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李文疑的交游

杜甫与李文疑交游见《奉寄李十五秘书文嶷二首》、《赠李十五丈》、《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等诗,秘书、李十五、李文疑三种称谓实指一人。杜甫在大历元年(766)夏与李文疑分别后,杜甫先至夔州,书邀尚在云安的李文疑早来相见。《奉寄李十五秘书文嶷二首》诗云:"避暑云安县,秋风早下来。暂留鱼复浦,同过楚王台。猿鸟千崖窄,江湖万里开。竹枝歌未好,画牁莫迟回。"分明是请李文疑快到夔州然后出峡。前文已分析始兴寺正在夔州,看来李秘书与杜甫事先肯定已商量妥当,不然杜甫催促李秘书速来岂非唐突不近情理?且李文疑为沂国公李勉秘书,时李勉"迁梁州都督、山南西道观察使"0,曾留诏救人,以正直闻名。李文疑作为秘书本该东下守职。李文疑不会在夔州久住,暂住始兴寺,既是往来方便,又因其信仰佛法的缘故。而仇兆鳌引黄鹤注云:"公有《赠李十五丈》诗:'盖被生事牵,。又云:'常受众目怜。'惟其生事薄,故常居千寺。"©仇注引此语,当以黄鹤所言为然。两人以为李秘书是"生事薄",与事实不合。杜甫说称其"常受众目怜",乃是因其"壮笔过飞泉",文笔洋洋洒洒;"八尺躯"如诸葛孔明仪表堂堂,足智多谋。故"众目怜"当是怜爱、钦羡,又岂能是"生事薄"所致?杜甫说李秘书"盖被生事牵",是因为追随李勉奔波辛苦,乃是宦游之意,岂是"生事薄"而长居寺?如其"生事薄",又岂能"飞腾知有策,意度不无神。班秩兼通贵,公侯出异入。玄成负文彩,世业岂沉沦"?又能"行李千金赠"?故笔者以为,李秘书住寺中,主要是出于信仰与行事方便。李秘书和他的同僚也常有交往。杜甫称道的奇男子王季友,也依李勉,旧曾经游览过李文疑的山亭,足称一方形胜:"上山下山入山谷,溪中落日留我宿。松石依依当主人,主人不在意亦足。名花出地两重阶,绝顶平天一小斋。本意由来是山水,何用相逄语旧怀。")优美而清净,正合信仰净土的李秘书的情趣。

杜甫与李文疑的交游

李文疑崇信佛教,最可见杜甫《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如前所述)。李秘书虽然诗不及杜甫,但佛学修养当远在杜甫之上。杜甫当年至成都草堂寺时,高适赠诗说:"听法还应难,闻经剩欲翻。"(《赠杜二拾遗》)杜甫老实回答说"双树容听法,=车肯载书",而不好说翻经问难了。杜甫言李秘书"我独觉子神充实",给人感觉李秘书精神境界很高,可见李秘书的佛教修养非常人可及。"充实"一词,前文巳论,此不赘述。李秘书可能常说"安为动主",故杜甫言"安为动主理信然"。佛教之戒定慧,尤其是禅定,一言以蔽之,也是安心之法。修持净土也是强调安心。《佛说无量寿经》列举世间种种令人心不安之状云:

屏营愁苦,累念积虑,为心走使无有安时。有田忧田,有宅忧宅,牛马六畜奴婢钱财衣食什物,复共忧之。重思累息,忧念愁怖横为非常,水火盗贼怨家债主焚漂劫夺消散磨灭,忧毒松伀无有解时,结愤心中不离忧恼,心坚意固适无纵舍,或坐摧碎身亡命终。

故净土法门强调在安心的状态下,才能心与佛相通,从而获得佛的接引。故善导将净土修持概括为安心、起行、作业,安心是修持净土的基本正因。王嗣爽云:"'安为动主',正用禅语。"

所言良是,可惜不详。又引钟惺所言云:"觉子神充实,修行人到头语。"说得恰到好处。从学佛的角度来看,此诗前四句正见李秘书对杜甫的重要影响。"不见秘书心若失,及见秘书失心疾",不见秘书,则此心难安,我则神动;见秘书则此心立安,则秘书心净,又馈我以道,则我心不挴。我动而彼静,我愁闷则彼充实,岂不是"安为动主"?可见杜甫对李秘书的佛学修养极为佩服。

