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的多样化对仗艺术
杜甫一生诗歌创作中之对仗手法灵活多变、格律精研深至,因此在后人的论著特别是众多诗话中,对于杜诗的对仗艺术有着颇多总结评述;关于对仗这一文学现象,刘鹄《文心雕龙》曾评曰:"造物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文心雕龙·丽辞》),指出对仗是文学对自然形态的模仿,是在天人合一的传统理念下,作家对于中正、和谐之美的审美追求。尤其是宋人,对杜诗的对仗艺术推崇备至,每多褒扬之语。如胡仔《菩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八所云:"先生诗该众美者,不唯近体严于属对,至于古风句对者亦然"@,称美其古、近体诗尽皆对仗精严。南宋孙奕《示儿编》"属对不拘"条则称:"草堂先生……未始有一字非的对也。先生词源衮衮,不择地而出,无可无不可",对其对仗之多变、精工给以极高的赞誉。
并且,宋人还择取杜诗中多种对仗体式进行艺术批评,如北宋惠洪《石门洪觉范天厨禁窗》"近体三种颌联法"条云:"《寒食对月》:'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盺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低离放红蕊,想象鳖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此杜子美诗也。其法颌联虽不拘对偶……然破题引韵己的对矣。谓之偷春格,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开也。即律诗首联二句即使用对仗,而三四句则不用对仗之体;在杜甫律诗中,还有如:
卧病荒郊远,通行小径难。故人能领客,携酒重相看。
自愧无蛙菜,空烦卸马鞍。移樽劝山简,头白恐风寒。(《王竟携酒,高亦同过》)
并照巫山出,新窥楚水清。羁栖愁里见,二十四回明。
必验升沉体,如知进退情。不违银汉落,亦伴玉绳横。(《月三首》其二)
诸篇所用对仗,亦为首联对而颌联不对的"偷春格"。
北宋赵次公则论及杜诗对仗中的地名对,其注解杜甫七律《送韩十四江东省觐》颈联"黄牛峡静滩声转,白马江寒树影稀"云:"此在蜀州作。黄牛峡,韩所经之地。白马江,蜀州江名,今所称亦然,乃韩与公为别之处。……公诗凡寄远及送行,或居此念彼,必两句分言地之所在"0,指出此联对仗中,上下两句嵌入黄牛峡、白马江二地名,分别用以代指韩、杜二入,言彼行至黄牛峡,已犹于白马江遥望,足见其惜别之情总结出了杜诗对仗中的以地代人之体。此体在杜诗对仗中普遍出现,他如"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春日忆李白》),"地阔峨眉晚,天高视首春"(《赠别郑炼赴襄阳》),"峨岭南蛮北,徐关东海西"(《送舍弟频赴齐州三首》其二),"绵谷元通汉,沦江不向秦"(《赠别何邕》)等,皆以地名入对,分寓主、客二人,抒发对友人的惜别与思念之情,含蓄而蕴藉。
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一"诗互体"条云:"杜少陵诗云:'风含翠彼娟娟净,雨襄红巢冉冉香。'上句风中有雨,下旬雨中有风,谓之互体。以杜甫七律《狂夫》颌联为例,总结出此种上下句语义互文的特殊对仗形式。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论"诗体"云:"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陵多此体,不可概举)"。据笔者统计,在杜甫的五律中,还有如下篇目,为首尾四联八句全对者:
汉北材狼满,巴西道路难。血埋诸将甲,骨断使臣鞍。
牢芯新烧栈,苍茫旧筑坛。深怀喻蜀意.恸哭望王官。
――(《王命》)
农务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
茅屋还堪赋,桃源自可寻。艰难昧生理,飘泊到如今。
――(《春日江村五首》其一)
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潜鳞输骇浪,归翼会高风。
站响家家发,枢声个个同。飞霜任青女,赐被隔南宫。
――(《秋野五首》其四)
路出双林外,亭窥万井中。江城孤照日,山谷远含风。
兵革身将老,关河信不通。犹残数行泪,忍对百花丛。
――(《登牛头山亭子》)
西汉亲王子,成都老客星。百年双白鬓,一别五秋萤。
忍断杯中物,祗看座右铭。不能随皂盖,自醉逐浮萍。
――(《戏题寄上汉中王三首》其一)
新亭有高会,行子得良时。日动映江幕,风呜排槛旗。
绝荣终不改,劝酒欲无词。已堕视山泪,因题零雨诗。
――(《随章留后新亭会送诸君》)
老病巫山里,稽留楚客中。药残他日裹,花发去年丛。
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合分双赐笔,犹作一飘蓬。
――(《老病》)
