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思想内容方面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杜甫在这方面的影响是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因为这影响所及，不仅在诗歌本身，而且也有关政治；他不仅教育了、带动了后代一批批的进步诗人走上现实主义的道路，而且也教育了、鼓舞了后代许多的政治家和民族英雄向恶势力向外族侵略者进行英勇的斗争。现在提出以下三点：
第一，杜甫发扬了现实主义精神并开拓了中唐以后以白居易为首的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使现实主义倾向在此后的诗歌中取得了支配地位。
大家知道，现实主义是我国文学的优良传统。然而，必须指出：在杜甫以前的诗歌，这种现实主义精神主要是存在于人民口头创作方面，如《诗经》和汉乐府，并不是所有的诗人都继承了一-更不用说发扬了这种精神。相反的情况倒是严重的，譬如六朝诗人，特别是齐梁以后的诗人，便差不多都走着反现实主义的路数。所以，有意识地继承、发扬民歌的现实主义精神，并把这种精神通过自己的创作的感染力注射到当时和后代诗人身上从而给诗歌带来良好的效果的，不能不归功于杜甫。
第一个学习杜甫并指出杜甫这种带有划时代意义的功绩的是白居易。他在《与元九书》中说：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诗泄导人情，用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刑矣！
晋宋以还，得者益寡，以康乐（谢灵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淹）鲍（照）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不一二焉。于时六义寝微矣！
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篇。至于贯穿今古，视视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焉。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仆尝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废食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唐书》卷一百六十六）
从上引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到白居易对杜甫诗所给予的空前的崇高评价，同时也可以看出杜甫对白居易的深刻而显著的影响。白居易的"诗歌合为事而作"的进步的文学观点，他那"不惧权豪怒"的创作意识，以及他那100多首《讽谕诗》，特别是《秦中吟》10首和《新乐府》50首这些辉煌的现实主义诗篇，从诗歌本身的传统来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都是在杜甫的直接影响下产生的。
杜甫不仅启发了白居易，同时也启发了白居易的一群诗友，如元稹、李绅、张籍诸人，在当时形成了一个现实主义的诗派。我们知道，在文学观点上，在风格上，韩愈都是和白居易不同的。但由于他毕竟是一个推崇杜甫的人，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样受到杜甫现实主义的影响。例如《归彭城》："天下兵又动，太平竟何时？讦谟者谁子？无乃失其宜！前年关中旱，闾井多死饥；去岁东郡水，生民为流尸。……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刮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又如《马厌谷》："马厌谷兮士不厌糠，土被文绣兮士无短褐。"讥切时事，同情人民，和杜甫精神基本上是一致的。
由于杜甫的感召，也由于白居易诸人的努力，到晚唐又岀现了另一批现实主义诗人：聂夷中、杜荀鹤、皮日休、罗隐等。杜荀鹤也是有意识的现实主义作家，他的《自叙诗》说："诗旨未能忘救物，世情奈值不容真。"所以他揭露统治阶级的罪恶也就异常尖锐，如《再经胡城县》："去岁曾经此县城，县民无口不冤声；今来县宰加朱级，便是生灵血染成!"
