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阶级意识
封建社会的阶级矛盾,杜甫在安史之乱前后的流离转徙中,是亲身体会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是人们所乐于称道的名句。这显然是从“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孟子·梁惠王》)脱胎而来,但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诗人,在一千二百多年前就能有这样明白的认识,应该说是难能可贵的。不过问题还得推进一步:既认识了这个矛盾,应该怎样来处理这个矛盾?也就是说:你究竟是站在哪一个阶级的立场,为谁服务?推论到这一层,杜甫的阶级立场便不能不突露出来了。他是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统治阶级的立场,而为地主阶级、统治阶级服务的。

杜甫广德元年(763)夏在梓州(今四川三台县)有《喜雨》一诗,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怎得用钢鞭鞭打雷公,降下滂沱大雨来清洗吴越一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请看他在诗句下的自注:“时闻浙右多盗贼。”原来他是要清洗或扫荡吴越一带的“盗贼”。那些“盗贼”又是些什么人呢?我现在根据《资治通鉴》中所叙述,把当时的情况,揭示如下:
代宗宝应元年(762)八月,……台州贼帅袁晁,攻陷浙东诸州,改元宝胜。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李光弼遣兵击晁于衢州(今浙江衢县)。破之。……九月,……袁晁陷信州(今江西上饶)。冬十月,袁晁陷温州(今浙江温州)、明州(今浙江宁波)。
代宗广德元年(763)夏四月庚辰(初七),李光弼奏擒袁晁,浙东皆平。时晁聚众近二十万,转攻州县,光弼使部将张伯仪将兵讨平之。
杜甫所说的“浙右盗贼”,指的就是袁晁领导的起义农民。那将近二十万人的农民起义军,杜甫恨不得把他们痛“洗”干净。他的希望是达到了。他所敬仰的“中兴名将”之一的李光弼——他在《八哀诗》中所哀悼的第二人,做到了他所期待的“雷公”,但没有等待他的钢鞭,费了八个月的“剿灭”,把农民起义军“扫荡”了。这不明显地表明了杜甫的阶级立场吗?
再举一个例子吧。在《夔府书怀》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绿林宁小患?云梦欲难追!即事须尝胆,苍生可察眉。”诗句写得非常隐晦,如果不看注,是很难理解的。“云梦”的故事出于《左传》鲁定公四年:“楚子涉睢(“睢”,《左传》哀公六年作“沮”,水名。)济江,入于云中(云梦之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由于”是王孙之名)以背受之,中肩。”杜甫的诗意就是说强盗厉害,虽是“绿林小盗”你也不能轻视它,轻视了就会遭到楚昭王的处境,后悔难追。“察眉”的故事见《列子·说符篇》:“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眼,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杜甫用这个典故,意思是对于“苍生”(老百姓)要卧薪尝胆地严加警惕,要能防祸于未然,在“眉睫之间”便能辨别出乱党。这就是杜甫的阶级感情,多么森严而峻烈呵!
