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人民语言的诗人-杜甫

"要学人民的语言,人民的语言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实际生活的。"这是毛泽东主席1942年向文艺界发出的庄严号召,到现在已足足十年了。从近来一些刊物上所发表的言论以及报章上所揭载的工人同志们对文艺作品的反映来看,显然,我们的文艺界对于这一号召的重大意义,并非普遍地都有了足够的认识的。我们并不反对"以古为鉴",因此,我愿意指出我们伟大的祖国最伟大的诗人一一杜甫在这一方面的表现和成就,作为一个旁证;并借以证实毛主席这一号召并非从空中发出,而是从二三千年来许多优秀的文学家的创作经验中揭示出来的,是创作经验的历史总结。

学习人民语言的诗人-杜甫

从一定的程度来说,我们称杜甫为学习人民语言的诗人,并不是完全新鲜而只是一个结合现实的应有的命题。因为早在中唐时代,诗人元稹就曾经指岀了杜甫这一特点。他说:"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傍古人!"(全诗见前)什么是"当时语"呢?那就是当时通行的人民的语言了。什么是"直道"呢?那就是大胆地使用了。我们知道,大诗人白居易的诗是以通俗易懂出名的,这正是承继了杜甫这一方面的衣钵。

其实,杜甫自己就曾这样明白地主张过。他说:"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又说:"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什么是"风"?这便是诗经中的"二南"和"十三国风",这便是汉魏六朝的乐府歌辞。一句话,这便是生动活泼的人民的语言——民歌。什么是骚和雅?这便是接近民歌受民歌影响的文人制作。"亲风雅",便是叫我们向民歌学习。他这样主张,也这样做了。诗人杜甫是善于虚心地广泛地学习的,但也很自负,对于前人推为诗中的周公、孔子的曹植,和与曹植齐名的刘桢,他竟然说"目短曹刘墙",而对于民歌却始终没有表示过傲慢。从这态度上,我们也可以看出杜甫学习的方向了。

可是,由于杜甫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封建的时代,一个封建的阶级社会,而阶级社会中的不同阶级不但有不同的政治标准,也有不同的艺术标准,所以他这种进步的主张和作风并不为当时封建贵族以及后来的贵族文人所欢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唐代宗叫王缙搜集他死去的哥哥——王维的诗集子,而对于还活在世上的杜甫的诗,却不屑一顾。这虽然主要是由于杜甫诗的内容不为他服务,但形式上也不是毫无关系。到了北宋,"西昆派"的头子——杨亿更公开露骨地大骂杜甫是"村夫子",清朝的王渔洋也和杨亿一鼻孔出气。杜甫的"三吏""三别"是大家公认的好诗,然而元朝刘履却说是"鄙俚、终非雅韵"。总之,杜甫这一优点,这在那个时代说来,带有革命性的作风,是愈来愈模糊,愈来愈不为人所注意了。

在人民已然做了主人的今天,在毛泽东文艺理论的光辉照耀下,我们觉得有责任也有必要替这位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诗人作一番"探啧索隐"的工作。而且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于这位诗人的成就有个比较全面的认识。

杜甫是怎样学习人民的语言或者说是怎样学习民歌的呢?这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1.民歌的体裁

元稹说杜甫"不著心源傍古人",其实这也还是片面的看法,事实上杜甫也"学习古人的语言",不过注重学习古时的民歌罢了。譬如"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便是用的汉民歌《陌上桑》"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的原句的;又如"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等句,也便是学的北朝民歌《木兰诗》"耶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的句法的。前人还曾指出杜甫《丽人行》"头上何所有"诸语,是学汉乐府《陌上桑》,"慎莫近前丞相嗔"是学汉民谣"我欲击之丞相怒",也是可信的。

