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石壕吏》,从叙事视角与妇人之哭重新解读“诗史”代表作

谈《石壕吏》

杜甫诗向来有"诗史"的称号，这是因为他的许多诗不只是艺术创作，同时还是一种历史的实录。这里要谈的《石壕吏》便是个好例子。《石壕吏》写的是真人真事，作者投宿的石壕村，也实有其地。

为了透彻地理解这首诗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手法以及诗中人物的思想情感，有必要先谈一谈它的时代背景。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六月，杜甫由左拾遗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这年冬末，他由华州到洛阳，大概是为了探望乱后的家园。这时，安禄山早已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杀死了（757年）正月，而安庆绪也早已由洛阳北走渡河（757年10月）退保邺城（今河南省安阳县），正被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等九个节度使的数十万大兵包围。乱子虽没完全平定，但大局已有好转，前途颇可乐观，确有些中兴气象。所以，杜甫在这时写的《洗兵马》那首诗的开头便引吭高歌："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只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在诗的末尾也有点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他的一贯的愿望："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但是，由于肃宗的昏庸，处置失当，就在杜甫到洛阳的次年——759年3月，局势突然恶化°原来肃宗以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所谓"吾之家国由卿再造"的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通鉴》卷二二O）o这样，围攻邺城的九个节度使的兵便陷于"诸军既无统帅，进退无所禀"的无政府状态，以至"城久不下，上下解体"（《通鉴》卷二二一）。而这时，一度投降又复叛变的史思明又自魏州率兵来救邺城，结果，九节度的兵大败。《通鉴》（卷二二一）写道："三月，壬申（三日），官军步骑60万陈于安阳河北，思明自将精兵五万敌之。……未及布阵，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弃甲仗辎重委积于路。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洛阳）。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东京市民惊骇，散奔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南奔襄邓；诸节度各溃归本镇。"六十万大军的溃散，非同小可，不仅洛阳岌岌可危，就是长安也为之震动。统治者为了扭转这种危机，维持他的统治，就需要：一方面立即增强洛阳前线的抵抗力量来阻止史思明的西进；另一方面立即充实后方，也就是潼关的防御兵力和设备，以防万一。这样，补充兵力便成了当时统治者刻不容缓的事。

然而，远水不救近火，于是这残酷的兵役便不可避免地首先落到洛阳以西潼关以东即新安、石壕-帯地方的老白•姓头上了。这一地带毕竟是狭小的，又经过三四年的战乱.壮丁本很少；但封建统治阶级是不管这些的，他们只知道要人，于是便不择手段，实行惨无人道的拉夫政策。其实拉的还不只是堂堂七尺的丈夫，而是"绝短小"的"中男"（见《新安吏》）和"骨髓干"的老汉（见《垂老别》像我们在这里要谈到的《石壕吏》则是连年迈力衰的老妇也不免被拉走了°这自然是很惨的，却也有它一定的特殊的原因。

大概就在三月二日邺城大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洛阳"市民惊骇，散奔山谷"的当儿，杜甫匆匆地由洛阳取道潼关赶回华州。这就使他有机会在一路之上亲眼看到兵役的黑暗情形和人民的痛苦牛活，从而使他冇可能吗出包括《石壕吏》在内的一般称为"三吏""三别"这样富有人民性的六首诗。

由此可见，当时存在着两种矛盾：一是由统治阶级的乱征兵役等等引起的阶级矛盾，一是由外族侵略再度猖獗而形成的民族矛盾。人民，是爱国的，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做亡国奴的。这样，民族矛盾便必然成为当时的主要矛盾，使当时进行的战争成为一种正义的民族自卫战争。因此，当时人民，一方面固然怨恨统治阶级，另一方面还是忍受了阶级压迫的痛苦，没有揭竿而起革统治阶级的命，也没有散而之四方，而是怀着悲愤的心情走上前线。《石壕吏》中的老妇一下子献出了她的三个儿子，当差吏还是逼着她家出人的时候，尽管她始而哀求，继而搪塞，但终于挺身而出，这一行动的转变，关键也就在这里。

杜甫写"三吏""三别"时的思想情感是相当复杂而矛盾的。如果把这几首诗和《兵车行》对照.就更容易看出C但这六首诗也有一个总的基本思想，这就是爱国主义，说得具体点，就是号召人民忍受一切痛苦来进行自卫战争。这一基本思想，在《石壕吏》中，由于事件的过分悲惨，表现得比较曲折，比较深沉，不像其余的几篇那样突出、鲜明。但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大家知道，杜甫是热爱人民、同情人民痛苦的诗人，但民族矛盾的紧张局势，又使他必须站在整个国家民族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不能不把人民的痛苦从属于幣个国家民族的生存c矛盾也就是这样产生的：

