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杜甫的《又呈吴郎》

《又呈吴郎》是我国伟大的诗人杜甫写的一首七言律诗。律诗有一条最基本的不可动摇的法则,就是只有八句。因此,这首诗也只有56个字。但是,在这56个字里却包含着丰富的思想内容和高度的艺术成就。

谈杜甫的《又呈吴郎》

杜甫写这首诗的经过和目的是这样的:767年,也就是杜甫漂泊到四川夔府的第二年,他住在淒西的一所草堂里。草堂前面有几棵枣树,西邻的-个寡妇常来打枣,杜甫从不干涉。后来,杜甫把这草堂让给一位姓吴的亲戚居住,自己搬到离草堂十几里路远的东屯去。不料这姓吴的一来就在堂前插上篱笆,禁止打枣。寡妇知道杜甫是这草堂和枣树的主人,就来诉苦,杜甫因而写了这首诗去劝告吴郎,希望他能和自己一样体贴那个寡妇。在写这首诗以前,杜甫已经写过一首诗给吴郎,题目是《简吴郎司法》,所以这首诗题作《又呈吴郎》。吴郎的年辈要比杜甫小,但是为了使他能比较容易地接受自己的劝告,所以不说"又简吴郎",而有意地用了一个表示尊敬的"呈"字。这个"呈"字看来好像和对方的身份不大相称,但却是必要的,正是杜甫细心的地方。清人陈醇儒《书巢杜律注》引许合伯说:"诗家有题目看似没要紧,而发词却极关系,极正大者,须就此诗细参。"也注意到这首诗的命题。

杜甫是怎样劝告吴郎的呢?且看原诗: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诗的第一句"堂前扑枣任西邻",开门见山,从自己过去怎样对待邻妇扑枣说起。"扑枣"就是打枣。杜甫另有一句诗"枣熟从人打",可见扑和打是一个意思。这里为什么不用"打"而用"扑"呢?这是为了取得声调和情调的一致。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心情是沉重的,所以不用那个猛烈的上声字"打",而用这个短促的、沉着的人声字"扑"。"任"就是放任,一点不加干涉,爱打多少就打多少。这个"任"字很重要。为什么要这样放任呢?第二句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无食无儿一妇人。"原来这西邻竟是这样一个没有吃的、没有儿女、没有丈夫、没有亲戚,一句话,什么也没有的老寡妇。杜甫写这句诗,仿佛是在对吴郎说:朋友!对于这样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穷苦妇人,你说我们能不任她打点枣儿吗?

诗的第二、四句:"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困穷",紧接上第二句来;"此",指扑枣这件事。这两句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因为穷得万般无奈,她又哪里会去打别人家的枣子呢?正由于她总是怀着一种恐惧的心情,怕物主辱骂,甚至把她当做盗窃犯,所以我们不但不应该干涉,恰恰相反,而是要表示亲善,表示欢迎,使她安心扑枣。在这里,杜甫对寡妇扑枣的原因作出了正确的合乎情理的解释,说出了穷人心坎里的话。这和他的另一句诗"盗贼本王臣"所表现的"官逼民反"的进步思想正是一致的。陕西有这样两句民歌:"唐朝诗圣有杜甫,能知百姓苦中苦。"真是不假。以上四句,一气贯串,可以算是一段,是杜甫自叙以前的事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表彰自己,而是为了启发吴郎,使他认识到插篱笆这种事万万做不得。

诗的第五、第六两句才落到本题上,落到吴郎身上。"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这两句要联系起来看,它们并不是彼此孤立,而是上下一气、相互关联、相互依赖、相互补充的。上句的"即"字,当"就"字讲。"防"是提防,心存戒备,所以说防。"防"字的主语是寡妇。"远客",指吴郎。"多事",就是多心,或者说过虑。下句"插"字的主语是吴郎。这两句诗串起来讲就是说:那寡妇一见你插篱笆就防着你禁止她打枣,虽未免多心,未免神经过敏,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你一搬进草堂就忙着插篱笆,却也很像真的要禁止她打枣呢!言外之意是,这不能怪她多心,倒是你自己有点太不体贴人。她本来就是提心吊胆的,你不特别表示亲善,也就够了,为啥还要忙着插上篱笆呢!这两句诗,措词十分委婉含蓄。这是因为怕话说得太直、太生硬,教训意味太重,伤害了吴郎的自尊心,会引起他的反感,反而不容易接受劝告。