以上只举了两例以表明杜甫的阶级意识和立场,杜甫是完全站在统治阶级、地主阶级一边的。这个阶级意识和立场是杜甫思想的脊梁,贯穿着他遗留下来的大部分的诗和文。生在封建统治鼎盛的唐代,要怀抱着那样的意识、采取着那样的立场,是不足为怪的。旧时封建时代的士大夫们要赞扬那样的意识和立场,也是不足为怪的。可怪的是解放前后的一些研究家们,沿袭着旧有的立场,对于杜甫不是采取批判的态度,而是依然全面颂扬,换上了一套新的辞令。以前的专家们是称杜甫为“诗圣”,近时的专家们是称为“人民诗人”。被称为“诗圣”时,人民没有过问过;被称为“人民诗人”时,人民恐怕就要追问个所以然了。
新的专家们爱称赏杜甫的《三吏》和《三别》,以为是最富有“人民性”的作品,就让我们把这六篇作品来作进一步的研究吧。为了郑重起见,我把它们逐字逐句地试译成现代话,以增加我自己的确切的了解。
这六首诗的时代背景是怎样呢?肃宗乾元元年(758)秋,杜甫在左拾遗任内,以疏救废相房琯获罪,被谪贬为华州(今陕西华阴县)司功。到了冬季,他回到洛阳。那时郭子仪、李光弼、李嗣业等以六十万大军包围安庆绪于相州(今河南安阳)。安庆绪坚守以待史思明。史思明自魏州(故城在河北大名县东)引兵趋相州。第二年乾元二年三月,两军战于安阳河北,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晦冥,咫尺不辨。两军各南北溃退,弃甲仗辎重无数。郭子仪切断河阳桥,保卫东都洛阳。李光弼、王思礼等撤回,其余溃归本镇。杜甫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回到洛阳而又离开洛阳的。可能在相州溃败后不久,他由洛阳折回华州,途中就其所闻所见写成了《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即所谓《三吏》,和《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即所谓《三别》。虽然是各自独立的六首诗,但也可以看为是在一个主题下分成六段的一部乐章。留下了当时战地附近人民的生活苦况,的确是很可宝贵的。我现在先从《三别》译起,再译到《三吏》。
新婚别
| (原文) | (译文) |
|---|---|
| 兔丝附篷麻, | 兔丝子缠在蓬上和麻上, |
| 引蔓故不长。 | 牵条引蔓,自然不会太长。 |
| 嫁女与征夫, | 养女嫁给兵,出门打仗, |
| 不如弃路旁。 | 倒不如丢在路旁,不养。 |
| 结发为君妻, | 我和你,做了夫妻一场, |
| 席不暖君床; | 席子还冰冷地铺在床上; |
| 暮婚晨告别, | 昨晚成亲,今早就要分张, |
| 无乃太匆忙! | 这也未免呵过于匆忙! |
| 君行虽不远, | 你去,虽说是近在河阳, |
| 守边赴河阳。 | 但你到那儿,是上战场。 |
| 妾身未分明, | 我的身子还和嫁前一样, |
| 何以拜姑嫜? | 叫我怎样去拜见高堂? |
| 父母养我时, | 我爹娘养我在家里辰光, |
| 日夜令我藏。 | 昼夜都把我藏在闺房。 |
| 生女有所归, | 嫁鸡随鸡,原是女生外向, |
| 鸡狗亦得将。 | 嫁狗随狗,总得出阁从郎。 |
| 君今往死地, | 你今朝是走向死亡路上, |
| 沉痛迫中肠! | 叫我的心痛呵,痛断肝肠! |
| 誓欲随君去, | 我发誓想同你一道前往, |
| 形势反苍黄。 | 但那样,反而会弄得紧张。 |
| 勿为新婚念, | 你不要把奴家放在心上, |
| 努力事戎行。 | 你请专心一意,操练刀枪。 |
| 妇人在军中, | 军中有女子会混乱阴阳, |
| 兵气恐不扬。 | 有损军风纪,使斗志不昂。 |
| 自嗟贫家女, | 自叹是贫家女,本无奢望, |
| 致此罗襦裳; | 今朝穿上了新制的衣裳; |
| 罗襦不复施, | 这衣裳从今后关进衣箱, |
| 对君洗红妆。 | 当你面,我把这脂粉洗光。 |
| 仰视百鸟飞, | 抬头看,天上有百鸟飞翔, |
