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杜甫诗歌的人民性
这是杜甫人道主义、爱国主义思想的核心。这一思想，也是以儒家的"民为邦本"为根据，杜甫曾把它化为一句五言诗："邦以民为本"（《送顾八分适洪州》）。这一思想在他早年便已有了，但也是随着他的生活的发展而发展着的。明末理学家陈白沙说："拾遗苦被苍生累，贏得乾坤不尽愁。"（见《杜诗详注•诸家咏杜续编》）这话倒没有说错。
的确，杜甫是无时无刻不关心人民的。正如他自己所说："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所以，当天旱时，他想到的是人民："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万人尚流冗，举目惟蒿莱!""念彼荷戈士，穷年守边疆!"以至于"对食不能餐!"（《夏日叹》《夏夜叹》）当闹水灾时，他想到的也是人民："应沉数州没，如听万室哭！"（《三川观水涨》）
为了关心人民，他中岁以后，经常失眠流泪："落日悲江汉，中宵泪满床!"（《题滾西草堂》）为了关心人民，他有时对着湖光山色、鸟语花香、清风朗月，一般人所谓的"赏心乐事"，会无端地流起泪来，例如："晓莺工迸泪，秋月解伤神!"（《赠王侍御》）"江月光于水，高楼思杀人!"（《江月》）"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登楼》）"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为了祈望人民能够过着像开元时一样比较安定的生活，他会在宴会时好好地叹起气来："三叹酒食旁，何由似平昔!"（《白水崔少府高斋》）
由于热爱人民，杜甫不但随时注视和同情人民的痛苦，而且经常把人民的痛苦放在第一位，放在自己切身的痛苦之上。他是忘我的。例如他自己的孩子饿死了："入门闻号眺，幼子饿已卒。"然而他却想到比自己更苦的农民和士兵："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濒洞不可掇!"（《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他自己全家流离道路，然而他却说："此身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当他在"三年奔走空皮骨"之后由梓州回到成都草堂时，生活已形好转，然而他却说："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四松》）当他临死前一年，这时他自己不但困苦不堪，而且一身病痛，但当他泊舟湖南的花石戍时，他还特意拄着拐杖，走着"古樵路"，去考察了一个村子。当他看到善良的老百姓逃亡一空，可是生产工具还好好地存放在家里，所谓"罢（疲）人不在村""农器尚牢固"这一景象时，他作出了他的结论："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宿花石戍》）杜甫的爱人民，真是到了叫人感动的地步，真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精神！
由于热爱人民，杜甫在政治思想上，接受了儒家提倡的"德治"和"仁政"的主张，反对商鞅的严刑峻法。"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秋野》）便是这种仁政思想的形象表达。对于一切危害人民的社会现象，如非正义的战争、剥削讹诈、贪污浪费、奸淫掳掠以及神怪迷信等，他都一律加以反对。且进而攻击制造这些现象的人民的敌人，包括皇帝、宰相、军阀、官吏以及外族侵略者。他用反话讽刺皇帝的假仁假义："天子多恩泽，苍生转寂寥!"（《奉赠卢五丈参谋聒》）他痛恨贪污官吏，认为："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螫贼!"（《送韦讽》）他大骂统治阶级利用迷信蒙蔽人民："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石笋行》）他指出要防备水灾得依靠人民的力量："终借堤防出众力……诡怪何得参人谋!"（《石犀行》）为了人民，对于危害人民的自然现象和"天神"他也忍不住他的愤怒的斥责。譬如雨下得多了，他就说："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九日寄岑参》）剑阁的险峻，利于军阀割据，给人民带来灾难，他便大骂上帝，要把它剤平："吾将罪真宰，意欲划叠嶂!"（《剑门》）假如我们拿李白"划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的诗句和杜甫的诗相比较，我们就不难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差异。他们的想法，可以说是一样的，都充满着一种浪漫主义精神，然而动机目的却不相同。杜甫是从现实、从国家人民的利益出发的。（按宋人黄彻《容溪诗话》卷一曾将李杜二人的诗句作了对比，他也认为杜诗"意在削平借窃，尊崇王室"，而李白的"划却之语，但觉一味粗豪"。这种寻章摘句的对比法，诚不足为训，但仅就这里所引证的诗句而论，还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正是由于热爱人民，使杜甫觉得有做官的必要（当然，我并不是说他就毫无个人打算，但不是主导的方面）。他认为要给人民做点好事，就得自己做个好官，把皇帝变成个好皇帝，所以他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既要"致君"，就得向"君"接近，否则便无法去"致"。所以杜甫并不拒绝做官。他的弃官不做，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所谓"恨无匡复姿"，因而"聊欲从此逝"的。而且当他自己感到"致君时已晚"（《赠比部萧郎中》），"致君君未听"（《奉酬薛十二丈》）的当儿，还把这"致君"的政治愿望寄托在朋友身上，如《暮秋枉裴道州手札》诗云："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什么是"思捐躯"？就是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既然他希望朋友"捐躯"，这就足见他自己的从政，也不是为了个人利益，和一般热衷的官僚贪生怕死、阿谀取容有很大的区别。近来有同志割取杜甫困守长安时由于陷于"穷途"濒于"饿死"所写的一些乞式的诗赋，便断言杜甫的做官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自己的"向上爬"，不是为了人民。这是非常片面的。如果真是为了自己，他就不会主张"捐躯"。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能说他是为了自己吗？
当然，杜甫的爱人民同样有其局限性。这就是他把一切善良愿望都寄托于皇帝和朝廷，认为要使人民安居乐业只有通过皇帝。所以说："几时高议排金门，各使苍生有环堵?"（《寄柏学士》）所谓"金门"，即金马门，也就是所谓"君门"。"高议排金门"，即向皇帝提出好的建议要求皇帝批准。他不赞成人民自己动手用武力来打破封建压迫和剥削的镣铐，所以他说："劝其死王命，慎莫远奋飞!"（《甘林》）什么是"远奋飞"呢？这就是远走高飞，"铤而走险"，也就是起义。所谓"死王命"，也就是惟王命是听，死也不要反抗，这里明显地表现了杜甫的历史局限性和阶级局限性。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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