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儒家"独善其身"思想

杜甫与儒家"独善其身"思想

乾元元年(768)肃宗大肆排挤玄宗旧臣，将贾至、房珛、严武等人先后贬至外郡；杜甫因曾疏救房珛，亦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到任后仅一年，便弃官而去，远赴秦州。究其原因，实非《旧唐书》本传所谓"关辅乱离，谷食踊贵"O，而是杜甫对昏庸无道的肃宗彻底失望所致。因为司功参军官职虽小，断不至千缺食少粮，况华州地处"京邑"，仅靠俸禄便足可免于饥荒的；而一旦弃官而去，那全家的衣食才是真正不能得到保障的。而正是因为杜甫出于对社稷之忧，才不惜触怒肃宗疏救房珛，不想却被列入打击之列，忠而被贬；加之亲眼目睹肃宗昏庸，一味听信皇后张良梯和宦官李辅国之谗言，在攻打邺城的九节度军中不设主帅，致使贻误战机，全军溃败，其后抓丁拉夫，使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正如他后来在诗中所批判的那样－－"邺城反覆不足怪，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忆昔二首》），所以才对肃宗失去信心，决然弃官而去。

而在杜甫弃官之举的背后，也体现出了先秦儒学的精神，即独善其身的思想。众所周知，杜甫出身于"奉儒守官"的家庭，常常自称"儒生"、"老儒"甚至"腐儒"；而他所结交的房珛、苏源明、严武等也俱是儒臣；在他头脑中儒家思想是根深蒂固的，并且在其诗篇之中也屡有体现。宋人王得臣曾说："速至子美之诗，周情孔思，千汇万状，茹古含今，无有端涯。"(《增注杜工部集序》）"周情孔思"，即道出了杜甫诗中所蕴含和体现出的以周公、孔子等为代表的先秦儒家思想。

先秦儒家虽然是主张积极入世的，但当其学说行不通或己身为君王所弃，而不能建功立业之时，也会产生辞官退隐、明哲保身的思想，亦即独善其身思想；当然，这和道家从始至终都主张出世隐遁的思想是根本不同的。先秦儒学的创始人孔子就多次阐述该思想，如在《论语·泰伯》中有言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即用世与否，视天下有道无道而定，若无道，则退隐而不再参与政事，也就是要独善其身。还有"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论语·宪间》），"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论语·公冶长》）等，亦讲邦国无道时，则以出来作官为耻，应当收藏起自身的智慧和才能，守拙而退隐。其他如"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述而》），"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贤者辟世"(《论语·宪问》）等，也都表示当自己的主张不能被推行，不见用于君时，便当怀贤以退，避世而隐，这些都体现了儒家学说中的独善其身的思想。

孟子也是先秦儒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思想渊源可以上溯到儒学创始入孔子那里的。孟子曾称"乃所愿，则学孔子"(《孟子·公孙丑上》），并且最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心可见他的思想与孔子是一脉相承的，其独善其身思想也承袭自孔子；他更加鲜明地阐述了"治则进，乱则退"（《孟子·万章下》），"不得志，独行其道"（《孟子·滕文公下》）的独善其身思想，提出："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已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

指出"士"在得志显达时，要恩泽天下，而当仕途不顺、功业难成时，则"穷不失义"，仍要"修身"，独守善道，完整的阐述了先秦儒学的独善其身思想。

杜甫曾在（（进（雕赋〉表》中自言家世："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他对于以孔孟学说为代表的先秦儒学思想多有继承，其中就包含了独善其身思想，并在其弃官远赴秦州的行为中集中体现出来，这也可以从杜甫秦州时期的大量诗歌创作中寻找到答案。

杜甫在赴秦州前的《立秋后题》诗中，表达了欲弃官远赴秦州归隐的决心："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在此处的"罢官"，即指弃官而言，罢官一词实具两种含义：一是当事者主动辞掉官职，一是当事者被免除官职。……杜甫的离职是他因事而自动弃官的"，且诗中暗用东晋陶渊明语："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归去来辞》），也表示要效法陶渊明，弃官而隐居。并在到达秦州后所作的《秦州杂诗二十首》的末章中，曲折地表明了弃官的原因"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为报鸳行旧，鹅鹘在一枝"。首二旬先声夺人，以"野老"和"唐尧"相对，用反语讽刺了肃宗的刚废自用、不纳忠谏，后几旬则讲自己以有妻儿相伴而隐居秦州为足，正如先秦儒家所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述而》），"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从行动上表现出诗人对肃宗朝廷的无望，和欲弃绝肃宗退隐边地的决心。