| 大小必双翔。 | 大小鸟儿尽都作对成双。 |
| 人事多错迕, | 人世间总不免事多参商, |
| 与君永相望。 | 我同你,永远像织女牛郎。 |
全诗是新娘子的泣别辞,把新娘写得十分慷慨,很识大体,很有丈夫气。但这无疑是经过诗人的理想化。诗人有时是以地主生活的习惯来写“贫家女”。真正的“贫家女”是不能脱离生产劳动的,何至于“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这显然是诗人的阶级意识在说话;不过像这样暮婚朝别、送郎从军的“贫家女”故事一定不会是虚构,只是杜甫写得还不够真实而已。
垂老别
| (原文) | (译文) |
|---|---|
| 四郊未宁静 | 东西南北四方都是战场, |
| 垂老不得安。 | 临到老来,也还得不到安康。 |
| 子孙阵亡尽, | 儿子孙子都已战死干净, |
| 焉用身独完? | 俺有什么指望苟全性命? |
| 投杖出门去, | 丢掉拐杖,俺只好出门投军, |
| 同行为辛酸。 | 伙伴们在为俺感到酸辛。 |
| 幸有牙齿存, | 好在俺满口的牙齿齐整, |
| 所悲骨髓干。 | 虽然骨髓枯了,上了年龄。 |
| 男儿既介胄, | 大丈夫既然武装上了身, |
| 长揖别上官。 | 打个拱手,向着官长辞行。 |
| 老妻卧路啼, | 老搭当睡在路旁呻吟, |
| 岁暮衣裳单。 | 数九寒天,衣裳单薄得很。 |
| 熟知是死别, | 明知道再会是没有可能, |
| 且复伤其寒。 | 更可怜呵她在战战兢兢。 |
| 此去必不归, | 这一去再也呵不会回程, |
| 还闻劝加餐。 | 她还在苦劝俺努力加餐。 |
| 土门壁甚坚, | 河阳的土门,壁垒严整, |
| 杏园度亦难。 | 杏园镇,料也是不易侵凌。 |
| 势异邺城下, | 形势呵,不同于往时的邺城, |
| 纵死时犹宽。 | 纵是死,也还有一段时辰。 |
| 人生有离合, | 人生在世总有离合悲欢, |
| 岂择衰盛端? | 或盛或衰,哪能单凭心愿? |
| 忆昔少壮日, | 回忆俺年富力强的当年, |
| 迟回竟长叹。 | 不能不低回反复终于长叹。 |
| 万国尽征戍, | 普天下,尽都在南征北战, |
| 烽火被冈峦。 | 山头四处,只见烽火连天。 |
| 积尸草木腥, | 尸横遍野,草木也带腥膻, |
| 流血川原丹。 | 血流成河,大地通红一片。 |
| 何乡为乐土? | 哪里还有个什么“桃花源”? |
| 安敢尚盘桓! | 俺怎敢还要在这儿流连? |
| 弃绝蓬室居, | 丢下了茅草窝,一去不返, |
| 塌然伤肺肝。 | 神魂无主,使俺呵伤心伤肝。 |
一对老夫老妻的惜别,写得相当细腻。两位老人互怜互慰,终于硬着心肠离别了,然而五腑六脏是摧毁了的。子孙都阵亡尽了,老翁怕已年过七十,依然被拉去当兵。自知只有一死,丢下的老妻也只有一死。这就是不久前的“盛唐”景象!
无家别
| (原文) | (译文) |
|---|---|
| 寂寞天宝后, | 天宝年安禄山叛乱以来, |
| 园庐但蒿藜。 | 四处荒芜,田庐布满蒿莱。 |
| 我里百余家, | 俺的乡里有百来户人家, |
| 世乱各东西。 | 各自东逃西窜,有去无回。 |
| 存者无消息, | 活着的人呵断绝了消息, |
| 死者为尘泥。 | 死了的人呵化为了尘埃。 |
| 贱子因阵败, | 小区区是由于邺城打败, |
| 归来寻旧蹊。 | 找寻老路,俺才逃回家来。 |
| 久行见空巷, | 走来走去,街坊满目空虚, |
| 日瘦气惨凄。 | 阳光淡淡,气象冷冷凄凄。 |
| 但对狐与狸, | 碰头的就只有一些狐狸, |
| 竖毛怒我啼。 | 嚎叫着,耸着毛向我生气。 |
| 四邻何所有? | 左邻右舍,到底有谁存在? |
| 一二老寡妻。 | 只不过老寡妇一二而已。 |
| 宿鸟恋本枝, | 晚来,百鸟都怀念着树枝, |
| 安辞且穷栖? | 俺岂能丢掉这破烂房子? |
| 方春独荷锄, | 正是春天,独自个用锄种田; |
