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对杜甫的影响
现在我们再来谈一谈这两个不同的时代环境对杜甫所发生的影响。无可怀疑，后一期的巨大变动，对杜甫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有着决定性的作用。但是前一期的繁盛局面对他也并不是就毫无影响。这约有以下几点：
第一，丰富了他的文艺修养。在前一时期，由于社会的安定和艺术气氛的浓厚，杜甫不仅有可能过着"读书破万卷"的生活，而且也有机会接触到其他许多杰出的艺术家及其作品。他有不少描写绘画的诗，特别是咏画马的诗，那气魄、那风格，显然受到画的艺术影响。此外，他还结交了不少大诗人如李白、高适、岑参等，并和他们讨论文章，杜甫自己也曾说到这点："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壮游》）这些对杜甫的艺术修养都有帮助。
第二，培养了他的豪迈壮阔的磅礴气魄。杜甫当天宝末年，生活虽很困苦，但由于整个国家民族大体上还是完好的，所以即使是哭穷之作，仍然有一种壮气，一种高昂的英雄气概。例如："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醉时歌》）这一股子壮气，到了后期，由于几乎是出乎意外的残酷的客观现实的高压，便形成了他的独特的"沉雄勃郁"的风格。"沉"而不是"阴沉"，"郁"而不是"悒郁"，正是这一特定的时代脉搏的反映。
第三，建立了他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杜甫由于亲眼看见祖国民族的强盛，所以后来虽久经大乱，但始终相信自己的祖国民族决不会因此灭亡，并无失败情绪和悲观色彩。他肯定地说："神尧（唐高祖）旧天下，会见出腥臊!"（《避地》）
第四，加强了他对于封建君主、封建朝廷的信赖观念。这当然不是什么好的影响，但也是我们研究杜甫诗的人所应当理解到的。杜甫还不可能完全正确地认识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在他看来，那四十几年的"太平盛世"，乃是皇帝和他的几位贤臣创造的，所以，他自始至终地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封建朝廷身上，一再地说到"周宣中兴望我皇"和"安危须仗出群才"一类的话。他最初希望李亨（肃宗）能做个中兴主，后来又以此希望李亨的儿子李豫（代宗）；同时希望大臣们都能像张九龄、王思礼、李光弼等，所以写了《八哀诗》。杜甫这种思想意识的特别强烈，也是和他所处的这一特定的时代——社会状态有关的。
但是，最后决定杜甫的伟大业绩的乃是后一期的客观现实。在前期，由于剥削比较轻，人民生活比较好，社会比较安定，阶级矛盾比较和缓，即当天宝末年，这矛盾也还是刚才表面化、严重化，因而杜甫在这时也只写下了不多几首的可以称为现实主义的诗，如《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等。
安史之乱以后，正如上面说过的，一切都变了，在阶级矛盾的基础上爆发了民族矛盾，民族矛盾并上升为当时的主要矛盾。这样，就使杜甫不但看到统治阶级的残酷，同时还看到外族侵略者的屠杀；不但看到人民的各式各样的灾难，看到整个祖国民族"一发千钧"的危机，同时也看到广大人民为保卫祖国而进行的英勇斗争和牺牲精神。这种巨大的社会变动，这种有关国家存亡的生死斗争，这种血淋淋的、活生生的人民形象的真实教育，不仅提供了杜甫诗以新的伟大的主题一人民生活的主题，而且在很大的程度上提高了他对现实的认识，加深了他对统治者和外族侵略者的仇恨，从而也就增加了他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使他的诗篇具有高度的现实主义精神和无比的鲜明而丰富的人民性。正由于这时社会的主要矛盾是民族矛盾，所以这时杜甫创作的主要特征也就是爱国精神。由"非战"到"主战"，由反对侵略外族到反对外族侵略。
列宁说："我们的感觉、我们的意识，不过是外在世界底映象，并且，不言而喻，没有被反映者，反映就不能存在，而被反映者是不依赖于反映者而存在的。"（《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第93页）毛主席说："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基本观点，就是存在决定意识，就是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的客观现实决定我们的思想感情。"（《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853页~854页）从这些话中，我们可以体会到时代社会对于一个作家的决定性的作用。
我们知道，直接参加并经常站在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的前哨的，是广大的人民群众。因此，在谈论到时代给予杜甫巨大影响的同时，我们还必须进一步指出：所谓时代的影响，主要的也就是人民的影响。杜甫的伟大，既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由于他个人主观愿望的"自我扩张"，而是来自客观现实，来自人民。他那种具有永久艺术价值的现实主义精神和人民因素的作品，乃是——正如高尔基论俄国古典文学所说的"是在人民默默无声的帮助下"创造出来的。
我们可以这样说：人民的血泪，灌溉了杜甫诗的园地；人民的各种优良品质，改造了（客观地说）杜甫的思想感情；人民的巨大的斗争力量，转变了杜甫诗的倾向。
总之，杜甫之所以为杜甫，是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的原因的。特别是安史之乱以后这一历史时期。宋人方回评杜甫《岁暮》诗云："明皇、妃子之酣淫，林甫、国忠之狡贼，养成渔阳之变，史思明继之，回纥描之，吐蕃踵之，四方藩镇不臣，盗贼蜂起，老杜卒于大历五年庚戌（770年），自天宝十四年乙未（755年）始乱，流离凡十六年。唐中叶衰矣，却只成就得老杜一部诗也。不知终始不乱。老杜得时行道如姚、宋，此一部杜诗不过如其祖审言，能雅歌咏治象耳，不过皆《何将军山林》《李监宅》等诗耳。宁有如今一部诗乎？然则亦可发一慨也。"（《浹奎律髓》卷二十九）这段话倒很能表明时代环境对一个作家的巨大影响。
也许有人要问：安史之乱，既然是独立存在的客观现实，那么为什么在同一的客观现实中，人民单单帮助了杜甫而没有帮助其他的诗人？要回答这一问题，那就和杜甫自己的生活实践、思想意识有关了。而这，也就是我们在下面要次第叙述的。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文章标题：时代对杜甫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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