关于唐以后的诗，由于各个时代都有着它们各自的最"当令"的文学品种，所以一般文学史都绝少谈到。但是，我们必须指出：杜甫这种现实主义精神是贯穿着宋、元、明、清各代的诗的。它并没有衰歇。假如我们不太形式主义地来看问题，那么我们还可以说，杜甫这种精神是流布在各个文学部门、感召了所有的文学作家的。不仅影响了诗人，也影响了伟大的小说家和戏剧家。像《水浒传》的"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长生殿》的"可知他朱養碧瓦，总是血膏涂!"作为一种创作意识，我们能说和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没有一脉相传的关联吗？
总之，把我国诗歌从六朝的田园山水、风雪花草、绮罗香泽中解放出来赋予巨大的社会内容和政治意义，使之成为反映社会生活、批判社会罪恶和推动社会前进的斗争工具，这便是杜甫的伟大贡献之一O
第二，杜甫还发扬了人道主义精神。在这一点上杜甫所起的教育作用也是巨大的。元人马祖常说杜甫："平生无饱饭，抵死只忧时!"又明代理学家陈白沙也说："拾遗苦被苍生累，贏得乾坤不尽愁!"这些诗句，不仅说明了杜甫忧国忧民的人道主义精神，同时也反映了这种精神对他们自身的影响。现在，我们再举大诗人白居易和大政治家王安石为例。
白居易是最善于向杜甫学习的，因为他能从大处着眼，从思想上、精神上着眼。在《杜甫的思想》一章中我已曾指出白居易的《新制布裘》和《新制绫袄》两诗中所包含的人道主义思想是得到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启发教育。此外，如他的《观刈麦》诗："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宴有余粮。念此深自愧，尽日不能忘。"又《观稼》诗："言动任天真，未觉农人恶。停杯问生事，夫种妻儿获。筋力苦疲劳，衣食常单薄。自惭禄位者，曾不营农作。饱食无所劳，何殊卫人鹤!"这种愧对劳动人民的人道主义精神，显然也是从杜甫得来的。比如杜甫说："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又说："此身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寒峡》）又说："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遭田父泥饮》）正是白诗的张本。
我们知道，王安石是我国历史上一位杰出的爱国政治家。他厉行农田水利、青苗、免役、市易、均输、保甲、保马等新法，减轻了人民的负担，发展了农业生产，增强了国防力量。但新法施行，并不是一帆风顺的，由于打击了大官僚、大地主、大商人的利益，从一开始就遭满朝文武的反对。但王安石并没有畏缩，也没有妥协，他坚持了自己的主张，宁可受排挤，穷居金陵。当然，王安石的厉行变法，是由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和军事诸客观条件来决定的，但也得有一种进步的人生观来作为他的思想基础，而这就使我们不能不联想到他和杜诗的密切关系了。
原来，和白居易一样，他也是一个杜诗的酷爱者、杜甫的追随者。早在他壮年为鄭县（浙江宁波）县令时，就曾致力于杜甫诗。他在《杜工部诗后集序》中说：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世所传已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辩之。予之令鄭，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二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著也。
可见他的爱好之深。他不仅注意到杜诗的"文"（艺术性），还注意到它的"意"（思想性），故对杜诗的真伪具有高度鉴别力，在杜诗辑佚的工作上也是一个功臣。王安石为什么这样酷爱杜诗呢？他自己有诗作答。《子美画像》云：
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階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我所羞！所以见公画，再拜涕泗流。推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最后一句，集中地表现了杜甫深刻的人道主义精神。王安石在一千四百多首杜诗中独拈出这句诗来歌颂杜甫，这就充分说明了他酷爱杜诗的关键所在。正是这种人生观支持了、鼓舞了他的变法斗争。根据"愿起公死从之游"这样一种无限向往的深情，我们完全有理由有根据地来推想：这位大政治家的变法，未尝不是想通过自己的手来实现像他所敬爱的诗人所怀抱的那种"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的。《宋史》本传，说王安石做郵县县令时，"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也就在这时，他还写了一首《感事》诗，一方面深切同情人民的疾苦："丰年不饱食，水旱尚何有?"另一方面则痛骂地方官吏的无耻："彼昏方怡然，自谓民父母!"没有这种热爱人民的人道主义作为思想基础，王安石后来的坚持变法也是难以想象的。