| 日暮还灌畦。 | 天色晚了,还得浇水灌菜园。 |
| 县吏知我至, | 县官老爷知道俺已回家转, |
| 召令习鼓鼙。 | 又派人来拉俺去当兵操练。 |
| 虽从本州役, | 再去当兵,虽然只在本县, |
| 内顾无所携。 | 内顾一无所有,不免凄然。 |
| 近行止一身, | 拉到近处,只剩一个身子; |
| 远去终转迷。 | 日后远去,到底谁能预期? |
| 家乡既荡尽, | 人家和乡里,都空空如洗, |
| 远近理亦齐。 | 远处和近处,又何分彼此! |
| 永痛长病母, | 想起俺久病的娘,痛彻心脾, |
| 五年委沟溪。 | 卧病五年,已经埋在沟里。 |
| 生我不得力, | 生俺个蠢儿子,太没出息, |
| 终身两酸嘶。 | 娘儿俩一辈子呼天抢地。 |
| 人生无家别, | 人生一世弄到无家告别, |
| 何以为蒸黎? | 做百姓的还有什么生理? |
这首诗可能是六首中最好的一首,具体地描绘出了洛阳一带田园荒芜、人烟绝灭的景象。特别是最后一句:“何以为蒸黎?”作者把问题提出来了,但没有写出答案。答案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只好造反”;一个是“没有办法”。照诗的情调和作者的意识看来,只能是后者。
新安吏
| (原文) | (译文) |
|---|---|
| 客行新安道, | 旅行者在新安道上旅行, |
| 喧呼闻点兵。 | 闹轰轰地碰着正在拉兵。 |
| 借问新安吏, | 向新安的差官问了问情形, |
| “县小更无丁。 | 差官说:“县小,已经没有壮丁。 |
| 府帖昨夜下, | 昨夜晚,上头来了一个通令: |
| 次选中男行。” | 挨次抽去十八岁的中男从军。” |
| “中男绝短小, | “刚满十八岁,人还没有长成, |
| 何以守王城?” | 抽去当兵,守城怎么能胜任?” |
| 肥男有母送, | 比较肥壮的,有母亲送行; |
| 瘦男独伶俜。 | 没有人送行的,瘦骨零仃。 |
| 白水暮东流, | 白水向东流去,时已黄昏, |
| 青山犹哭声。 | 青山还带着一片的哭声。 |
| “莫自使眼枯, | “不要白白地哭坏了眼睛, |
| 收汝泪纵横。 | 收住眼泪,何苦枉自伤心! |
| 眼枯即见骨, | 眼泪哭干,即使哭成枯井, |
| 天地终无情。 | 天和地都丝毫不讲人情。 |
| 我军取相州, | 本来我军已把相州围定, |
| 日夕望其平; | 早晚都期望着拿下州城; |
| 岂意贼难料, | 又谁知敌情不容易料准, |
| 归军星散营! | 打下败仗,全军五裂四崩! |
| 就粮近故垒, | 有的为了粮草,逃回本镇; |
| 练卒依旧京。 | 有的依据洛阳,重整溃军。 |
| 掘濠不到水, | 挖掘战濠,不到见水光景, |
| 牧马役亦轻。 | 郊原牧马,劳役也算很轻。 |
| 况乃王师顺, | 更何况国军是名正言顺, |
| 抚养甚分明。 | 抚养士卒又是十分公平。 |
| 送行勿泣血, | 莫再痛哭呵,送行的妈妈们, |
| 仆射如父兄。” | 郭子仪待兵宽,有如父兄。” |
唐代自天宝三年至代宗广德元年七月规定:“以十八(岁)为中男,二十二(岁)为丁”(见《唐书·食货志》)。但在新安所有的壮丁都已经早被拉完了。现在奉命拉走年满十八岁的“中男”。诗人看到有母亲送行的“中男”比较壮,由于平时有母亲照拂;没有人送行的便瘦得可怜,这表明母亲是死了或者病倒了。为什么只说母亲送行呢?这也表明男丁早被拉光。天色已经黄昏了,人已经被拉走了,像河水东流那样一去不复返了。然而被撇下的母亲们还在山野里号哭。诗人便劝告她们:“不要哭了,即使把眼泪哭干,把眼眶哭现出骨头来也没有办法,天地都是无情的。”接着又加以安慰:“好在劳役不重,给养也还好,特别是做长官的人(退守河阳的郭子仪,时因战败降职为左仆射),就像大家的父兄一样,可以放心。”