这种对古时民歌的学习,在体裁上表现得尤为显著。大家知道,诗歌发展到唐,正所谓"话分两头:"一头是来自齐梁"新体诗"讲究"四声八病"的律诗;另一头则是来自两汉民歌的五七言古体诗和来自六朝民歌的五七言绝句体。杜甫,是所谓集大成的作家。他写了不少律诗,也写了不少古体诗和绝句。但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他并非漫无抉择地胡乱使用,而是极其科学地根据内容根据客观情况把两种诗体分了工。具体地说,便是:凡是写个人情事的大都用律诗,凡是刻画人民痛苦的则照例采用伸缩性较大的民歌体(即所谓古体)。例如,他有名的诗篇"三吏""三别"等,便是五言古诗,他那惊人的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是属于五言古诗的,至于《兵车行》《负薪行》《岁宴行》等等,则是七言古诗。他有时也用绝句来写,如《三绝句》之一:

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

绝句流行到杜甫的年代,早已律诗化了(就是四句都有一定的平仄),但杜甫却不管这一套,他并没有严格遵守。前人有的说杜甫七绝不是"本色",有的说鄙俚板涩,终是"别派",都是鬼话!从绝句来源于民歌这一点来说,正是最本色、最正派不过的,正是他善于学习的地方。

拿方整的律诗来写多灾多难的人民生活状况的,怕只有那首《又呈吴郎》算是一个绝对的例外了。这首诗,杜甫写他同情于一个无食无儿常到他家来扑枣的寡妇,思想性是强的,但因为用的是律诗,尽管他力求朴素,力求自然,中间两联,还是显得做作,不够明白。同时又因为限于八句,也不可能把寡妇的苦状更形象化。所以,这首诗并没有达到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并不能算是杜甫最好的诗。

由上可见,杜甫不但使用了民歌的体裁,而且有效地使用了。这和他对于民歌的深入学习是分不开的。因此,他的最有价值的古典现实主义的作品几乎全部都是属于民歌式的古体诗。

我们知道,当一千一百多年前诗人杜甫度着苦难岁月的时代,也正是人民惨遭压迫的时代,他的诗篇根本不是写给人民读的,人民也不可能有这要求。今天,我们祖国社会已有本质上的变化,人民做了主人,人民要求文艺工作者创作他们"喜闻乐见"的东西,然而我们的诗作者却似乎还不大肯采用快板、相声、鼓词、山歌等民间文艺形式,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深地反省吗!

2.民歌的手法

也许有人以为封建文人都是彼此相轻的,根本瞧不起老百姓的歌子;也许有人以为老粗唱的民歌根本没有什么表现手法可学。朋友,你这看法错了,至少不完全对。在文学史上有这样一种现象:凡是较为杰出的诗人都或多或少地学习了人民的语言,承继了人民语言的艺术性和优越性。前乎杜甫的如屈原、曹植、陶潜;和杜甫同时且是他的好友的如李白;后乎杜甫的如白居易和词中的歌手——柳永,都是显著的例子。

让我举曹植作一个实例吧°曹植有一首《美女篇》,是他有名的诗,其中写一个采桑女子的惊人的美丽有这么两句:"行徒用息驾,饥者以忘餐。"不写女子本身如何如何美丽,却从旁观者的忘形来烘托,这表现手法是颇为别致新鲜的。然而这并不是"下笔成章"的曹植的发明,而是他从汉民歌《陌上桑》学来的。《陌上桑》写采桑女子秦罗敷的美丽是这样写的:"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悄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这是不是曹植在学汉民歌呢?是汉民歌写得生动活泼写得形象写得好,还是曹植那干瘪瘪的两句诗写得好呢?我想,这是用不着我来评判的。"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显然,曹植这一学习是个失败的学习,他"点金成铁"了。这不是加工,而是偷工减料,也不是学习,而是硬搬。因此这两篇作品的艺术效果也就大不相侔。请看下引唐人的两首诗:一首是权德舆的《敷水驿》:"空见水名敷,秦楼昔事无。临风驻征骑,聊复捋髭须!"另一首是大诗人白居易的《过敷水》:"垂鞭欲渡罗敷水,处分鸣驹且缓驱。秦氏双蛾久冥漠,苏台五马(时白赴任苏州刺史)尚跚蹈。村童店女仰头笑:今日使君真是愚!"谁能想到,一首民歌的艺术魅力竟能使得千百年后的诗人犹为之神魂颠倒,如梦如痴。从这一例证我们也可以更深刻地体会毛主席下面这段话的意义:"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细,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惟一的源泉。"