当然，受到杜甫人道主义精神的熏陶的决不止白居易、王安石少数人，他们不过是其中最突岀的一两个而已。
第三，杜甫还继承和发扬了我们中华民族爱国精神的优良传统，教育了、激励了后代，特别是正当外族侵略、外族统治时代的无数爱国诗人和民族英雄。
我们说过：杜甫不只是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同时他还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和爱国主义者。他有着坚定的民族立场，高度的民族自尊心，他曾经以他的生命保全了民族气节。我们也曾指出过：在安史之乱以后，杜甫诗中开始出现了大量的"胡""胡虏""羯胡""犬戎"等字眼。这种正义的痛斥，对于一个伟大的爱国诗人来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面对的是"负恩殊禽兽""杀戮到鸡狗"、大搞民族分裂的安史叛军，而杜甫本人又曾亲身经历了这场给广大人民带来血泪的严重灾难。事实上，对付侵略的敌人，远不只是痛斥不痛斥的问题，而是消灭不消灭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
可是，由于在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也一样），种族歧视、种族压迫乃是不可避免的历史现象，所以每当异族统治阶级为巩固其统治而实行残酷的种族压迫的政策时，杜甫这种正义的痛斥便成了触犯忌讳的字眼，必须从他的诗集中挖去了。以清康熙初年刻本吴见思的《杜诗论文》为例，在这部书中，所有上面举出的那些字眼便全都开了天窗。譬如《北征》诗的"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一连三句中的三个"胡"字便都空了白。也有意本不在斥责而是"古已有之"的一般通行词汇如"胡马""商胡"以及作虚字用的如"胡为"之类，也都一概在铲除之列。真是弄得"百孔千疮"。（康熙三十五年刻的黄生《杜诗说》则用"缺笔"的办法，"胡"字或缺左边的"古"，或缺右边的"月"。）这自然是种族压迫的瘢痕，同时也是杜甫爱国精神的标志。因为这些空白处，并不是真空，所有的读者都能在这些没有文字的地方读出更多的文字，受到更大的感动。（从今天来说，也能唤起并加强我们对整个阶级社会的仇恨。）
由于封建地主阶级的腐朽统治，宋以后不断地出现了异族统治的局面。伴随着这一历史情况，在我国文学史上也就出现了一系列的爱国诗人。其中最著名的是陆游和顾亭林。
像杜甫"穷年忧黎元"一样，陆游也是一个"一饭亦忧国"的诗人。他生当南宋偏安之际，眼看中原，沦于异族，所以不胜愤慨，连在梦中也不忘收复祖国的河山。如《楼上醉书》："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胡收河山。岂知蹭蹬不称意，八年梁益雕朱颜。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他活了八十几岁，临死时还留下一首充满爱国精神的遗嘱式的《示儿》诗："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顾亭林身经亡国，正当"四海苍生痛哭深"的时代，饱尝"何地为吾土"的痛苦，又曾亲眼看到清军的屠杀，所谓"愁看京口三军溃，痛说扬州七日围"（清兵破扬州，下令屠城，十天后才"封刀"。详王秀楚：《扬州十日记》）。所以他的爱国的思想感情更为强烈。他参加了当时反清的军事斗争，失败后，他载着书籍，浪游大河南北，考察地形，仍志在恢复。他始终没有屈服，也不悲观。他说："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
但是，陆游和顾亭林这两位爱国诗人却又都是杜甫诗的热爱者。陆游诗中提到杜甫的有十几处，他这样推崇杜甫："天未丧斯文，杜老乃独出。"（《咏杜》）顾亭林也说："绝代诗题传子美。"（《济南》）在他的《日知录》中对杜诗注解也多所发明。由此也就可见杜甫对这两位诗人的影响。
诗人外，如李纲、宗泽、文天祥等民族英雄也都受到杜甫爱国精神的感染和鼓舞。李纲是北宋末年一位爱国宰相。他反对割地议和，反对逃跑。他主张"固结民心"，抵抗金人。他要求惩办大汉奸张邦昌以"垂戒万世"，他对宋高宗说："愿陛下勿以敌退为可喜，而以仇敌未报为可愤！勿以东南为可安，而以中原未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为可耻!"（《宋史》卷三百五十九）李纲这种民族意识，也是和他的爱好杜诗息息相关的。他在《杜子美》一诗中说："杜陵老布衣，饥走半天下。作诗千万篇，一一干教化。……爱君忧国心，愤发几悲咤。孤忠无与施，但以佳句写。……岂徒号'诗史'，诚足继风雅。呜呼诗人师，万世谁为亚!"李纲还在《校定杜工部集序》一文中说到他读杜诗的体会："子美之诗，凡一千四百四十余篇。其忠义气节，羁旅艰难，悲愤无聊，一寓于此。……时平读之，未见其工，迨亲更兵火丧乱，诵其词，如出乎其时，犁然有当于人心，然后知为古今绝唱也!"可见杜诗对他有着深刻影响。