诗很简练,而叙述却颇为细致。无疑,诗人是有同情心的,特别是“天地终无情”句,也表示了相当的激愤。旧时代的诗人能写出这样的诗来,的确是很少见的。但是,使人民受到这样的灾难到底是谁的责任?应该怎样才能解救这种灾难?诗人却是讳莫如深,隐而不言;而只是怨天恨地,只是对于受难者一味的劝解和安慰。故诗人的同情,应该说是廉价的同情;他的安慰,是在自己安慰自己,他的怨天恨地是在为祸国殃民者推卸责任。
石壕吏
| (原文) | (译文) |
|---|---|
| 暮投石壕村, | 天晚了,投宿在石壕镇, |
| 有吏夜捉人。 | 夜里有差官来拉壮丁。 |
| 老翁逾墙走, | 店老板骇得来翻墙逃走, |
| 老妇出门首。 | 老板娘打开门出去应酬。 |
| 吏呼一何怒, | 差官嚎叫得多么凶猛, |
| 妇啼一何苦! | 老板娘哭得多么悲痛! |
| 听妇前致辞: | 只听得老板娘向前说道: |
| “三男邺城戍, | “三个囝都守相州去了。 |
| 一男附书至, | 一个囝刚刚捎信回来, |
| 二男新战死。 | 两个囝不久战死在外。 |
| 存者且偷生, | 活着的只好听天安排, |
| 死者长已矣。 | 死了的有如石沉大海。 |
| 室中更无人, | 俺家里再没有别的男人, |
| 惟有乳下孙。 | 就只有吃奶的一个孙孙。 |
| 孙有母未去, | 孙儿的亲娘没回娘家门, |
| 出入无完裙。 | 衣裙破烂,不好出外见人。 |
| 老妪力虽衰, | 俺个老妈子,力气虽然衰朽, |
| 请从吏夜归。 | 愿跟随你老爷去应差奔走; |
| 急赴河阳役, | 连夜连晚赶到河阳的营盘, |
| 犹得备晨炊。” | 还可以替大军们烧好早饭。” |
| 夜久语声绝, | 夜深了,说话的声音断了, |
| 如闻泣幽咽。 | 仿佛有人在隐隐地抽泣。 |
| 天明登前途, | 天亮了,我要奔赴前程了, |
| 独与老翁别。 | 就只和店老板一人告别。 |
“石壕”,前人以为即陕县城东七十里石壕镇,由诗中看来,一夜可以赶到河阳,可见离河阳不远。河阳古有三城,北城在孟县,南城在孟津,中城在夹滩——灵宝之北。河阳辖地颇广,郭子仪当时驻军于河阳,或者其驻军之一部分就在石壕附近,不然,三城的任何一城都不是一夜之间可以赶到的。
诗,完全是素描。诗人投宿在一家招商小客店里,适逢其会,遇着了这个悲剧。所写的老板娘颇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她被拉走了,“幽咽”的当是她守寡的媳妇。店老板躲过了风险之后,逃回来了。诗人完全作为一个无言的旁观者,是值得惊异的。呼号很猛的差官没有惊动诗人可以理解,因为只消表明身分是华州司功,就够了。但差官却没有奈何媳妇儿,不知道是否碍在司功老爷的面前不敢胡为,还是诗人行文有所文饰。只好作为一个问题附带着写在这儿。
潼关吏
| (原文) | (译文) |
|---|---|
| 士卒何草草, | 士兵们多么忙呵, |
| 筑城潼关道。 | 潼关上正在筑墙呵; |
| 大城铁不如, | 大城比铁还要强呵, |
| 小城万丈余。 | 小城也高过一万丈呵! |
| 借问潼关吏, | 向潼关的差官细问根苗, |
| “修关还备胡。” | 他说:“修关预防敌人再扰。” |
| 要我下马行, | 他要我下马来仔细瞧瞧, |
| 为我指山隅。 | 为我指示了山谷与山坳。 |
| “连云列战格, | “栅栏排列到与天相连, |
| 飞鸟不能逾。 | 老鹰要飞过也感困难。 |
| 胡来但自守, | 敌人再来,只消你闭关自守, |
| 岂复忧西都? | 长安的安危不用再耽忧。 |
| 丈人视要处, | 贵台,请你看这儿多么险要, |
| 窄狭容单车。 | 路窄,只容许单车过道。 |
| 艰难奋长戟, | 紧急时挥动长长的枪矛, |
| 千古用一夫。” | 一夫当关,永远能够保牢!” |
| “哀哉桃林战, | “桃林之败,败在轻易出关, |
| 百万化为鱼! | 百万大兵化为了河鱼百万! |
| 请嘱防关将, | 请为我转告守关的将官, |
| 慎勿学哥舒!” | 殷鉴不远,切莫学那哥舒翰!” |
