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无贵""无富"的幻想

杜甫的"无贵""无富"的幻想

由于艰难生活的亲身感受，由于生活经验的丰富，杜甫到了晚年，对社会现实更有进一步的认识。他看出了社会的罪恶——也就是人民痛苦的根源.是在于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存在着贵贱贫富的压迫和剥削。所以他在晚年写的《述怀》诗中曾这样提出他的社会理想：

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

假如我们用他自己的诗句来作说明，那就是：没有"朱门酒肉臭"，也就不会有"路有冻死骨"。

这虽然只是一个幻想，杜甫也没有提出任何"无贵""无富"的办法，但毕竟是一个美好的幻想，充分表现了杜甫对人类的深刻而真诚的热爱，还是值得我们重视，值得我们提出的。很明显，杜甫不是站在"贵者""富者"的立场上而是站在"贱者""贫者"的立场上来提出问题的。他这种意在取消压迫、取消剥削的带有革命性的意识的宣扬，是对统治阶级、剥削阶级不利而对人民有利的，因为"剥削者所关心的，是力图使普通人不知道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思想，不知道崇高的理想和渴望"（艾利斯伯格《俄国讽刺文学古典作家与苏联文学》）。

再从传统观念来看，杜甫这种说法，也是有进步意义的。我们知道，孔丘、孟轲一般儒家，都把贵贱贫富的等级看成天经地义的社会原则，他们为了掩盖阶级压迫和剥削的真相，认为"富贵"是"在天"的，认为劳力者是应该被压迫被剥削、应该养活别人的。杜甫却揭穿了这种禄命生成论的鬼话，并要划除这种现象，自然有它的进步性。

加里宁说："我们的旧的文学和艺术之所以伟大，不仅因为它们具有艺术的真实性，而且更因为它们不断地在寻找美好的道路，人们美好的生活制度。当然，现在我们可以说，那时人们错了，走的路不对，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但有一件事到底是事实，那就是：他们曾经寻找过新的道路。苏联的艺术和文学应该好好地承受这个高尚的传统。"（《加里宁论文学》第力页~78页）对于杜甫的这种幻想，我们也应从这一角度来估价。而且从社会发展的总的方向来说，他并没有想错。

以上，我们分析地叙述了杜甫的五种思想。它们并不是彼此孤立，而是有其内部联系、有其发展过程的。比如说，一个真正的人道主义者，就必然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劳动，就必然会反对人压迫人、人剥削人、人吃人的社会制度。反过来，一个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人，也就必然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

要知道，不是别的，正是这些进步思想，以及由此而形成的高尚人格，武装了杜甫，使杜甫能够同情人民疾苦，反映人民生活，敢于向丑恶的残酷的现实做斗争，敢于斥责剥削者和侵略者，从而使得他的作品具有无比的鲜明的人民性和爱国精神，使他成为我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人民诗人。

不是别的，正是这些进步的世界观，决定了杜甫的忠于现实的创作态度和创作方法。世界观和创作方法的一致性，在杜甫身上，真是体现得再明显不过了。有人却硬说作家的世界观和创作方法是二元的、不一致的，硬说作家的创作方法是不受世界观的制约和指导的，并硬说什么"真实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能够补足作家底……世界观上的缺陷"。事实上，这种独立于作家世界观之外的纯粹抽象的所谓"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是根本没有的。杜甫的存在，便是一个铁证。他的"光芒万丈长"的现实主义的诗篇，乃是从他那种"穷年忧黎元"的进步思想以及在这种进步思想指导下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所创作出来的。

我们知道，"存在决定意识"，可是，意识也反作用于存在，它有它的相对的独立性与能动性。所以，一个思想落后的、一个对祖国对人民漠不关心的作家，即使他有机会接触到社会的现实，看到人民的痛苦，也将是"熟视无睹""无动于衷"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想去反映什么现实，自然更说不上忠实地反映现实。王嗣爽评杜甫"三吏""三别"曾说过几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上数章诗，非亲见不能作；他人虽亲见，亦不能作。公往来东都，目击成诗，若有神使之，遂下千年之泪。"为什么"他人虽亲见，亦不能作"呢？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很明显，这就是一个思想问题。我们前面屡次提到的诗人王维，便是这样一个现成的人证。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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