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张籍的影响
在杜甫和元白新乐府之间,还有一位过渡的诗人即张籍。其人其诗,无论思想上作风上都继承了杜甫写社会现实的诗歌传统,成为杜甫与元白间的关键作家。

张籍(约766一830)字文昌,吴郡(今苏州),人一说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人。家世尤考。曾任水部郎中、国子司业,人称张水部、张司业。籍生平与杜甫颇有相类之处。首先是其出身与生活之贫寒。其《祭退之》诗云:"籍在江湖间,独以道自将。学诗为众体,久乃溢发囊。峉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北游偶逢公,盛语相称明。名因天下闻,传者入歌声。公领试士司,首荐到上京。一来遂登科,不见苦贡场。"白居易赠诗云:"谏垣几见迁遗补,宪府频闻转殿监。独有咏诗张太祝,十年不改旧官衔。"(《白氏长庆集》卷十五)孟郊《寄张籍》称:"西明寺后穷瞎张太仆,纵尔有眼谁尔珍。天子朋尺不得见,不如闭眼且养真。"(《孟东野集》卷七)姚合《赠张籍太祝》云:"贫须君子救,病合国家医。野客开山借,邻僧与米炊c甘贫辞聘币,依选受官资。多见愁连晓,稀闻债尽时。圣朝文物盛,太祝独低眉。"(《姚少监诗集》卷四)可见其仕途与生活之窘迫。张籍诗中多自言穷愁之态:"雨中愁不出,阴黑尽连宵。屋湿唯添漏,泥深未放潮。无刍怜马瘦,少食信儿娇。闻道韩夫子,还同此寂寥。"(《酬韩祭酒雨中见寄》)"独坐高秋晚,萧条是远思。家贫常畏客,身老转怜儿。"(《晚秋闲居》)"贫官多寂寞,不异野人居。"(《寒食夜寄姚侍御》)"东城南陌尘,紫幔与朱轮。尽说无多事,能闲有几人?唯教推甲子,不信守庚申。谁见衡门里,终朝自在贫。"(《闲居》)"借得西街宅,开门渭水头。长贫唯要健,渐老不禁愁。"(《寄昭应王中丞》)"早在山东声价远,曾将上策佐嫖姚。赋来诗旬无闲语,老去官班未在朝。身屈祗闻词客说,家贫多见野僧招。"(《赠王秘书》)甚至到了老友去世而无资致祭的地步:"籍贫无赠费,曷用申哀诚?"(《祭退之》)《骨溪诗话》曰:"张籍《赠令狐》云:'久为博士无人识,自到长安赁舍居。'未足为穷。其《寻时道士》云:'昨来官罢尤生计,欲就师求断谷方。'其穷无以加矣。"(卷七)然而,在窘困人生中,坚持操守,爱国忠君,关注民痪,与老杜毫无二致,其集中表现正是他的乐府诗歌创作。
张籍处中唐国土沦丧时期,其创作继承杜甫密切关注现实的精神。《云仙杂记》卷七载:"张籍取杜甫诗一紩,焚取灰烟,副以膏蜜,频饮之。曰:'令吾肝肠从此改易。'"(引《诗源指诀》)虽为逸事,可见趣尚。其《西州》诗云:"良马不恋袜,烈士不苟营。所愿除国难,再逢天下平。"这是他众多乐府诗的基本主旨。如《凉州词》其一、三:
边城暮雨腾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磺,应驮自练到安西。
风林关里水东流,白草黄榆六十秋。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
在史事的对比中,谴责中唐君臣昏庸,不思收复失地。他的《征妇怨》: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万里无人收臼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反映了士卒的牺牲与征妇的痛苦。《筑城词》:
筑城处,千人万人齐把忤。重重土坚试行锥,军吏执鞭催作迟。来时一年深硕里,尽着短衣渴无水。力尽不得抛忤声,忤声未定人皆死。家家养男当门尸,今日作君城下土。
则揭露了无尽摇役对民众的摧残。《野老歌》:
老翁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倚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悯苛重赋税下农民破产与社会贫富之悬殊。它如《牧童词》写官府的掠夺,《伤歌行》写宦途的险恶,《将军行》写军中赏功不平,《促促词》写贫贱之家生活之局促难安……多方面写出了社会的不平,起到讽喻的作用。可知,创作以讽喻为目的的乐府诗,乃张籍之所擅长,也是其诗歌的重要成就。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称许:"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犹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着空文。读君《学仙》诗,可讽放佚君。读君《董公》诗,可诲贪暴臣。读君《商女》诗,可感悍妇仁。读君《勤齐》诗,可劝《薄夫敦》。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始从青衿岁,迨此白发新。8夜秉笔吟,心苦力亦勤。时无采诗官,委弃如泥尘。恐君百岁后,灭没人不闻。愿藏中秘书,百代不湮沦。愿播内乐府,时得闻至尊。言者志之苗,行者文之根。所以读君诗,亦知君为人。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病眼街西住,无人行到门。"(《白氏长庆集》卷一)姚合《赠张1籍高太度祝赞九扬其诗作:"妙绝《江南曲》,凄凉怨女诗。古风无手敌,新语是人知。飞动应由格,功夫过却奇。麟台添集卷,乐府换歌词。李白应先拜,刘祯必自疑。"指出了他的乐府"以古风寓新意"的创作特色,与杜甫"用新题、写时事"的内涵目的是一致的。《江南曲》是张籍描写江南水乡风情的名篇,咏叹"江南风土欢乐多悠悠处处尽经过"。怨女诗则专指张籍大最写作为妇女苦难鸣不平的诗歌,如前述《征妇怨》,以及《白头吟》、《吴宫怨》、《别离曲》、《离妇诗》、(接薄命》等等。看《妾薄命》:
薄命妇,良家子,无事从军去万里。汉家天子平四夷,护羌都尉裹尸归。念君此行为死别,对君裁缝泉下衣。与君一日为夫妇,于年万岁亦相守。君爱龙城征战功,妾愿青楼歌乐同。人生各各有所欲,距得将心入君腹。
又《杂怨》(杂一作"离"):
切切重切切,秋风桂枝折。人当少年嫁,我当少年别。念君昨征行,年年役长途。妾身甘独殁,高堂有舅姑。山川岂遥远,行人自不返。他的《离妇》诗:被胡适称为"代妇女鸣不平的最有力的喊声":
十载来夫家,闺门无瑕疵。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离。托身言同穴,今日事乖违。念君终弃捐,谁能强在兹。堂上谢姑幛,长跪请离辞。姑嫦见我往,将决复沉疑。与我古时钏,留我嫁时衣。高堂拊我身,哭我于路陲。昔日初为妇,当君贫贱时。昼夜常纺绩,不得事蛾眉。辛勤积黄金,济君寒与饥。洛阳买大宅,邯郸买侍儿。夫婿乘龙马,出入有光仪。将为富家妇,永为子孙资。谁谓出君门,一身上车归。有子未必荣,无子坐生悲。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
诗意并非在千谴责翁姑、夫婿,而把批判之意直指封建礼法,正是深刻社会意义所在。
张籍的妇女诗,胡传安氏称其"实巳扩大了社会诗的领域",可谓的评。胡适《白话文学史》专列"乐府大家张籍"一节,认为:"张籍的天才高,故他的成绩很高,他的社会乐府,上可以比杜甫,下可以比白居易,元结、元稹都不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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