诗人到了潼关,看到在筑新城。他打听了一下情形,被请下马来踏看了新城的形势。于是和管工程的差官作了一番对话。差官是主张坚守的,夸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诗人也同意坚守,因而回想到不久前哥舒翰轻率出关应敌的失败,要后来的守将引以为前车之鉴。
“桃林”就指潼关一带。天宝十五年(756)六月,占据了洛阳的安禄山,派兵进攻潼关。当时守将哥舒翰本拟坚守,但为杨国忠所疑忌,怕这位突骑施族的大将也有异志,怂恿唐玄宗派遣宦官促战。哥舒翰仓卒出关应敌,遭受大败,全军覆没。哥舒翰本人为部下所出卖,成了俘虏,投降了安禄山,但终竟为安庆绪所杀。
这六首诗,的确是杜甫的刻意之作,基本上是写实,具有独创的风格。从内容上来说,的确是颇能关心民间疾苦,把安史之乱时靠近前线的真实面貌,留下了一些简洁的素描。在旧时代的文人中传诵了一千多年——当然也有人不敢选读,是可以令人首肯的。但在今天,我们从阶级的观点来加以分析时,诗的缺陷便无法掩饰了。杜甫自己是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上的人,六首诗中所描绘的人民形象,无论男女老少,都是经过严密的阶级滤器所滤选出来的驯良老百姓,驯善得和绵羊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情绪。这种人正合乎地主阶级、统治阶级的需要,是杜甫理想化了的所谓良民。杜甫是不希望人民有反抗情绪的,如果有得一丝一毫那样的情绪,那就归于“盗贼”的范畴,是为杜甫所不能同情的危险分子了。他曾经在《甘林》一诗中这样明白地吐露过:“时危赋敛数,脱粟为尔挥;……劝其死王命,慎勿远奋飞!”国步艰难,苛捐杂税很多,在个人所能做到的范围内可以施点小恩小惠;但谁要逃跑或者抗粮拒税,那就不能马虎了。“劝其死王命”,这就是杜甫的基本态度,也就是这《三吏》和《三别》的基本精神。把这种精神和态度,说成是“为了人民”,人民能够同意吗?
认真说,杜甫是站在“吏”的立场上的。《三吏》中所写的“吏”都不那么令人憎恨。“石壕吏”虽然比较凶,但只是声音凶而已。对于“潼关吏”,诗人还引以为同调。潼关吏是主张防御的,诗人表示同情,认为哥舒翰之败确实是出关迎敌的结果。这却充分证明:诗人的军事见解并不怎么高明。战争的胜负,关键在乎人心的向背,并不全在乎战术上的攻或守。这点常识上的问题,诗人都忽略了;而只一味地谴责哥舒翰。哥舒翰固当谴责,但只谴责他一个人,那是对于更上级的负责者开脱罪行。在这一点上,杜甫是有意识的。他有时也骂骂“小吏”,而为“大吏”大帮其忙。请读他的《遣遇》一诗吧:
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
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
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
他把横征暴敛、苛差劳役的暴政,归罪于在下的奸猾小吏,而说在上的“贵人”是仁慈的。这和《新安吏》中的“仆射如父兄”是一样的手法,和《潼关吏》中的“慎勿学哥舒”也是一样的手法。
过分夸大《三吏》和《三别》的“人民性”,是不切实际的,对于杜甫并没有作到深切的了解。为了认真地了解杜甫,我还要举两首新研究家们认为富于“人民性”的作品来加以解剖。我同样采取逐句对译的形式,以免自己在了解上的疏忽。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 (原文) | (译文) |
|---|---|
| 八月秋高风怒号, | 仲秋八月的狂风放声怒吼, |
| 卷我屋上三重茅。 | 把三重茅草从我屋顶上卷走。 |
| 茅飞渡江洒江皋, | 茅草飞过江去,洒满岸头, |
| 高者挂罥长林梢, | 有的高挂在大树的树颠, |
| 下者飘转沉塘坳。 | 有的飘落下水荡和水沟。 |