这一烘托的表现手法杜甫曾经成功地利用了。他在《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里用"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两句诗显示了公孙大娘舞剑器的绝技。

为了具体地说明杜甫在手法上学习民歌的情形,我们再举出以下三点:

(1)对话诗歌中最早使用对话的应该是《诗经•齐风》的《鸡鸣》那首民歌,但到西汉民歌才得到充分的发展,如《东门行》《陌上桑》——特别是《孔雀东南飞》一共用了三十次的对话。这种对话,大大地加强了诗的真实性、形象性和戏剧性。杜甫曾经广泛地使用了这一方法,有的包括他自己在内,如《兵车行》《新安吏》《潼关吏》等;有的则是客观地真实地记录,如那篇最为杰出的作品——《石壕吏》。杜甫在那"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之后,紧接着他便把那位老太婆的诉苦,作了诗的录音。所有这些诗篇都是杜甫成功的作品,而其所以成功,和他从民歌中吸取了这一手法也是有着密切的关系的。

(2)疥韵这儿说的叠韵不是双声叠韵的叠韵,是指诗中上下两句的韵脚相重。这也是民歌所特有的。例如《诗经》:"谁谓女(汝)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汝)从。"又如汉民歌:"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至于汉魏六朝文人诗,则一篇之中,前后重韵的间或还有,叠韵就更不敢尝试。到了唐代,连重韵都悬为禁令,把一个韵部的韵押完了也不许重复。但我们在杜甫集子里却可以发现不少的叠韵的地方,如《冬狩行》:"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又如《戏作花卿歌》:"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东都?"它的来源,当然是民歌。这种叠韵,往往能增加思想感情的强度和深度。

(3)接字所谓接字,就是上句的末一二字和下句的头一二字紧相衔接,蝉联而下。过去也有叫做"顶针格"的。《诗经》中已有这一办法,我们且举汉民歌《饮马长城窟行》作例:"青青河畔草,绵绵思逵単。逵寧不可思,宿昔竽罗之。苧罗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ii,余扁不相见。"南廟也歌《?諭曲》更是接字的余礼西洲曲》是写男女相思之情的。杜甫却用来诉说人民的惨绝人寰的生活了。我们试读《兵车行》中的一段吧:

车棘轿,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琴,冬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ftA,彳△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也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歿。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县官急索舉,舉税从何出?信知生男点文是李老好:生女犹得嫁比邻,上宙埋没随百草这是杜甫写的当时人民由于统治者强制征兵所造成的一幕生离死别的大悲剧。他一共五处使用了接字的办法,使读者真有"累累如贯珠"之感,觉得非常顺溜,非常动听,从而也就加强了诗的感染力。鲁迅先生说:"诗需有形式,要易记、易懂、动听。但格式不要太严,要有韵,但不必依旧诗韵,只要顺口就好。"(《答蔡斐君书》)杜甫这首《兵车行》可以说是超额地完成了诗的声韵方面的工作。

这一接字的表现手法,在目前民间文艺中间还依然存在着。《人民日报》所发表的志愿军李大我几位同志合写的那篇《战士之家》,其中便有很好的例子。譬如:"松枝牌楼一単寧,単富上面贴口号。""这个洞来那个迥,迥迥里面出英雄。""要勒令住篓童山,娶毕住在爭毕洞!"音节南生也宜高扬了"我们最旨奏的人"•用革命童恵主义矗矗大气概。

此外,在句法上,杜甫也曾虚心向前代民歌学习,如"有使即寄书,无使长回首"(《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便分明是从南朝民歌"有信数寄书,无信心相忆"(《估客乐》)学来的。学习民歌这种排比句法的最突出的例子,是《草堂》一诗中"旧犬喜我归"八句,那是学的《木兰辞》(详见《从杜甫、白居易、元稹诗看〈木兰诗〉的时代》一文)。又如《大麦行》的"问谁腰镰胡与羌"一句之中,自含问答,句法极别致,但也是从汉民谣学来的。所以蔡梦弼说"后汉桓帝时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每句中,含问答之词,公诗句法,盖源干此"是不错的。由此也可见杜甫学习态度的认真,所以说"读书破万卷"。m吞枣,是不能算"破"的。