而在《佳人》这首寓言式的诗中，杜甫则借诗中身处乱世，又被夫婿抛弃，幽居空谷的佳人形象，以男女君臣相喻，寄寓了自己的身世之感；"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正寓含了自己不遇于肃宗、忠而被贬的遭遇；而最末两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只用写景，不更着议论，而清洁贞正意，自隐然言外"@，以坚贞不屈、独倚修竹的佳人形象作结，隐喻自己不肯对昏庸的肃宗苟且屈服，终将怀贤守节以退，独善其身的志向。

并且在杜甫秦州诗中，怀才不遇而即时归隐的古人形象也频频出现，比较集中的要数《遣兴五首》了，其一曰：

垫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昔时贤俊人，未遇犹视今。秘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又如陇坻松，用舍在所寻。大哉霜雪干，岁久为枯林。

将三国时期的贤才秸康和诸葛亮的不同遭际做对比，言秞康不得好死，是因为不遇千当政者司马昭，而孔明则因遇到知音名主刘备，方得大展才华；如《杜诗镜

铨》所谓，"此章言士不遇知己，则不得展舒其抱负，为下四首发端"o，托古讽今，借古人而自况，喻自身之不遇于肃宗。下四首则分叙庞德公归隐鹿门山，陶渊明避俗辞官，贺知章辞官还乡，孟浩然终生隐居等古代和当世贤士怀才不遇、退隐山野的事迹，借以明志，欲效法四位先人"贤者辟世"(《论语·宪问》），"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独善其身，避世而隐。而《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则写杜甫出城寻故友赞公，欲择地隐居之事，也表明了诗人要将归隐的理想付诸实施的决心。

还有在秦州所作的咏物诗中，也同样体现了杜甫的独善其身思想，其《兼陵》诗曰：

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暂时花带雪，几处叶沉波。体弱春苗早，丛长夜露多。江湖后摇落，亦恐岁嗟跑。

境界苍凉凄冷，如仇注所谓："兼段，伤贤人之失志者"；诗人托芦苇而自况，"末二句，隐然有自伤意"；怀贤不遇、忠而被贬的身世之感，寄寓其中；"不得志，独行其道"(《孟子·滕文公下》），"舍之则藏"(《论语·述而》），正当"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怀贤以退，独善其身。还有《苦竹》一诗，借咏苦竹以赞美君子的避世节操：

青冥亦自守，软弱强扶持。味苦夏虫避，丛卑春鸟疑。轩界曾不重，减伐欲元辞。幸近幽人屋，爽根结在兹。

亦如《杜诗镜铨》所注："此嘉君子之苦节者。……此章'亦自守'，见保身之哲。……中四句言世已见弃，末欲以隐居全晚节也。"这两首咏物诗均系托物自况，寄托着诗人不遇千君、忠而被贬的身世之慨，以及"穷则独善其身"（《孟子·尽心上》），欲弃世归隐之志。

综上所述，有着"子美集开诗世界"（王禹俏《日长简仲咸》）CD之称的大诗人杜甫，在秦州的诗歌创作中，以用典、寓言、怀古、咏物等多种方式，表达了弃决肃宗，辞官退隐的决心，并付诸行动，反映出了诗人所继承的先秦儒学的独善其身思想；但同时值得一提的是，杜甫也对儒家独善其身思想强调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主张，有所突破，在秦州时期创作出了如"邺中事反覆，死人积如丘"(《遣兴三首》其二），"那堪往来戍，恨解邺城围"（《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六），"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十一），"闻道花门破，和亲事却非"（《即事》）等一系列忧心天下、关注时局的优秀作品，可谓"不在其位"，亦谋其政；也正是对这种独善其身而又心系天下、不忘苍生精神的坚守，才使得杜甫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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