隐豹深愁雨,潜龙故起云。泥多仍径曲,心醉阻贤群。
忍待江山丽,还披鲍谢文。高楼忆疏豁,秋兴坐氛氯。
――(《戏寄崔评事表侄、苏五表弟、韦大少府诸侄》)
城郭悲笳暮,村墟过翼稀。甲兵年数久,赋敛夜深归。
暗树依岩落,明河绕塞微。斗斜人更望,月细鹊休飞。
――(《夜二首》其二)
野屋流寒水,山篱带薄云。静应连虎穴,喧己去人群。
笔架沾窗币,书签映隙瞳。萧萧千里足,个个五花文。
――(《题柏大兄弟山居屋壁二首》其二)
鬓毛垂领白,花蕊亚枝红。赦倒衰年废,招寻令节同。
薄衣临积水,吹面受和风。有喜留攀桂,无劳问转蓬。
――(《上巳日徐司录林园宴集》)
共计十一首之多,在杜诗七律中,例如: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未。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高》)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弇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依依漫寂寥。
――(《阁夜》)
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涯风俗自相亲。杖蔡雪后临丹壑,呜玉朝来散紫宸。心折此时无一寸,路迷何处是三秦。
――(《冬至》)
以上三篇,也均系通篇八句全为对仗者。因此,严氏"少陵多此体"之论,不为虚言。
可见,宋人对于杜诗对仗艺术的批评,均立足于杜诗的创作实际;更为值得关注的是,宋人还对杜诗中几种特殊的对仗形式,诸如借对、当句对、扇对、流水对等,通过大量诗例的列举,加以艺术总结,这在杜诗艺术接受史上富有着重要的意义。

一、杜诗之借对
借对,亦称"假对",即在需要构成对仗的一联诗上下两句,通过一词多义或谐音的特殊途径,借义或借音实现工对的对仗方式。宋人诗话中曾多次引杜诗为例,提及此种对仗。如北宋蔡启《蔡宽夫诗话》"假对"条云:"诗家有假对,本非用意,盖造语适到,因以用之。若杜子美'本无丹灶术,那免白头翁',……借'丹'对'白',……而晚唐诸人,遂立以为格。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论"诗体"则称:"有借对,……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此联引自《九日五首》其一,"竹叶"为酒名,此处借其植物学意义,与"菊花"构成工对。
南宋孙奕《示儿编》"假对"条,则征引了更多杜诗借对诗例:
诗律有借对法,苟下字工巧,贤于正格也。少陵《北邻》云:"爱酒晋山简,能诗何水曹。"《赠张四学士》云:"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又"无复随高凤,空余泣聚萤。"《送杨六使西蕃》云:"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寄韦有夏郎中》云:"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九日》云:''坐开桑落酒,来折菊花枝"盖用"山简"对"水曹","兼绾"对"六经","高凤"对"聚萤","子云"对"今日"",饮子"对"怀君","桑落"对"菊花"。
可见,宋人主要是根据杜诗的创作实践,为借对加以命名的,而依据借对实现途径的不同,又可分为借义对和借音对两种,并分别列举大量杜诗的代表作品给予了细致的评析。
所谓借义对,亦称"字对",如王力先生所说:"一个词有两个以上的意义,诗人在诗中用的是甲义,但是同时借用它的乙义或丙义来与另一词相对。"(宋人曾多次论及杜诗中的借义对,如北宋惠洪《石门洪觉范天厨禁窗》云:"《春日曲江》:'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蚨蝶深深见,点水靖蜓款款飞,传语春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寻常',七尺为寻,八尺为常。"南宋吴可《藏海诗话》亦云:"世传'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以为'寻常'是数,所以对'七十'。"均指出杜诗此对看似宽泛,实则借"寻常"二字表数量之义,与下句"七十"一词构成了数目类的工对。
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编卷四"云日对"条称:"叶石林云:杜工部诗,对偶至严,而《送杨六判官》云'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独不相对。窃意'今日'字,当是'令尹'字传写之讹耳。余谓不然,此联之工,正为假'云'对'日,两'句一意,乃诗家活法。若作'令尹',字则索然无神,夫人能道之矣。且送杨姓人,故用子云为切题,岂应又泛然用一令尹耶?如'次第寻书札,呼儿检赠篇'之句,亦是假以'第'对'儿',诗家此类甚多。"指出此诗借"子云"人名中""云字,与下句"日"字构成了天文时令类的对仗,然忽略了杜诗借"子"字表千支纪时之意,亦与"今"字构成了时令类的对仗(同时,"子"字谐"紫",与"今"字谐"金",亦可构成颜色类的对仗)。许颤《彦周诗话》则云:'"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不晓此诗指何物。吧此)处引杜诗《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三之首联,"戎王子"乃产自月支国的一种奇花,杜诗亦分别借'子"与"支"字表干支纪时之意,构成了时令类的对仗。