3.通俗的词汇

杜甫诗中还用了不少的方言俗语,也就是元稹所谓"当时语"。用历史的眼光来看,无疑也是一种反雕琢反浮华的革命作风,因而开辟了中唐以后的朴素通俗的风气。在杜甫诗里,一切流行的口头语言都"百无禁忌"地在使用着,都成了诗的素材。什么耶娘、寡妇、老兄、舍弟、肥男、瘦男、健儿、女儿、雁儿、鹅儿、鸡儿、狗儿、鱼儿、煮饭、吃饭、肥肉、大酒等名词,不断出现在他的笔下。只如《新婚别》"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便是用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谚语。又如"呀吭瞥眼过",呀吭便是華写挽船工人的劳动声音的,无怪缙绅先生们要大骂"村夫子"了。

这种通俗词汇的运用,是和杜甫诗所表现的人民性的内容相适应的,因此,我们决不能认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词汇问题,而应当提高到艺术的原则上来认识。就拿《兵车行》的"耶娘妻子走相送"和"牵衣顿足拦道哭"这两句诗来说吧,假使有人觉得在诗里喊爷叫娘的太俗气,换上老一套的文经给的"父母",同时又觉得"顿足拦道"太粗鲁,换上个"擁踊遮道",你看怎样?那就要隔一层,就不够真切,就要削弱这悲剧的形象性。毛主席教导我们的"加工",是并不意味着字面的粉饰的。据影印宋刻本《分门集注杜工部集》,杜甫在"耶娘妻子"那句诗下面自己曾加上了注,他引用的是北朝民歌《木兰辞》中的"不闻耶娘唤女声"那句诗。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劳动人民在文艺上的创造性,大到一种新的诗体,小至一个语汇,都影响了文人。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诗人杜甫是怎样虚心地学习人民的语言艺术。(奏阅《从杜甫、白居易、元稹诗看〈木兰诗〉的时代》)

由于社会的不断发展,词汇也处于不断改变的状态中,所以,除了上面举出的至今还在沿用的基本词汇之外,杜甫诗中还有许多早已过时的通俗词汇。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引证。现在且举出几个在下面,因为是过时了的,不大好懂,顺便略加解释。

(1)"着为""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和裴迪送客逢早梅见寄》)仇兆鳌注:"若使一看,益动乡愁矣。"这注解是不对的。这是方言,不能拆开来讲。这一方言,六朝时已有了,唐时更流行。有的作"如何"或"怎样"解,如贾岛诗:"此心非一事,书札若为传?"有的作"那堪"解,如白居易诗:"若为南国春还在?争向东楼日又长?"但总是作诘问语气。杜诗的"若为"是"那堪"之意。

(2)"遮莫""久拼野鹤如双番,遮莫邻鸡下五更。"是"随他""任他"的意思。这一词汇,宋时已不大用,多用"尽教"两字。明朝人有用作禁止之词的,由于不知是方言,因而望文生义,但可见到明朝便已僵化了。

(3)"不分"与"生盘""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棉。"《柳亭诗话》说:"分字仄声,作忿字解,晋人常语。生憎即不分,杜诗乃合用之。"这解释是对的。仇兆鳌解为"不能分辨",杨伦又解为"不合",都错了。白居易诗:"不分气从歌里发,无明心向酒中生。"也是气忿不服之意。

(4)"执知""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垂老别》)沈德潜说:"孰知即熟知,古通用。"这说法是不错的,但他不知道也是唐人方言,杜甫也不止一次用到。它的意思就是"明明知道"。

(5)"再力""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无家别》)按《太平广记》卷112载墨君和母怀妊时,梦胡僧携一孺子授之曰:"与尔为子,他日必大得力。"同书卷221引《宝命录》:"果毅姚某者,有贵子,可嫁之,中必得力。"可知"得力"也是唐人口语,似专用之于儿辈。

