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韩愈的影响
清汪立名《白香山诗集序》云："昔人谓大历后以诗名家者靡不由杜出。韩之《南山，》白之讽喻，其最著矣。就二公论之，大抵韩得杜之变，白得杜之正，盖各得其一体而造乎其极者，故夫贯穿声韵，操纵格律，肆厥排比，终不失尺寸，少陵而下，亦莫如二公。"可知中唐诗歌两大派，原在杜甫影响之下。先说韩愈。
韩愈(768—842)字退之，以郡望自称昌黎韩愈，后人遂称韩昌黎。他是中唐诗、文坛的领袖，不遗余力提携奖掖后进，故在他周边聚集了不少文人，形成韩孟（郊）诗派，掀起新的诗潮，使中唐诗歌出现繁荣局面。
杜甫、韩愈，均为儒家思想的忠实信徒，韩愈且以儒家正统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柯之道的直接传人自居（见《原道》）；两人在人生道路上均展穷不遭时，韩愈《送穷文》自称，与"智穷"、"学穷"、"文穷"、"命穷"、"智穷"五鬼居四十余年，毕生淹赛，与杜之流离饥寒，殆亦相近；两位诗人都为捍卫儒道而刚直不阿，子美为实现"大同"理想不向权势低头"物性固莫夺"，昌黎为谏佛骨几乎丧命；两人都学养深厚，积学储宝博大雄深，杜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韩称"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篇，沉浸浓郁，含英咀华""爬罗剔抉，刮垢磨光"，故获得"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尤来处"（黄庭坚《答洪驹父书》）的美誉。在宋人心目中，韩愈和杜甫一样都是集大成的文学家，如苏轼所说："子美之诗，退之之文……皆集大成者也。"秦观所云："杜氏、韩氏亦集诗文之大成者欤！"黄庭坚之评："文章韩杜无遗恨。"都从一个侧面展现了杜、韩文学渊源关系，也是对韩愈学杜的极好说明。
前面我们讲过、韩愈对盛唐诗人李白和杜甫都是十分推崇的。《调张籍》诗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荐士》诗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醉留东野》诗又说："昔年因读李杜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在《石鼓歌》中也说："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更直抒胸怀说："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自感至诚。"然而基于上述杜韩二人思想人生追求的接近，尤其从诗歌观念说来，韩愈处诗歌盛极难继的时代，创作求新求变，实更接近于杜甫。叶燮《原诗》以为："韩愈为唐诗一大变，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为鼻祖，宋之苏、梅、欧、王、黄，皆愈为之发端。"从唐宋诗风之转变上，理清了此种沿革关系。
韩愈学杜的特点及其表现，概括说来主要有以下数端：
一、气势雄壮，有工部风范
杜诗基本风格特征为沉郁顿挫，沉郁者，言其情感内容之博大沉雄，"浑涵汪茫，千汇万状"。这一点被韩愈很好地继承了。赵翼《匝北诗话》讲："昌黎本色，乃在文从字顺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专以奇险见长。"沈德潜《唐诗别裁》论七言歌行云："杜工部沉雄激壮，奔放险幻，如万宝杂陈，千军竞逐，天地浑奥之气，至此尽泄，为一体……韩文公拔出于贞元元和间，卓厉风发，又别为一体，七言楷式称大备云。"（《凡例》）便指出韩诗气势雄壮得杜之风范。如《山石》：
山石荣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蜗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枙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跦枙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崩。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靠。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棚皆十围。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辍。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雄浑刚劲，清峻流畅，单笔行文，不用对偶，正是"文从字顺"中，见雄浑博大的典型。清代查晚晴讲它："写景无意不刻，无语不僻。取径无处不断，无意不转。"翁方纲说："全以劲笔穿空而出，若旬句提笔者。"亦见杜甫千锤百炼、沉郁顿挫之风。
二、学杜之拗格，故造奇险
杜甫拗格律诗，如《白帝城最高楼》："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缭渺之飞楼。峡诉－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霆煨游。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杖蔡叹世者－谁子？泣血进空－回白头"拗折艰涩，不合平仄格律，旬法亦违常规，特具曲折之妙，韩愈着意加以发展，喜用怪旬僻词，造成奇险生硬的特色3在句式上往往打破常规如五言诗旬，本以上二下三为正格，韩诗往往变化用之，例如"有穷者－孟郊"（《荐士，》"淮）之水－舒舒"（《此H足可惜赠张籍》），"知音者－诚稀"（《知音者诚希》）"击门者－谁子，问言乃吾宗。"（《赠族侄》）等，均为上三下二旬式；"人－皆余酒肉，子－独不得饱"（《答孟郊》）"忽－如在我所，耳－若闻啼声……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此日足可惜》），"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乃－一龙一猪""人－不通古今"(《符读书城南》），"饥－食玉山禾，渴－饮醴泉流。问－谁能为御"(《弩骥赠欧阳詹》），"海－有吞鲸舟，邓－有垂夭鹏"，"我－将辞海水"，"我－将辞邓林"(《海水》）。