律髓》卷十六），"简斋诗独是格高，可及子美"（卷十三）。而迳将其列入江西之"三宗"。看他的《登岳阳楼二首》其一：
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自头吊古霜风里，老木苍波无限悲。
悲壮激烈，可谓'学杜得髓"（方回语）。
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尽管东坡极力推尊杜甫，东坡诗与杜诗显然是两种极不相同的格调，所以论者一般未深究苏诗学杜的问题．而陈与义却认为："诗至老杜极矣。东坡苏公，山谷黄公，奋乎数世之下，复出力振之，而诗之正统不坠。然东坡赋才也大，故解纵绳墨之外，而用之不穷；山谷措意也深，故游泳玩味之余，而索之益远。大抵同出老杜，而自成一家。如李广、程不识之治军，龙伯高、杜季良之行已，不可一梊语也。近世诗家知尊杜矣，至学苏者乃指黄为强，而附黄者亦谓苏为肆。要必识苏、黄之所不为，然后可以涉老杜之涯挨。"(《简斋集原引》）简斋不圃于苏黄分野，正可见出他对杜诗的精神有深悟。苏诗形式、风格固自别于杜公，但学习杜甫的关怀现实以国家为己任的精神，其豪逸博大的气势、疏放诙谐的格调等方面，两人也颇有相通处，透过表象而深入其内里，还是值得深入研究的。
来源：根据胡大浚，王为群著作《杜甫诗歌研读》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文章标题：杜甫对黄庭坚等江西派诗人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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