蔡启《蔡宽夫诗话》"杜诗白鸟解"条曰:"'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人遂以白鸟为鹭。而《礼记·月令》'群鸟养羞',郑氏乃引《夏小正》丹鸟白鸟之说,谓白鸟为蚊蚋,则知以对青蝇,意亦深矣。指出杜诗借蚊蚋之异名"白鸟"的字面意义,与下句"青蝇"一词构成了动物类的工对。惠洪《冷斋夜话》"稚子"条亦云:"老杜诗曰:'竹根稚子无人见,沙上枭雏并母眠。'世或不解'稚子无人见'何等语。唐入《食笋》诗曰:'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指出其借竹笋之异名"稚子"的字面意义,与下句"枭雏"一词构成了动物类的工对。还有,苏轼《书杜子美诗》云:'"省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此杜子美诗也。沈铨期《回波》诗云:'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易牙绯。'子美用'饮子'对'怀君'亦'齿录''牙绯'之比也。不仅指出杜甫《寄韦有夏郎中》诗中借汤药俗称之"饮子"中"子"字表代名之义,与下句中的"君"字构成了代名类的对仗,且与初唐诗人沈侄期的《回波》诗中同类对仗(沈诗则借""齿字,与下句中"牙"字构成了身体类的对仗)相类比,将借义对这一对仗形式加以归类总结。两宋之际的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十八"杜甫"条亦云:''《寄韦有夏都中诗》云:'省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饮子'对'怀君',或云沈铨期'齿录'对'牙绯'……之类也。"
所谓借音对,亦称"声对",即在一联诗中,通过上下句某语词的谐音构成工整的对仗。宋人诗话亦有论及杜诗借音对者,如北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七云:"唐诗家有假对律……如杜子美'袧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咚指)出其借药材"拘杞"之"袧"音谐"狗",与下句"鸡栖"(荚皂树)之""鸡字面构成了动物类的工对。南宋俞成《萤雪丛说》亦云:"诗史以'皇眷'对'紫宸'……自然假借使得好。咘)此处所引为杜甫《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诗中"献纳纤皇眷,中间谒紫宸"一联,指出其巧借"皇"字与"黄"谐音与"紫"构成了颜色类的工。对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四"云日对"条称:"杜工部诗……如'次第寻书札,呼儿检赠篇'之句,亦是假以'第'对'儿',诗家此类甚多。引用杜诗《哭李常侍降二首》其二中之例,指出其借上句"次第"之"第"字,谐音"弟",与下句"儿"字构成了人伦类的工对。
此外,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二"白题乃毡笠"条曰:"杜子美《秦州》诗云:'马骄珠汗落,胡舞白题斜。'……《南史》:宋武帝时,有西北远边有滑国遣使入贡,莫知所出裴子野云:'汉颍阴侯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曰:"白题,胡名也。"又汉定远侯击虏入滑,此其后乎?'人服其博识。予常疑之。盖白题其胡下马舍之,始悟白题乃胡人为毡笠也。。"指出杜诗借上句"珠汗"中"珠"字与表颜色的"朱"字谐音,与下旬胡人毡笠之异名"白题"中的"白"字表颜色意义,构成了颜色类的工对;并且,此对系双借一上句借音,下句借义,堪称卓绝。
可见,宋人所论之杜诗借对,无论是借音还是借义,都可使本已成对的诗句锦上添花,由宽对变为工对,达到工巧自然之妙,且须通过读者仔细鉴赏方能领会,耐人寻味,妙趣横生,具有"让观众(读者)纳闷片刻之后拍案叫绝,击节称善"的艺术魅力。从中亦可看出论诗者独到的审美眼光与鉴赏力。
二、杜诗之流水对
流水对,即构成对仗的一联诗上下两句,连贯而下地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形如流水,动态成对,故称;其五言者称为"十字对(格)",七言者称为"十四字对(格)"。如严羽《沧浪诗话》论"诗体"所言,"有十字对(刘脊虚'沧浪于万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吃)由于流水对上、下两句意脉相联,富千动感,所以是一种动态的对仗,可以克服一般对举式对仗的凝固、刻板之缺陷。
