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集大成"说的产生与定型

杜诗"集大成"说的产生与定型

"集大成"，本为孟子称颂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之语，出自《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指集前圣先贤之所长，成之千己身；而关于杜诗为中国古典诗歌艺术之"集大成"者的最早评述，应该要上溯至中唐时期，诗人元稹所作的《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如下：

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总萃焉。……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使仲尼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其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指出杜诗兼集前辈诗人名家之所长的艺术魅力，自有诗人以来，可谓空前，虽未明言，而"集大成"之意，已然呼之欲出。至北宋，宋祁作《新唐书·杜甫传赞》云：

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铨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袭。逮开元间，稍栽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违，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賸锁，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亦沿袭元稹之论，以史家之笔，从梳理唐代诗歌发展史的角度，指出杜诗"兼古今而有之"的艺术特征与成就。一代文豪苏轼，则作《书唐氏六家书后一首》云："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辨杜子美杜鹃诗》云"子美诗，备诸家体"《书吴道子画后》云："诗至千杜子美……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心推杜诗为古来诗家之最，集古今诗家之所长。并且，陈师道《后山诗话》中，更有两处记载："苏子瞻云：'子美之诗，退之之文，鲁公之书，皆集大成者也'"，"子瞻谓杜诗、韩文、颜书、左史，皆集大成者也"雹由此可见，苏轼多次明确提出了杜诗"集大成"的论断，当为"集大成"说的首倡者。其弟苏辙，有《和张安道读杜集》诗曰："杜叟诗篇在，唐人气力豪。近时无沈、宋，前辈蔑刘、曹。天骥精神稳，层台结构牢。龙腾非有迹，鲸转自生涛。浩荡来何极，雍容去若邀……啜）亦上承中唐元稹之论，如"近时无沈、宋，前辈蔑刘、曹"之旬，直接出自《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认同杜诗在艺术上的"集大成"。

苏轼弟子、"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在其所著《韩愈论》中称：

杜子美之于诗，实积众流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干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藻丽；于是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子美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盂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所谓集大成。"呜呼！子美亦集诗之大成者欤？则继承其师苏轼之论，将杜甫与历代诗坛名家之诗歌艺术相对比，更加具体而详尽地论述了杜诗艺术"集大成"说的内涵"集诸家之长"，"积众流之长，适当其时"。可见，经过宋祁、苏轼兄弟、秦观等的先后评述，杜诗"集大成"说，最终得以定型。

此外，北宋时期，还有如王得臣《增注杜工部诗序》赞曰："逮至子美之诗……千汇万状，茹古涵今，无有涯挨……故卓然为一代冠，而历世千百，脸炙人口。"黄裳《陈商老诗集序》云："读杜甫诗，如看羲之法帖，备众体而求之无所不有"，方深道《诸家老杜诗评》卷三称："老杜诗，盖备有众体，啜）诗僧释普闻《诗论》称："老杜之诗，备于众体"等等关千杜诗艺术风貌"备有众体"的评论，也均概括出了"集大成"说的特征，这些论述，也代表了北宋诗坛对于杜诗艺术渊源的认知。

至南宋，"集大成"说依旧传播深远，胡仔《菩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八称：

元稹云："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总萃焉。……至于子美，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人之体势，而兼昔人之所独专。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其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以未，未有如子美者。"……

茗溪渔隐曰："宋子京作《唐史·杜甫赞》，秦少游作《进论》，皆本元稹之说，意同而词异耳，子京赞云：'唐兴，诗人承隋、陈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铨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杂。逮开元间，稍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违。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剩锁，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昌黎韩愈于文章少许可，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少游《进论》云：'杜子美之于诗，实积众家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干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澹。谢灵运、鲍照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于是杜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杜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邪？'。"

分别引述了宋祁《新唐书·杜甫传赞》和秦观《韩愈论》原文，指出其"皆本元稹之说"，并对杜诗艺术之"集大成"形成一致共识。

"南宋四名臣"之一的李纲《读四家诗选四首并序》云："子美诗闲深典丽，集诸家之大成。"吕午《书题紫芝编唐诗》云："唐诗惟杜工部号'集大成'，自我朝数钜公发明之，后学咸知宗师，如车指南，罔迷所向也。心）陈必复《山居存稿》自序云："余爱晚唐诸子……及读少陵先生集，然后知晚唐诸子之诗尽在是矣。所谓诗之集大成者也。"砑余鹿卿《跋黄瀛父适意集》则称：

余幼读少陵诗，知其辞而未知其义；少长知其义而未知其味；迨今则略知其味矣。大抵义到则辞到，辞义俱到味道而体质实矣。故有豪放岛，有奇崛焉，有平易焉，有藻丽焉，而四体之中平易尤难工。就唐人论之，则太白得其豪，牧之得其奇，乐天得其易，晚唐得其丽，兼之者少陵，所谓集大成者也。

以个人的学诗体会，并通过杜诗与唐诗名家的比较，肯定了"集大成"说的论断。此外，如南宋吴沉《环溪诗话〉所〉谓："古今之美备在杜诗"，袁燮《题魏丞相诗》所云："唐人最工于诗，苦心疲神以索之，句愈新巧，去古愈邈。独杜少陵雄杰宏放，兼有众美，可谓难能矣！"等评述，亦为"集大成"说之论。

可见，在两宋诗坛，杜诗艺术"集大成"说得到了广泛的传播和诗人们普遍的认同，对当世及后代文学发展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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