正由于热爱祖国，从整个民族命运出发，杜甫一方面痛恨那不合理的兵役，赤裸裸地毫不客气地加以揭露；一方面对这种不合理的兵役却也有所保留，并没公开地宜接地扌平击（《新安吏》虽曾正面地提出"中男绝短小，何以守土城"的责难，但到头还是动员他们前去）。他认为丧欠民心的不合理的兵役固然要揭露要纠正，但正当国家民族处于"一发千钧"的危急时分，断然反对现行兵役.在人民头上浇冷水，那也于抗战不利。杜甫这时的心情确是很矛盾、很痛苦的.所以《石壕吏》所表现的思想并不是一般的反对兵役而是反对不合理的兵役，不是要取消兵役而是要改善兵役。

同样，正由于热爱祖国，杜甫一方面对人民所受兵役的痛苦表示无限同情，一方面又不得不含着眼泪劝勉人民忍受这些痛苦来承担兵役，效命疆场。《石壕吏》中，杜甫虽然没出面劝勉老妇，但从他在老妇的许多话中摘出"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这样两句来看，显然他是同意老妇的这个自我劝勉的。不难理解：当杜甫听到老妇这两句使他不能不特别震惊的话时，他对老妇的尊敬心是超过了同情心的。

也许有同志要说，老妇这两句话不是出自本心，而是为差吏逼得无可奈何才说出来的，她说这话的用意也不过是为了保全她的老汉、媳妇和孙儿。我以为这种看法是片面的、表面的。因为在这两句话中还表现了老妇为国家着想为前线着想的一面。不错，她是在被逼的情况下最后才说出的（不这样，反而是不近情理，不真实的），但问题是在于她说出的却恰恰是这样的两句话。以一个妇人，而且是一个老妇人，一个已经献出了她的三个儿子的老妇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诚然是可哀可痛。但是，难道就不使我们对这位老妇感到可敬吗？难道我们就不能从这里看出她那种坚忍的深刻的爱国精神吗？应该指出：正是当时广大人民的这种爱国精神，才终于平定了安史之乱。至于有同志考查出石壕村至河阳的距离相当远，因而说这两句诗不合情理，那也不得要领。其实并不一定要到河阳前线才算是"急应河阳役"，更不一定要在第二天一早就赶到河阳煮饭才算是"备晨炊"。（这问题大概由课本注解把"犹得"解做"还来得及"引起的。已有人指出，"犹得"就是"还能够"。）

作品里所包含的，一方面是作家的思想，另一方面是客观的思想。《石壕吏》所包含的思想也应该从作品的客观思想方面来说明。比如，尽管在主观上杜甫所要讽刺的、要暴露的只是差吏这一个人和兵役这一件事，而不是整个封建统治阶级和它的一切措施，但在客观上，通过这一典型人物和事件，也就深刻地揭露了整个封建统治阶级和封建制度的吃人的本质。不是吗：把一个妇人拉去服兵役，这已经是不人道了，何况又是老妇，而且是一个被夺去了三个儿子的老妇呢？从这里我们就可以很自然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封建统治阶级为了本阶级的利益，是不管人民的死活的！因此，《石壕吏》不仅有巨大的现实意义，而且有深长的教育意义。它唤起了广大读者对反动统治阶级的仇恨和对人民的同情。千百年来，《石壕吏》一直震撼人心，脍炙人口，主要原因就在这里。

《石壕吏》是具有高度的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作品，达到了如高尔基所说的"现实之客观的描写"的地步。分析地说，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是将主观的评价寓于客观的叙述之中。这首诗中，作者是在场的，却始终是没开腔，只是如实地据事直书，让事实本身去说话，通过事实体现自己的思想感情。例如，"有吏夜捉人"，这是客观叙述，但同时也就包含了作者的主观批判。用不着说差吏怎样凶暴，兵役怎样黑暗，而这些都自在其中。假如说"点兵"或"征兵"，那就要削弱批判的力量。捉人就是捉人，老实不客气的说法，正显示了杜甫的态度。又如："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也是一样。用不着说差吏怎样可恨，老妇怎样可怜，而可恨和可怜也都自在其中。

第二是用自传体。《石壕吏》是一首叙事诗。但就它记载的是作者自己的一段经历、一个生活片段这点来看，也可以说是作者自传中的一页，一篇日记。杜甫在这里所以要用自传体，是为了便于把自己放在这一事件的见证人的地位来证明所讲的是他亲见亲闻的事实，从而加强作品的说服性和感染力。如果只是单纯地从结构的角度来理解"暮投石壕村""天明登前途"等句，说是以投宿起，以告别终，有首有尾，交待清楚，那还是皮相的看法。