南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一亦曾论及杜诗中的流水对,并举诗例云:"五言律诗,千对联中十字作一意处……诗家谓之'十字格',今人用此格者殊少。老杜亦时有此格《放船》诗云,'直愁骑马滑,故作泛舟回,。《对雨》云,'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江月》云,'天边长作客,老去一需巾'"应葛氏所引杜诗三联对仗,第一、三例均为因果关系的复句流水对,而第二例则为转折关系的复旬流水对。南宋陈模《怀古录》亦云:"杜诗:'风瞪吹阴雪,云门吼瀑泉。酒醒思卧篮,衣冷欲装绵,。此本是难解,乃是十字一意解。'风瞪吹阴雪'者,乃'云门吼瀑泉'也。酒醒而思卧簟之衣,冷则装绵矣。读者要当以活法求之,不可据以一律。吭)所引两联出自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六,每联上、下两句皆意脉相承,"十字一意",均为顺承关系的复旬流水对。杜诗这些流水对的运用,使其对仗充满了流动感,既保证了诗联文面的偶对,又具有前波后浪、相互衔接的意脉,严整、流利而不失于板滞。
应该说,杜诗对仗多用流水,也与诗人的审美情趣有重要关系,"以'飞动'为美,是杜甫审美情趣的一个重要方面。……在此情趣支配下,他难以满足那种板滞的凝固的对仗形式,而采用活泼的、富于流动感的'流水对"'便在"今人用此格者殊少"的宋代,足见葛氏对杜诗对仗多用流水对的推重。
三、杜诗之当句对
当句对,亦称"就句对",即构成对仗的一联诗上下两句本身又自成对仗之意;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当句对,是指对仗的上下两句,在本句中各自都具有两个语法结构相同的词或词组构成对偶。宋人诗话中曾多次论及杜诗中的此种对仗,如严羽《沧浪诗话》论"诗体"曰:"有就句对(又曰当句有对),如少陵'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尧飞鹭晚悠悠',李嘉佑'孤云独鸟川光暮,万里千山海气秋'是也。洪迈《容斋续笔》卷三"诗文当句对"条亦云:
唐人诗文,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杜诗"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免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犬羊曾烂漫,宫阙尚萧条","蛟龙引子过,荷艾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于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全谷铜驼,""竹寒沙碧,菱刺藤梢,""长年三老,捩拖开头,""门巷荆棘底,君臣豻虎边,""养拙干戈,全生糜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枙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未秋去,""枫林橘树,复道重楼"之类,不可胜举。
立足千杜诗创作实际,罗列其二十余首诗中对仗为证。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则将广义当句对称为"连珠(句中字相对)",并在其条下列举杜诗"百年双白鬓,一别五秋萤"(《戏题寄上汉中王三首》其一)为例证。
狭义的当句对,则在对仗形式上要求更为严格,"是指对仗的两句每句中不但出现语法结构相同的词或词组,而且这两个词或词组须有一个字重复"立上述洪迈《容斋续笔》"诗文当句对"条所列杜诗当句对,仅"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白帝》)一例,为狭义的当旬对,其余均为广义的当句对。另,胡仔《菩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八载:"《漫叟诗话》云:'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李商老云:'尝见徐师川说一士大夫家,有老杜墨迹,其初云桃花欲共杨花语,自以淡墨改三字,。乃知古人字不厌改也,不然何以有日锻月炼之语。"此处虽言杜诗炼字,但所引其《曲江对酒》中的颌联,正是句中自成对仗,且各有一字相重的狭义的当句对。依据韩成武师《杜诗艺谭》一书中的统计,在现存全部杜诗中,共有八处狭义当句对,除上例外,还有如"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朱樱此日垂朱实,郭外谁家负郭田?"