李秘书作为居士,和寺院里的僧人关系不错,可能李秘书之所好与寺院僧人所宗相同。李秘书所说的内容是"西方止观经"。关千"止观经",各家所注均不甚确。仇注引黄希语云:.,《摩诃止观》,陈隋间国师天台智者所说,凡十卷。止观经,应上'安为动主'。"王嗣爽、杨伦、浦起龙等人均引此注而不疑,盖没有深思。佛典有惯例,只有佛(或托佛)所说方能称经,没有例外,佛以下只能称论。在中土唯有六祖《坛经》得到公认,除此之外,绝没有妄称经的。故《摩诃止观》只能称论,不能称经,从年轻时就开始学佛杜甫想必不会不知常例,称《摩诃止观》为经。"止观经"前有限定语"西方",而智者大师是中土高僧,《摩诃止观》怎么会成了"西方经"?故此处的"西方"当是指"西方净土";而"止观经",当系净土宗的经典《观无量寿经》。

净土宗最著名的经典是《阿弥陀经》、《无量寿经》和《观无量寿经》,合称"西方净土三经"。尤其是《观无量寿经》,常常简称《观经》。如《净土论》云:"唯除谤大乘者不得往生,此依《观经》;若依《无量寿经》,并除五逆人。"©如此例称多得难以尽举,尤其净土宗僧人大都简称《观经》。李秘书讲说净土,当然要简称《观经》了。今天研究杜甫的学者仍然有认为是《摩诃止观》的。如陈耀东先生认为:"所谓《止观经》,即指《摩诃止观》,凡十卷,是国清寺主持天台宗创始人智频的主要著作之一。诗谓'重闻'似可窥其端倪,因而不可能不闻寒山子的事迹和他的奇诗。"由《观经》想到《摩诃止观》,由《摩诃止观》又想到寒山子,真是联想得很远了。其实,吕浓先生早就认为杜甫所言的"止观经"就是《观经》。他说:"李秘书借寓于常讲净土《观经》(即《观无量寿经》)的寺院,看来也是净土信徒。大概他修习净土'安心'有得,所以杜甫很羡慕他精神饱满,而希望时常亲近。"。所言诚为卓见。杜甫称《观经》为《止观经》,那也可能是作诗句法的原因:称全称诗句无法压缩为五字,称"观经"二字则中间又缺一字,只好拿和"观"意思相关的"止"字来填,也是水到渠成之事。但事实上,可能又不是句法原因。现行杜诗各本均作"止观经",但也标注异文。仇注云:'''止',旧本作'之';杜田作'正';黄鹤定作'止'。心)很显然,原文"重闻西方之《观经》"非常通肠,今作"止观",乃是黄鹤妄改所致。

"重闻'《观经》,杜甫聆听李秘书说法,已经不是第一回了。"重闻"不是简单机械地复习,而是用心领会、细参,因而每一闻心中都会有一些新的感受。"老身古寺风冷洽",这是听经有所悟得,宁静清凉,迥出尘嚣,难以言传。王嗣爽引钟惺语云:

"'老身'凑着古'寺'而加以'风冷洽',谈禅得趣,数十百言不了者,七字了之,其妙可想而不可言。"©乍闻似大言欺人,细思又信然。"妻儿待米且归去,他日杖黎来细听",又从清凉回到红尘之中。"待米且归去",似乎显得杜甫不够坚定;但"他日杖黎来细听",又显得极为庄重:眼下迫千"待米",故不能细听;而此美妙之经,本该细听,他日定来。庄重之中又有几分坦率,又见杜甫是何等倾心。

杜甫与李秘书交往自何时开始,不得而知,但两人相处非常相得。李秘书当是李唐远亲,故杜甫云"孤陋恭末亲,等级敢比肩",但关系之亲密虽至交也不以为过:"人生意颇合,相与襟衭连。一日两遣仆,三日一共筵。"杜甫与李秘书相别时,李氏的馈赠也非常丰厚:"行李千金赠,衣冠八尺身。"因而杜甫非常感激。李秘书所住的始兴寺,想必也距离杜甫不远,不然"待米",恐怕时间上来不及。两人频繁交往且讨论净土等佛学问题,可以想见,李秘书对杜甫晚年的净土信仰有重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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