第三是利用人物对话。这在《石壕吏》中占着主要的地位，是全诗最精彩最动人的部分。我们都有这样一种经验：听转述的话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够味，不够亲切。人物自白之所以胜过作者代叙，道理也许正在此。当然，这也得看对话本身是否写得成功，是否能表现人物的思想情感和性格。《石壕吏》中老妇的那段对话可以说是完全做到了这一点的。老妇在当夜说过不少的话，杜甫概括成为十三句。这十三句，可分三层来看。"三男邺城戍"五句是第一层。老妇最初以为差吏总不能没有一点良心，所以一开口便诉说已送出三个儿子，不应再捉人，语带哀求，情感也是沉痛的。"室中更无人"四句是第二层。差吏既不讲情理，哀求已告无效，怎样办呢？骗他一下，让他知道要捉也无人可捉吧。为了骗取差吏的相信，把话反说得特别肯定，同时把家中人口仿佛一个不漏似的摆岀来，好瞒了那个有被捉资格的老汉。从这里我们可以体会到老妇这时的心情已由悲痛转为愤恨。（"有孙母未去"一句，意思只在说明家中还有个媳妇，因为丢不下孩子，还没走。有人把"去"解做改嫁，有人认为指去服兵役。后说固无据，前解也似乎不近情理。一则"二男新战死"，再则这一地带连"中男"都拉光了。这个"去"字没有必要去咬定。〉"老妪力虽衰"四句是第三层，也是老妇最后的话。差吏还是不走，也许他在想：没有男人有女人。怎么办？这时老妇转而恨起胡人来了，都是他们不好，以致弄到这步田地，自己的三个儿子已有两个丧在他们手里，消灭他们，倒也应该。但再一想，老汉去不得，一家不能没个男人；媳妇也去不得，去了孙子得饿死。要去还是自己去罢。于是心一横，挺身而出。由于悲痛之极，心情转趋平静，所以这几句话说得很坦然，很理智。虽说出于无可奈何，但其中含有爱国精神，也是不容抹杀的。浦起龙说："偏云力衰备炊，偏不告哀祈免，其胆智俱不可及。"（《读杜心解》卷一之二）这话也是有见地的。为了显示老妇思想情感的发展，和与这相适应的语调的变化，杜甫有意识地押了不同的韵脚。由于语言的个性化，这段对话就显得特别生动，读起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第四是力求概括含蓄，不说废话。我曾在本书论杜诗的艺术性一节中举出唐彦谦的《宿田家》诗和《石壕吏》作对照，别的且不说，只从诗的一开头便可看出这一特点。唐诗开头是："落日下遥峰，荒村倦行履。停车息茅店，安寝正鼾睡。"用了四句写投宿，下面才说到"忽闻扣门急，云是下乡隶"。而杜甫只用"暮投石壕村"一句，紧接着就点岀主题："有吏夜捉人。"非常概括，非常紧凑。唐诗用四句写投宿，没有必要，因为和主题无关，越长越显得松懈，不易集中读者注意力。

所谓含蓄，也就是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这种含蓄，在《石壕吏》中有时表现在一个字上。例如"暮投石壕村"，"投"字便非常含蓄。不仅说明了投宿这件事，而且描绘了投宿者在一种急遽的情况下来投宿的形象。这样，也就暗示出这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行路人有更多的"落日恐行人"的感觉。又如"如闻泣幽咽•'，"如"字也非常含蓄。一方面说明了老妇已被捉去，因而年轻的媳妇只有独自啜泣——也许因为家中住有客人（杜甫）而不便号啕大哭吧；另一方面也显露出诗人自己以无限关切的心情侧耳细听的形象。这句诗也同样是在如实的客观的叙述中包含了作者主观的同情的。

最富有含蓄意味的是诗的最后两句："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在人家里住了一夜，眼看着人家的老伴被捉去，临别的当儿，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径自走了，连一句安慰话也没有吗？可是，你叫诗人怎样说呢？这诚然是伤心惨目的事，但又正当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你又能说些什么呢？这一家人的命运是看得见的，你安慰安慰又有什么用？所以，从这两句看来似乎很冷漠的诗句中我们可以体会出诗人的一种难言之痛和吞声之泪。读完这最后两句诗的时候，我们的情绪是高涨，我们的想象更驰骋开了，并没随着诗的完结而完结。

有人认为从诗中看不出老妇人最后是被吏人捉去的，这自然是误解。"独与老翁别"一个"独"字便点明了老妇已被捉去。投宿时老汉夫妇双双迎接，临去时却剩下老头一个（这时老翁已悄悄回家），那老妇被捉还用说吗？如果老妇未被捉去，那婆媳二人自应高兴，幽咽的哭声又从何而来呢？又有人认为"天明登前途"是指老妇前往应役，也不对。这句正和开首"暮投石壕村"作照应，投宿的是杜甫，登途的也是杜甫。但这一误解，清初徐而庵的《说唐诗》已经有了。

《石壕吏》的表现手法，主要的便是这样。杜甫在这首诗中为什么要用这些手法？这和诗的内容题材以及当时的政治环境都有关。一方面客观的事物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说服力，使他有可能这样来写；另一方面，如果对兵役公开表示反对，那在当时是不行的。

以上就是我对这首诗的一些看法，不一定对，请大家指正！

（原载《语文学习》1957年第7期）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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