在这里,有必要附带谈一下关于"远客"的解释问题。有的注解说"远客"是指"过路的客人","防远客"是防备过路的客人打枣。这样,防远客的人也就不是寡妇,而是吴郎了。我以为这是不对的。远客就是远方作客的人,古典诗歌中从来没有把过路的客人叫做远客的。杜甫自己的诗就可以作证,像《虎牙行》"远客中宵泪沾臆",又《早发》"艰危作远客",这"远客"就都是指的他自己,而不是泛指什么过路的客人的。而且照"过路的客人"这种解释,"虽多事"的"虽"字就讲不通,因为如果是为了防止过路人打枣,那就不能说是"多事";而且这样讲,也和下句的"却"字失去了呼应作用,意思无法贯通。

现在,我们接着讲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这两句是全诗的结穴,也是全诗的顶点。表面上是个对偶句,但不要看做平列的句子,因为上下句之间是一个发展的过程,由小到大,由近及远。上句,杜甫借寡妇的诉苦,进一步指出了寡妇的、同时也就是广大人民的困穷的社会根源。这就是官吏们的剥削,也就是所谓"征求"。这剥削的残酷,竟达到这样的程度,使她穷到只剩下几根骨头。这也就为寡妇的扑枣作了进一步的洗雪。杜甫仿佛在对吴郎说:朋友!如果要追究扑枣的责任的话,那也要由贪官污吏们来承担,寡妇本人是没有罪的。下句,说得更远、更大、更深刻。杜甫更进一步地指出了使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又一社会根源。这就是自从安史之乱以来,持续了十多年的战乱。也就是所谓"戎马"。由一个穷苦的寡妇,由一件扑枣的小事,杜甫竟联想到整个国家大局,以至于流泪。这一方面固然是他那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思想感情的自然流露;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点醒吴郎、开导吴郎的应有的文章。让他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苦难的人还有的是,决不止寡妇一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决不止是扑枣;战乱的局面不改变,就连我们自己的生活也不见得有保障,我们现在不正是因为战乱而同在远方作客,而你还住着我的草堂呢?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总是鼠目寸光的,如果能叫他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想得开一点,他自然就不会在几颗枣子上斤斤计较。这样看来,最后一句诗,好像扯得太远,好像和劝阻吴郎插篱笆的主题无关,其实是大有关系、大有作用的!我们正是要在这种地方看出诗人的"苦用心"和他对待人民的态度。

《又呈吴郎》这首诗的人民性是强烈而鲜明的,在通常用来歌功颂德的律诗中,这首诗更值得我们重视,但这一点可以不多说。这里要作补充说明的是艺术表现方面的一些特点°首先是作者采取了摆事实、讲道理的手法,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启发对方,用颠扑不破的道理来点醒对方,最后还用自己的眼泪来感化对方,现身说法,尽可能地避免抽象的说教。其次是,运用散文中常用的虚字来作转换。像"不为""只缘""已诉""正思",以及"即""便""虽""却"这些字就是。我们说过,这是一首律诗,律诗有不少清规戒律,比如中间四句就必须作成对偶,很容易流于呆板。现在因为动用了这些虚字,所以能化呆板为活泼,使这首诗既有律诗的形式美、音乐美,又有散文的灵活性,抑扬顿挫,耐人寻味。此外,措词的委婉,也值得我们注意。杜甫是草堂的主人,让不让寡妇打枣,原可以做得一分主,但是杜甫却竭力避免以主人自居,只当吴郎是这枣树的主人,而自己则不过是替寡妇说说人情,这就更能感动对方了。

(1961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阅读与欣赏》广播稿)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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