《古风》"今日曷不乐？幸－时不用兵。无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均为上一下四句式。七言诗以上四下三为正格，韩亦多改其面目，如"将军－欲以巧服人，盘马弯弓惜不发"(《雉带箭》），"选壮－军兴不为用，坐狂－朝论无由陪"（《感春五首》其一）。"问之－不肯道所以，独绕百币至日斜。"(《李花二首》其-）"奈何－君独抱奇才，手把锄犁饿空谷"(《赠唐衢》）。"母从子走者－为谁？大夫夫人留后儿。"(《汴州乱》其二）"溺厥邑－囚之昆仑……虽欲悔－舌不可抇"（《陆浑山火》），"嗟我道－不能自肥……子去矣－时若发机！"(《送区弘南归》）分别为上二下五、上五下二、上三下四之句式。这种句式与节奏的创新，在盛唐诗人中，始见于杜甫。如大家熟悉的《咏怀》："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营屋》："洗然顺所适，此－足代加餐。寂－无斤斧响，庶遂憩息欢。"《除草》："草－有害千人，曾何生阻修。"《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穑－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等等，韩愈进一度大力发展了。加之好用僻字、奇字、怪字，构造旬子、构建意象、创造诗境，读来估屈整牙，拗折艰涩，境界奇幻莫测，骇人眼目，尤得杜诗拗律的神韵。如《陆浑山火》之"虎熊糜猪逮猴猿，水龙蓬龟鱼与耄，鸦鸥隅鹰雉鹄鹊，爆炰煨燠孰飞奔。"罗列野兽、水族、飞禽，叠用爆炰煨煽的词义，旬式奇特，意境奇异；又《征蜀联句》："穷区指清夷，凶部坐雕铩。印文裁斐薹，巴艳收始蚋。椎肥牛呼牟，载实驼鸣圆。圣灵闵顽照，焘养均草蔡。下书遏雄唬．解罪吊挛瞎。"连用生僻词语，避熟求新，化平朴为奇险。都是十分典型的。
三、发展杜甫"议论入诗"、"似文之句"，形成"以文为诗"的特色
叶燮《原诗》云："唐人诗有议论者，杜甫是也。杜甫五言，议论尤多，长篇如《咏怀》、《北征》及《八哀》等作，何首无议论？""杜甫前、后《出塞》及《潼关吏》等篇，其中岂无似文之句？"说的是杜诗多议论、多有似文的诗句。韩愈刻意加以发展，如《南山》诗，"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或妥若弹伏，或埬若惊雒。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辐凑。或翩若船游，或决若马骤。或背若相恶，或向若相佑。或乱若抽笋，或崠若灶祝。或错若绘画，或缭若篆摘。或罗若星离，或翡若云逗。或浮若波涛，或碎若锄褥。或如贲育伦，睹胜勇前购；先强势已出，后钝嗔设涵。或如帝王尊，丛集朝贱幼；虽亲不亵押，虽远不悖谬。或如临食案，肴核分钉饭；又如游九原，坟墓包桴柩。或累若盆罄，或揭若登豆。或覆若曝鳖，或颓若寝兽。或婉若藏龙，或翼若抟赞。或齐若友朋，或差若先后。或进若流落，或顾若宿留。或戾若仇雒，或密若婚嫦。或俨若较冠，或跷若舞袖。或纥若战阵，或围若搜狩。或靡然东注，或偃然北首。或如火焰烟，或若气倾熘。或行而不辍，或遗而不收。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骰。或赤若秃际，或熏若柴栖。或如龟拆兆，或如卦分繇。或前横若剥，或后断若妮"。连用五十一个"或"字，将山上草木土石、春夏秋冬景色，一一写出，极尽铺排，显然是仿效老杜"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北征》）发挥出来的，不免逞奇炫博之讥，亦具充实富赡之美。
《寄卢全》是又一典型："
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先生结发憎俗徒，闭门不出动一纪。至今邻僧乞米送，仆恭县令能不耻。俸钱供给公私余，时致薄少助祭祀。劝参留守谒大尹，言语才及橄掩耳。水北山人得名声，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又继往，鞍马仆从塞闾里。少室山人索价高，两以谏官征不起。彼皆刺口论世事，有力未免遭驱使。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已。春秋五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往年弄笔嘲同异，怪辞惊众谤不已。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驿期。去岁生儿名添丁，要令与国充耘籽。国家丁口连四海，岂无农夫亲未耜。先生抱才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假如不在陈力列，立言垂范亦足恃。苗裔当蒙十世宥，岂谓贻厥无基址。故知忠孝生天性，洁身乱伦安足拟。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难似。每骑屋山下窥瞰，浑含惊怕走折趾。凭依婚嫦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语，忽此来告良有以。嗟我身为赤县令，操权不用欲何俟。立召贼曹呼五百，尽取鼠辈尸诸市。先生又遣长须来，如此处置非所喜。况又当时长养节，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扯不敢窥涯埃。放纵是谁之过与，效尤戮仆愧前史。买羊沽酒谢不敏，偶逢明月耀桃李。先生有意许降临，更遣长须致双鲤。"全篇六十六句四百六十二字，几乎就是一篇句式整饬的散文，宋沈括说："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显然是对杜甫《北征》等诗风的推演、发展而走向极端。
韩愈诗受杜甫之影响，散文化、议论多的特点，其得失自可讨论。然而他"能异军突起，卓然不群，如山石之峻峭，创险怪之诗派，开北宋诗风之先河，其在诗史上之地位，实不容忽视"(《诗圣杜甫对后世诗人的影响》）。
来源：根据胡大浚，王为群著作《杜甫诗歌研读》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文章标题：杜甫对韩愈的影响
链接地址：https://www.dufugushi.com/yanjiu/590.html
上一篇：杜甫对白居易、元稹的影响
下一篇：关于杜甫评价的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