(《惠义寺园送辛员外》),"戎马不如归马逸,于家今有百家存"(《白帝》),"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进艇》),"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江村》),"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人日二首》其二),"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岳麓山道林二寺行》等。可见,杜诗中这种特殊对仗的大量使用,能使诗句音节流转,和谐入耳,更有助千诗中情感的抒发,故为宋人所称赏;惜对于杜诗中狭义的当句对的认识,尚不够深刻、全面。
四、杜诗之扇对
扇对者,亦称"隔句对",如严羽《沧浪诗话》论"诗体"中所云:"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旬对第四句)。呜胡)仔《菩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九曾论及杜诗中的扇对:"律诗有扇对格,第一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对,如少陵《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诗》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是也。"南宋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话》卷一则全文转引此条应二诗话所引杜诗中的扇对,乃追怀友人郑虔、苏源明之作,故上下两联分而叙之,以点清题面,且又交错隔句成对,有如折扇弯曲而合之貌,故称扇对,诚可谓实至名归。
五、杜诗之轻重对、偏枯对
宋人对于杜诗对仗艺术除了多推重褒扬之语以外,也有一些负面的评价,这就是所谓的"轻重对"与"偏枯对,如"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轻重对"条,下引杜诗二例:"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屏迹》),"三分割据纤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即谓不合以"生成"对"雨露"羽、毛''对'筹策',一为动词,一为名词,词性固不属,有轻重失衡、偏枯之嫌。宋末范晞文《对床夜语》卷二亦云:"老杜诗:'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以'日终'对'两边'。'不知云雨散,虚费短长吟,。以'短长'对'云雨'。'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以'生成'对'雨露'。'风物悲游子,登临忆侍郎,以'登临''风对物'。句意适然,不觉其为偏枯,然终非法也。哑)也认为杜诗对仗中,词性多有不属;其书卷三云:
好句易得,好联难得,如"池塘生春草"之类是也。唐人:"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朽关生湿菌,倾屋照斜阳。""风兼残雪起,河滞断冰流。""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客寻朝磐至,僧背夕阳归。""废巢侵烧色,荒冢人入锄声。""石梯迎币润,沙井带潮碱。""迸笋侵窗长,惊蝉出树飞。"下句皆胜于上。老杜固不当以此论其工拙,然亦时有此作。如"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深山催短景,乔木易高风","岸风翻夕浪,舟雪洒寒灯","凤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等句,皆不免此病。
认为杜诗时有下句胜于上句之联语,前后轻重不谐,亦当视为对仗之"偏枯",然范氏已知"好句易得,好联难得",此论未免过于苛求。
更有甚者,南宋孙奕《示儿编》"偏枯对"条,则列举杜诗十八条例证,一一指出其对仗之失:
诗贵于的对,而病于偏枯,虽子美尚有此病,如《重过何氏》曰:"手自栽蒲柳,家才足稻粱",《寄李白》曰:"稻粱求未足,惹改谤何频。"《田舍》曰:"梓柳枝枝弱,批杞树树香",此以一草木对二草木也。《赠崔评事》曰:"燕王买骏骨,渭老得熊黑。"《得舍弟消息》诗曰:"浪传乌鹊喜,深负鹤鸽诗。"《寄高詹事》曰:"天上多鸿雁,池中足鲤鱼。"《寄李白》曰:"几年遭鹏鸟,独泣向麒麟。"又曰:"麒麟不动炉烟转,孔雀徐开扇影还。"此以一鸟对二鸟兽也。《秋野》曰:"吾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寄李白》曰:"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偶题》曰:"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上韦左相》曰:"聪明过管辂,尺牍倒陈遵。"