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困守长安时期(746年一755年)的生活
这一期是从杜甫35岁到44岁。这是大唐帝国渐趋衰落,统治阶级日益腐朽,人民日益痛苦的时期,也是杜甫生活逐渐走向艰难的时期。对创作来说,则是他走向文艺的惟一的源泉、走向现实主义的一个关键。

我们先看他的政治生活。
杜甫来长安的目的,自然是要做官,老实说他还想做大官,因为他想通过做官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和理想,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他也有他的政治品质:"独耻事干谒。"(《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然而这种抱负和品质,在封建社会却正是他到处碰壁的根源。因为李林甫、杨国忠一班混蛋,不是要"致君尧舜上"而是要致君桀纣上,不是要"再使风俗淳"而是要加紧地剥削人民。李林甫为了保持自己的相位,竟至不惜培植安禄山等飞扬跋扈的蕃将。这班混蛋,需要的不是什么贤才,而是奴才。所以,当天宝六载玄宗"诏天下:有一艺,诣毂下"时,李林甫便一手扼杀了包括杜甫和元结在内的所有这次应诏的人选,造成"无一人及第"的局面,还上表称贺:"野无遗贤"。
我们知道,唐代重诗。所以除了公开考试之外,向各别公卿们投诗,也是谋求官职的一条道路。这种以"投诗"为干谒的现象,在当时是很普遍的,大家也许不认为是一种什么"不可告人"的可耻的勾当。相反,倒是认为"以文得禄,亦足为荣"(白居易《日试诗百首田夷吾、曹踏等授魏州、兖州县尉制》)。但是,通过投诗来取得功名的固然也有,失败的还是占绝大多数。所有这些情况,我们可以从白居易的《见尹公亮新诗偶赠绝句》一诗中看到:"袖里新诗十首余,吟看句句是琼菇。如何持此将干谒,不及公卿一字书?"
事实也正是这样。当杜甫应诏失败之后,政治抱负且不去说,为了解决日常生活问题,他开始向达官们投诗,如《奉赠韦左丞丈》《赠翰林张学士》《赠起居田舍人澄》《投赠哥舒开府翰》《奉赠鲜于京兆》《上韦左相》等,希望得到他们的汲引。他甚至不得不违反自己的心意通过鲜于仲通向杨国忠发出"有儒愁饿死"的哀号。但统治阶级是不会关心诗人的死活的,杜甫没有,也得不到公卿们的"一字书",所以尽管这些诗写得"格调精严",也只算白写白投了。
"昭代将垂白,途穷乃叫阍!"杜甫无路可走,最后只好"毛遂自荐"。他在天宝十载和十三载先后两次向唐玄宗献赋(其实也就是投诗),结果虽得到玄宗的赏识,博得"词感帝王尊"的虚名,但仍未取得一官半职。(按岑参《送祁乐归河东》诗:"往年诣骊山,献赋温泉宫。天子不召见,挥鞭走从戎。"可见献赋,亦当时常事。)
有一点值得我们为杜甫指出,就是在他困守长安的最后一年(第十个年头),统治者任命他做河西尉而他竟坚决地拒绝了。县尉这种小官虽有它坏的一面,如高适说的"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人民)令人悲!"(《封丘作》)但从个人利害来讲,它又是一个肥缺,因为它是直接骑在人民头上的,可以通过"鞭挞"进行敲诈勒索。所以岑参《送张子尉南海》而警告他说:"此乡多宝玉,慎勿厌清贫!"唐代官吏有不少是从县尉发迹的,杜甫诗友高适、岑参就都做过县尉。(我不是说他们也贪污。)唐代县尉的俸禄多少,我们虽不详,但据白居易诗:"王夫子,送君为一尉,东南三千五百里。道途虽远位虽卑,月俸犹堪活妻子。"看来养活家小还是办得到的。杜甫在长安足足熬了九年,现在他却情愿"饿死"也不肯做这种鞭打人民的官,这种纯洁的精神是值得我们怀念的。(按唐时县尉自身亦有时不免受鞭挞,但主要是鞭挞人民。)除上引高适诗外,白居易也说:"臣近为畿尉,曾领和汆之司,亲自鞭挞,所不忍睹。"(《议和汆状》)并足为证。由于他的拒绝,统治者才改派他做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是一个掌管兵甲器仗和门禁锁钥的正八品下的小官,对诗人杜甫原来的政治抱负来说,简直有点滑稽。但总比靠鞭打人民来生活要强得多,所以他很幽默而伤心地说了一句"率府且逍遥"(《官定后戏赠》)。然而,当杜甫"官定"之时,差不多也就是禄山造反之日。所以整个说来,杜甫的政治生活是非常失意的。
现在我们再来看杜甫这一期的经济生活。
政治生活的长期失意,给他带来了日益加深的物质生活的艰难。和第一期不同,他开始"卖药都市",遭人白眼,过着乞丐式的屈辱生活:
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
他开始挨饿受冻:
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
饥卧动即向一旬,敝衣何啻悬百结。
君不见空墙日色晚,此老无声泪垂血。(《投简咸华两县诸子》)
杜甫曾住在长安东南郊杜陵附近的少陵,故自称"杜陵野老"。有时也自称"少陵野老"或"杜陵布衣"。他这时又常常说到饿死:
纨袴不够蓉,儒冠多误身。(《奉赠韦左丞丈》)
有儒愁城丢,早晚报平津。(《奉赠绊于京兆》)但觉高寂香鬼神,焉知够乎填沟壑。(《醉时歌》)
而在这时期的末一年,他的幼子也确实是饿死了。由于饥寒交迫,他开始为病魔所缠绕:
疟彷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
头白眼暗坐有肮,肉黄皮皱命如线。(《病后过王倚饮赠歌》)
和读书游历时期的杜甫,完全是另一副形象了。
然而,这种职业上的政治生涯的失意以及由此带来的物质生活的贫困,却正是杜甫在诗歌上的政治性的加强。因为使他有可能深入现实,接近人民,认识当时政治的罪恶本质,从而在写作大量的投赠诗的同时也陆续地并愈来愈多地写岀了像《兵车行》《丽人行》和《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这一类为人民而歌唱的辉煌的现实主义作品。这些作品,是第一期所没有,也不可能有的。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