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艰难生活与人民性
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
杜甫：《空囊》
这两句诗，是杜甫的自白。相当概括地说明了他一生的生活状况，同时也说明了他那光明磊落、顽强不屈的生活态度。
杜甫的一生，的确是艰难的一生。还在安史之乱十年以前，也就是从他35岁时起，直到他死，穷困、屈辱、饥饿、逃难、冻馁、疾病、死亡……便一直缠绕着他。然而，这种"艰难苦恨"的生活，却正是促成杜甫走向人民、熟悉人民生活、接受"人民的默默无声的帮助"的有利条件。同时也是杜甫所以能够超越当时所有的诗人们而成为一个历史上伟大的人民诗人的根本关键。
创作是不能脱离生活而凭空创造的。鲁迅先生说："作者写出创作来，对于其中的事情，虽然不必经历过，最好是经历过，我所谓经历，是所遇所见所闻，并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可以包含在里面。天才们无论怎样说大话，归根结蒂，还是不能凭空创造。"（《且介亭杂文二集•丰收》序）杜甫的创作过程便是这段话的最好的例证。事情是这样明显：假如杜甫还依然在长安做左拾遗，依然在皇帝的左右，没有由洛阳回华州的那段深入民间的经历，那他就绝不可能写出"三吏""三别"那样的作品。即使他有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惊人的天才学力，也是不能"凭空创造"的。
当然，"艰难"只是杜甫生活的一方面、一部分，然而却是最主要的最可宝贵的一面，最有积极作用和进步意义的一部分。因为正是通过这种艰难生活一一正确的历史的说法也就是人民生活——杜甫才接触了人民，看见了人民，和人民发生了亲密关系；正是通过这种艰难生活，杜甫才认识了人民的高尚品质，了解了人民的思想感情，同情了人民的难以想象的痛苦，并用自己的血泪写出了人民的酸辛。鲁迅先生说得好，"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捡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二心集•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而杜甫能够知道人民身受的酸辛，就正因为他有着长时期的各式各样的艰难生活的经历，在生活上突破了他所属阶级的阶级局限c因此，在叙述杜甫的生活这一章中，我们将特别注重这一部分。
现在，我们先说一说杜甫的阶级出身。这和他的艰难生活有着一定的联系。
杜甫字子美，唐睿宗先天元年（712年）生于河南巩县的南瑶湾村（村现属城关公社。村中有笔架山，为嵩山余脉，甚奇特。三峰平列作"山"字形，宛如笔架。山为黄土质，其向人一面，壁立如削，光滑不生寸草。左起第一峰下有窑洞一孔，即杜甫诞生处）。十三世祖杜预是西晋时名将，精通《左传》。他的文治武功，对杜甫的政治抱负和政治热情起着一种示范和鼓舞作用。曾祖依艺，为巩县令。祖父审言，武则天时为膳部员外郎，是当时有名的诗人。所以杜甫说，"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又说，"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在《万年县君墓志》中也说："天下之人，谓之才子。"父闲，为兖州司马，终奉天（陕西乾县）县令。可见杜甫的出身，是一个有着小官僚传统和文学传统的小地主家庭。所以他一方面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进雕赋表》），一方面又有"少小多病，贫穷好学"（《进封西岳赋表》）的话。所谓"贫穷"，自然是对大官僚大地主而言的。
因此，从当时阶级关系来说，杜甫属于中间阶层，既不是大地主，也不是农民阶级。从当时政治阵营来说，则属于进士集团。这个中间阶层以及代表这个中间阶层的政治要求的进士集团，对当时的贵族地主和世族地主来说，乃是一个新兴的力量，它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和人民绝缘的反动阶级，而是有它的落后的和进步的两面性。一方面他们拥护皇帝，另一方面却也要求皇帝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一方面他们拥护封建剥削制度，拥护官僚政治制度，另一方面却也反对过分的剥削，反对贪官污吏；一方面他们也想爬上政治舞台，成为一个人民的统治者，但另一方面，由于物质生活条件比较接近人民，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大地主的压迫，也得承担一部分赋税，因而对人民也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同情。杜甫便是这一中间阶层的典型的代表人物。这种两面性，有时同时出现在他的一首诗中，如《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一方面他热爱人民，所谓"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另一方面他又拥戴皇帝，所谓"葵藍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就正是他的阶级意识、阶级性格的反映。
两面性的本身便是一个矛盾。皇帝是人民的死对头，拥戴皇帝和热爱人民是很难统一的。你要统一也统一不起来。因为皇帝需要的是帮凶，不肯做皇帝的帮凶，那就只有走向人民。杜甫的伟大，就在于在这一矛盾斗争中，热爱人民的进步的一面能够逐渐扩大，占着主导的地位，这就促使他一步步离开皇帝，一步步走向人民。然而这也就规定了杜甫的一生只能是一个悲剧，只能是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关于这一点，杜甫自己似已觉察到，所以说"吾道属艰难"。这也就是说，艰难是我的本分，是理所当然的。
杜甫的一生，是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社会状况、人民的命运紧密地关联着的。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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