|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 南村的儿童们欺我衰老, |
| 忍能对面为盗贼。 | 好忍心呵,当我面就做强盗。 |
| 公然抱茅入竹去, | 斗胆地把茅草抱进竹林, |
| 唇焦口燥呼不得。 | 制止不住,叫得我唇干舌燥。 |
| 归来倚杖自叹息。 | 回家来扶着拐杖只好叹气。 |
| 俄顷风定云墨色, | 不一会儿风止了,乌云如漆, |
| 秋天漠漠向昏黑。 | 秋天白昼短,茫茫成了黑夜。 |
| 布衾多年冷似铁, | 布被条盖了多年,冷如铁板, |
| 娇儿恶卧踏里裂。 | 小娃儿不好好睡,把被蹬穿。 |
| 床头屋漏无干处, | 床头屋顶在漏雨,湿成一大片, |
| 雨脚如麻未断绝。 | 雨脚毫不间断,像麻线一般。 |
| 自经丧乱少睡眠, | 自从战乱以来就很少睡眠, |
| 长夜沾湿何由彻? | 湿糟糟地,长夜漫漫何时旦? |
| 安得广厦千万间, | 怎么才能有高楼大厦千万间? |
|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 让天下的寒士们住下,皆大喜欢; |
| 风雨不动安如山! | 风吹不动,雨泼不进,安如太山! |
|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 呵呵,什么时侯耸现出这些高楼大厦, |
|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 我的茅庐破烂,自己冻死,也心甘情愿! |
诗的性质,旧时的注家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是隐喻时事,有的说是写实。但无论是隐喻也好,写实也好,诗里面是赤裸裸地表示着诗人的阶级立场和阶级情感的。
诗人说他所住的茅屋,屋顶的茅草有三重。这是表明老屋的屋顶加盖过两次。一般地说来,一重约有四、五寸厚,三重便有一尺多厚。这样的茅屋是冬暖夏凉的,有时候比起瓦房来还要讲究。茅草被大风刮走了一部分,诗人在怨天恨人。
使人吃惊的是他骂贫穷的孩子们为“盗贼”。孩子们拾取了被风刮走的茅草,究竟能拾取得多少呢?亏得诗人大声制止,喊得“唇焦口燥”。贫穷人的孩子被骂为“盗贼”,自己的孩子却是“娇儿”。他在诉说自己的贫困,他却忘记了农民们比他穷困百倍。
异想天开的“广厦千万间”的美梦,是新旧研究专家们所同样乐于称道的,以为“大有民胞物与之意”,或者是“这才足以代表人民普遍的呼声”。其实诗中所说的分明是“寒士”,是在为还没有功名富贵的或者有功名而无富贵的读书人打算,怎么能够扩大为“民”或“人民”呢?农民的儿童们拿去了一些被风吹走的茅草都被骂为“盗贼”,农民还有希望住进“广厦”里吗?那样的“广厦”要有“千万间”,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劳役,诗人恐怕没有梦想到吧?慷慨是十分慷慨,只要“天下寒士”皆大喜欢,自己就住破房子冻死也不要紧。但如果那么多的“广厦”真正像蘑菇那样在一夜之间涌现了,诗人岂不早就住了进去,哪里还会冻死呢?所谓“民吾同胞,物为吾与”的大同怀抱,“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契稷经纶,只是一些士大夫们的不着边际的主观臆想而已。
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被一位老农夫扭着喝酒,他不断赞美御史中丞严武)
| (原文) | (译文) |
|---|---|
| 步屧随春风, | 顺着春风,随意在郊外散步, |
| 村村自花柳。 | 四处是桃红柳绿,一片画图。 |
| 田翁逼社日, | 临近社日了,有位年老农夫, |
| 邀我尝春酒。 | 邀我到他家里去,春酒满壶。 |
| 酒酣夸新尹, | 醉中夸奖新任的成都府尹, |