是以二宇对一意也。《人日》曰:"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是以二景物对一物也。《归雁》曰:"见花辞瘁海,避雪到罗浮。"是以一水对二山也。《月夜》曰:"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是以二人对一郡也。《上韦左相》曰:"巫咸不可问,邹鲁莫容身。"是以一人对二国也。《赠太常张卿均》曰:"友于皆挺拔,公望各端倪。"是以歇后对正语也。《龙门》曰:"往还时屡改,川水日悠哉。"是以实对虚也。大手笔如老杜则可,然不免为白圭之站,恐后学不可效尤。
孙氏此条所论,从纯粹的"工对"律法角度来看,虽不无道理,然不免求全责备,似"歇后对正语"竟亦成为诉病,可见宋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沧浪诗话·诗辨》心的创作与品诗倾向。然杜诗境界浑厚、以情驭文,集诸家之大成,风格、表现手法本非一途,对仗用工对、宽对亦不拘一格,所以孙氏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大手笔如老杜则可"。其书"属对不拘"条更称:
人皆知草堂先生"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杜位宅守岁》),"羁栖愁里见,二十四回明"(《月》),"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散愁》),"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白帝》),皆为偏对。不知"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秦州杂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曲江》),不害为正对。至于"双双瞻客上,一一背人飞"(《归雁》),"苍茫城七十,流落剑三千"(《寄贾司马》),"十五男儿志,三于弟子行"(《示宗武》),"圭窦三于士,云梯七十城"(《送郭中丞》),"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南邻》),"霜皮溜币四十围,黛色参天二于尺"(《古柏行》),又未始有一宇非的对也。先生词源衮衮,不择地而出,无可无不可,何拘拘谤谤所可议。
对于杜诗对仗,终以"无可无不可"论之,亦足见其对于杜诗创作过程中缘情体物、因事设对,而"属对不拘"、不刻意为之的认同。
对所谓"轻重对"、"偏枯对"不以为然者,亦大有人在,如北宋王观国《学林》"对属"条即称:
杜子美《田舍》诗曰:"棒柳枝枝弱,批杞树树香。"或说棒柳者,柳之一种,其名为梯柳,非双声字也,批杞乃双声宇,棒柳不可以对批祀。观国案:子美此诗题曰《田舍》,则当在田舍时,偶见梯柳、批杞,盖所谓景物如此,乃以为对尔。子美《觅松苗子诗》曰:"落落出群非梯柳,青青不朽岂杨梅?"以样柳对杨梅,乃正对也。然则以梯柳对批杞,非误也。子美《寄高詹事诗》云:"天上多鸿雁,池中足鲤鱼。"鸿雁二物也,鲤者鱼之一种,其名为鲤,疑不可以对鸿雁。然《怀李白》诗曰:"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则以鸿雁对江湖,为正对矣。《得舍弟消息诗》曰:"浪传乌鹊喜,深得鹤鸽诗。"乌与鹊二物,疑不可以对鸦鸽,然《偶题》诗曰:"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罢。"则以"乌鹊"对"熊熹"力正对矣。又《寄李白诗》曰:"几年遭鹏乌,独泣向麒麟。"鹏鸟,鸟之名鹏者,疑不可以对麒麟。然《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曰:"貌虎开金甲,麒麟受玉鞭。"则"貌虎"对"麒麟",为正对矣。而《哭韦晋之诗》诗曰:"鹏鸟长沙讳,犀牛蜀郡怜。"以"鹃乌"对"犀牛",亦为正对矣。子美岂不知对偶之偏正邪?盖其纵横出入,无不合也。
认为以杜甫之才学,自当知"对偶之偏正",而其诗所谓"轻重"、"偏枯",正是其有意为之,如刘腮所谓"为情而造文"(《文心雕龙·情采》)雹不拘一格,所以其"纵横出入",亦无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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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杜诗的多样化对仗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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