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读书游历时期(712年一745年)的生活
这一时期是从杜甫诞生到35岁。正如我们在前一章所指出的,这是大唐帝国最昌盛的时期,在杜甫个人生活史上也是最为快意的时期。这时期生活的主要内容是读书和游历,这两种生活对他后来的艺术成就都很有关。

杜甫有不少自传式的诗,根据这些诗,我们可以知道他的童年生活的一些片段。最早的记录是开元五年他6岁时在偃师县曾看到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的绝技。50年后,他还能记忆犹新地写成那首《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诗,使人想见当时这位小诗人的神往。这是一种充满紧张和战斗气氛的双剑舞蹈,在杜甫的童年生活中显然是有良好的教育作用的。杜甫的创作生活,开始于7岁那年,《壮游》诗: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
到十四五岁,他已是一个使当时文坛老宿惊叹并为他们所欢迎的青年作家了。《壮游》诗说: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尚)魏(启心)徒,以我似班(固)扬(雄)。
杜甫所以获得这样的成就,是和他的认真阅读分不开的。他尝自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什么是"破"?这就是用心钻研。他又说"群书万卷常暗诵"(《可叹》),这话本是称美王季友的,其实是杜甫的"夫子自道"。可见多读熟读,确是作为一个作家的重要条件之一。
由于文学上的成就,杜甫就在"出游翰墨场"的同时,获得多次的机会,在岐王李范和殿中监崔涤的邸宅听到当时"歌王"李龟年的歌唱。文学艺术,原是通家,对杜甫创作也一定有影响,这从四十几年后所作《江南逢李龟年》一诗可以看出。
但是,愉快而认真的阅读和写作,只是杜甫童年生活的一面,如果就此认为他是一个"少年老成"或"弱不禁风"的书呆子,那就大错了。因为他还有他另一面的室外活动,我们且看《百忧集行》: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要不是他自己说,谁能相信一个出身于所谓"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的官僚家庭的子弟,一个交游当世文豪的青年诗人,同时却又是这样一个欢喜爬树的顽皮孩子呢?从这里应该看出两点:一是他的家庭经济状况的确不算好,从小就不是一个"娇生惯养""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另一是由于他的乡村生活所养成的天真的性格,这是作为一个诗人不可缺少的品质。杜甫的成功在此,因为没有什么臭架子,使他容易亲近劳动人民;杜甫吃了一辈子的苦头也未尝不在此,因为这使他一贯地讨厌"机巧"和"俗物"。他甚至讨厌到这种程度:"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漫成》)什么是"俗物"?这就是官僚。
开元十九年(731年)杜甫20岁,这是开元全盛时代,所谓"远行不劳吉日出"。就在这时,他离开了书斋,开始了他的壮年时期的游历生活。前后凡三次,时间在十年以上。第一次游吴越(在此前一年,曾一度游山西),到过金陵、长洲、苏州、杭州、山阴、钱塘江、镜湖、刻溪、天姥山等地,历览了许多名胜古迹,饱尝了祖国山川的秀丽。他引以为恨的是"不得穷扶桑"(《壮游》),没有能够漂洋过海一直漫游到日本去。
开元二十三年,他24岁,为了参加进士考试,才由江南回到洛阳。不料文章似班、扬的杜甫,竟没考上。一来当时社会还安定,二来个人生活还不成问题,所以虽然落第,他并不在乎,"忤下考功第,独辞京尹堂"(《壮游》),就在次年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次的游历。这次游历地区是在齐赵(河南、山东、河北一带)。生活的主要内容是射猎。《壮游》诗说: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杨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輕,引臂落鹅鸽。
苏侯(苏源明,杜甫的好友之一)据鞍喜,忽如携葛疆(晋时武将)。
不是杜甫自己说,我们也很难相信后人推为"诗圣"的杜甫却原来并不是什么"白面书生",而是一个箭不虚发的"射飞"的能手。射飞就是射正在飞的鸟。这种射猎生活,对他很有影响,首先是丰富了他诗的内容和风格。杜甫有不少写鹰和马的诗,特别是写马的,不管真马或画马,都能写出马的那种气吞万里的神气。他爱马,也懂得马。常用马和鹰来形容一个诗人,如《奉简高三十五》(高适):"骅骚开道路,鹰隼出风尘。"其实杜甫自己的风格也正是如此。其次,培养了他的坚强、勇敢的性格。我们且举一件小事为例:杜甫在夔州时,已是年老多病,但有一次,吃了几杯酒,一时兴发,竟飞马从山上跑下,"骑马忽忆少年时,散蹄迸落瞿塘石"(《醉为马坠》),差点被摔死。杜甫本是"少小多病"的,所以这种射猎生活,无疑是他的一种体育锻炼。在这一点上,杜甫和他的诗友——"十五好剑术"的李白,也是极相似的。
开元二十九年,他30岁才回到洛阳。大约是天宝三载,他33岁那年,在洛阳会见了大诗人李白。那时李白为高力士所谗,得罪杨贵妃,刚从长安放回,要游梁宋(河南),于是杜甫又开始了他第三次的游历。这时同游的还有"年过五十,始留意诗什"的高适。他们三个,性格都很豪放,天天过着登高怀古、饮酒赋诗和论文的生活。《遣怀》诗说:"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堺。两公(杜甫比李白小11岁,比高适也小10多岁)壮藻思,得我色敷腴(喜悦貌)。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又《春日忆李白》:"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有时他们也打猎或访隐士。
值得我们纪念、表彰和学习的,是杜甫和李白这样两位大诗人之间,竟能建立兄弟般的友谊。杜甫对李白是:"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与李十二寻范十隐居》)李白对杜甫呢,也是"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沙丘城下奇杜甫》)一扫所谓"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的积习。同时,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批评,对于李白那种浪漫生活和惊人的豪放性格,杜甫表示不同意并担心。他规劝李白说:"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赠李白》)
天宝五载(746年),杜甫在鲁郡东石门和李白分手之后(李白有《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诗),便"西归到咸阳",结束了他的游历生活。这时他35岁。
无疑,这种游历生活对杜甫也是起着良好的教育作用的。因为使他有机会接触到祖国无比丰富的文化遗产和壮丽的山河,比得之于书本子上的更富有直观性。这样,就不仅扩大了他的视野和心胸,同时也提高了他的爱国情绪。比如《望岳》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便是杜甫对祖国的名山——泰山的歌颂,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和自许。生动地表现了一个青年诗人蓬勃向上的朝气,至今犹能令人想见他攀登泰山时那股子活泼劲(杜甫曾登上泰山)。由于这时环境较好,尚未深入人民生活,他还没创作出够得上称为现实主义的作品。但对于上层社会,已发出了"所历厌机巧"(《赠李白》)的诅咒。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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