| 畜眼未见有。 | “牛眼睛没见过这样的好人!” |
| 回头指大男, | 回过头去,指着大儿子议论: |
| “渠是弓弩手。 | “他本是飞骑营的弓弩大兵。 |
| 名在飞骑籍, | 他是长番,照例是不能代更, |
| 长番岁时久。 | 在营里已呆了好几个年辰。 |
| 前日放营农, | 前几天放他回家为庄稼奔走, |
| 辛苦救衰朽。 | 分担辛苦,救了俺这个老朽。 |
| 差科死则已, | 应差上粮,到死也心甘情愿, |
| 誓不举家走。 | 决不全家逃跑,流落到外边。 |
| 今年大作社, | 要大办春祭,祝今年的丰收, |
| 拾遗能住否?” | 拾遗公,请你留下,能不能够?” |
| 叫妇开大瓶, | 又叫老板娘把大酒坛开口, |
| 盆中为吾取。 | 倒在大瓦盆里,好为我添酒。 |
| 感此气扬扬, | 看到老农喜扬扬,使我感受, |
| 须知风化首。 | 民情欢愉,这正是风化之首。 |
| 语多虽杂乱, | 老农话多,虽然是颠五倒六, |
| 说尹终在口。 | 但夸奖长官,不断在转舌头。 |
| 朝来偶然出, | 清晨,我偶然到外边来闲游, |
| 自卯将及酉。 | 没想到,从卯时起将到交酉。 |
| 久客惜人情, | 久客在他乡,人情真是难有, |
| 如何拒邻叟? | 我怎能拒绝,不同老农应酬? |
| 高声索果栗, | 老农大声地叫添板栗、炒豆, |
| 欲起时被肘。 | 几次告辞,都拐着不许我走。 |
| 指挥过无礼, | 举动放纵,礼貌太不讲究, |
| 未觉村野丑。 | 但也不觉得他那粗鄙可丑。 |
| 月出遮我留, | 月亮出来了,还不让我分手, |
| 仍嗔问升斗。 | 还怪添酒不勤,酒喝得不够。 |
时严武为剑南东西川节度使兼成都尹,又兼御史中丞,中丞乃御史大夫的副职,尊称之则为大夫。因兼成都尹,故诗中又屡称为“尹”。诗里把老农写得很朴实,说话也很直率,在旧时代可以算得是一篇好作品。但不久前的研究家,竟有人说“杜甫已经超越了自己的阶级,和农民差不多成了一家人”,那完全是皮相的见解。诗里的老农,很明显是一位富裕农民。诗人和这位老农,是把界限划得很清楚的。他是却不过人情,才勉强受着招待。说老农太不讲礼貌,说老农粗鄙,阶级的界线,十分森严。诗人为什么要做这首诗?他的用意不是在感谢老农,而在为自己设防线,特别是要借老农的口来赞美严武。诗不是写给老农看的,而是写给严武和他的幕僚们看的。“借花献佛”,诗人的手法倒相当高明,但能闭着眼睛说,是“超越了自己的阶级”吗?
对于严武应该作怎样的评价?旧时代的史官们也还比较客观,一方面赞美他的防御吐蕃的武功,另一方面也斥责他的骄奢暴猛。《唐书·严武传》中有这样的一段话:
蜀土颇饶珍产,武穷极奢靡,赏赐无度。或由一言,赏至百万。蜀方闾里,以征敛殆至匮竭。然蕃虏亦不敢犯境。
这评价是接近真实的,和杜甫的诗对照起来,可见诗人在使用曲笔。“一言而赏至百万”,杜甫的这首诗,不知道要得到多少报酬了?但杜甫尽管布下了防线,就因有这样的诗,却也遭受到了士大夫们的责难。《唐书·文苑传》说他“纵酒啸咏,与田夫野老相狎荡,无拘检”。看来就是根据这首诗所下的评语。这也表明:尽管诗人已有森严的阶级感情,然而阶级感情还有比他更森严的人存在。
如果真是“超越了自己的阶级”,杜甫不仅不能成为“诗圣”,恐怕连他的姓和名都早就消声匿迹,或者遭受到一千多年的“乱臣贼子”的骂名了。“超越了自己的阶级”,真真是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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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杜甫的阶级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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