宗泽是和李纲同时的一位爱国将领。他虽然没有正面地评论到杜甫诗，但根据《宋史》本传所载他临死时的事实，可以充分说明杜诗对他的影响之深。《宋史》卷三百六十：
泽威声日著，北方（金人）闻其名，常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日："宗爷爷。"……泽前后请上（高宗）还京（开封），二十余奏，每为（黄）潜善所抑，忧愤成疾，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矍然日："吾以二帝（徽宗、钦宗）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众皆流涕曰："敢不尽力！"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无一语及家事，但呼"过河"者三而薨。都人号恸。
"出师未捷"二语是杜甫《蜀相》诗的末两句，是为诸葛亮而发的（诸葛亮伐魏，六出祁山，结果死在五丈原）。由此可见，宗泽平素就很熟悉杜诗。
文天祥，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同时也是诗人和词人。1278年文天祥兵败被俘，汉奸张弘范强迫天祥写信招张世杰投降，天祥却写了一首自己的《过零丁洋》①的诗给弘范，末两句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汉奸张弘范也只好"但称好人好诗，竟不能逼"（见诗后文天祥的自跋）01279年文天祥被送到燕京，在路上，曾绝食八天，后来想到"委命荒滨，立节不白，遂复饮食"。到燕京后，敌人百般威迫利诱，文天祥死不屈服。1282年十二月初九被害。被害前，写了《正气歌》。
文天祥早年就酷爱杜诗，文集中有《读杜诗》②一首，题跋中也常提到杜诗。在燕京坐牢的三年间，则专读杜诗，并将杜甫五言诗集成了二百首绝句（题为《集杜诗》）。所以他的朋友汪水云在吊他的诗中有"杜陵宝唾手亲拾"的话，就是指的这件事。文天祥在
①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一首七律.全诗如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碑风抛絮，身世飘摇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广
②文天祥的《读杜诗》也是一首七律.刻本《杜诗详注》的《诸家咏杜附录》中有此诗。最近文学古籍刊行社根据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本重印的《杜诗详注》却独独遗jWfo今亦附录于此："平生踪迹只奔波，偏是文章被折磨。耳想杜鹘心事苦，眼看胡马泪痕多！千年夔峡右诗在，•夜耒江如酒何。黄土•丘随处是，故乡归骨任蹉舵!"二诗均见《文山全集》卷十四《指南录》中。前一肯被俘之初所作，后一首则被俘至燕京后所作。
《集杜诗》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自序：
余坐幽燕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因其五言，集为绝句。久之，得二百首。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官之。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子美于吾隔数百年，而其言语为吾用，非性情同哉？昔人评杜诗为诗史，盖以其咏歌之辞，寓纪载之实，而抑扬褒贬之意，灿然于其中，虽谓之史，可也。予所集杜诗，自余颠沛以来，世变人事，概见于此矣。（《文山全集》卷十六）
在这段自序后有一短跋："是编作于前年，不自意流落余生，至今不得死也！斯文固存，天将谁属？呜呼，非千载心，不足以语此！壬午正月元日文天祥书。"壬午是元世祖至元十九年，也就是文天祥就义的那一年。现在且举两首为例。第一百七十二：
济时肯杀身，（《寄唐使君》）惨淡苦士志。（《送李大夫》）
百年能几何？（《别唐诫》）终古立忠义！（《陈拾遗故宅》）
又第一百九十：
万古一死生，（《咏怀》）谁是长年者！（《玉华宫》）
我何长叹嗟，（《盐井》）短褐即长夜！（《遣兴》）
像这些诗句，的确能充分表现出文天祥的为国牺牲、视死如归的精神，无怪他说"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由此可见，在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成长中，杜甫诗是起了很大的鼓舞和支持作用的。
清代初年——特别是康熙时，尽管统治者大兴"文字之狱"，企图用高压和恐怖手段来扑灭汉族人民的民族意识，然而注解杜甫诗的人，反而特别多，原因也就在于杜甫诗中存在着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所以他们想通过杜甫诗来唤起汉族人民向种族压迫者做斗争。
以上三点，便是杜甫诗在思想内容方面的影响。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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