此外,还有若个、好在、人客、何当等等,我们不去罗列了。这些口语,因已过时,往往不免引起后人的误解。比如"人客",《一瓢诗话》的作者就有过误解,他说:"杜诗'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之句,疑来字与人字流传易讹,恐是问知来客姓。苦无善本为证。"不知"人客"乃当时口语。按杜诗"非君爱人客",白居易诗"腰痛拜迎人客倦",又王建诗"人客少能留我屋",足证确是当时口语。总之,在诗歌史上,这样大胆地大量地使用俗语,杜甫要算是首屈一指的作家。近人徐仁甫同志云:"吾大竹人至今尚谓'客人'为'人客',可知杜公当时确用蜀方言。"(《杜诗注解商榷》第26页)按白居易、王建皆非蜀人,其诗亦不作于蜀地,则"人客"非蜀一地之方言可知;或此一方言导源于蜀,故至今犹在人口。

以上,我们从体裁、手法和词汇三方面说明了杜甫学习人民的语言的实际情况。这三方面的总和造成了杜甫诗的一个特质,便是生动性与素朴性。顾尔斯坦在《文学的人民性》一书中曾说:"在形式方面,人民性应该是经常和素朴相并行的。在普希庚看起来,达到这种素朴的一个最主要的方法,就是将诗句更接近于生活的、日常会话用的语言。"杜甫正是通过这一方法来达到诗的素朴性的。这素朴性贯串着全部杜诗,包括他的律诗,有些律诗也明白如话。

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在处于同一时代和同一社会环境的许多诗人当中独有杜甫才能学习人民的语言?对于这一问题,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加以解答。首先,这是由于杜甫个人的不同于一般诗人们的生活实践。我们知道,就拿杜甫的几位诗友来说罢,李太白虽没做过多久的官,但他始终过着地主式的生活,饮酒赋诗,游山玩水;岑参则是一直做着官,后来还做到嘉州刺史;高适呢,更不用说,他做到节度使,封勃海县侯,历史家说他是唐代无数诗人中惟一最显达的人物;至于王维,则是过着高等的隐士生活,你说他是在做官吗?他却又住在他那"網川别墅"整天念佛,你说他是真的出了家吗?他却又天天走马上朝,有时还要写上几首应制诗。总之,他们的生活都是远离人民的,自然谈不上学习人民的语言了。

诗人杜甫的生活却不是这样。在他59年的生命中前后一起做了不到三年的小官。大部时间,特别是安史之乱以后,都是和劳动人民打交道的。他曾经长时期地住在乡村,和劳动人民生活在一起,哭在一起也笑在一起,他自己也经常劳动。基于这种生活实践,他对劳动人民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认识了劳动人民创造物质财富的功绩,认识了劳动人民忠诚朴实的善良品质,他和劳动人民之间的关系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他是受了劳动人民的感染因而从品质上热爱了劳动人民的。在《遭田父泥饮》一诗中杜甫表明了他对这位老汉的态度:"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这两句诗也同时表现了他对劳动人民的语言的看法。我们不能想象:一个轻视劳动人民、对劳动人民没点好感的作家,而能学习劳动人民的语言。毛泽东主席指示文艺工作者必须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来一个变化,来一番改造。这一真理,是相当有力地为诗人杜甫所证实着的。

杜甫学习人民的语言的第二个原因,是他那极端重视语言的创作态度。尽管后人推崇杜甫为"诗圣",其实这位诗圣人写起诗来是很苦的。他不是"一挥而就"式的,而是"新诗改罢自长吟"。他曾经公开地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种对诗的语言的认真负责的态度实是古今罕有的。我们知道,创作和学习也是分不开的,要更好地创作,就得更好地学习。正由于杜甫要创作惊人的诗句,这就使他在认真学习的过程中认识了人民语言的优越性,也就是认识了由人民创作出来的民歌的优越性,因而向它学习。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文章标题:学习人民语言的诗人-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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