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杜甫佛教思想的现实基础

马鸣《佛所行赞》记载佛祖释迦牟尼当年游城的经历,颇能耐人寻味。当他第一次出城游览时,见到一位"头白而背倓,目冥身摇战"的老人,告诉他"是名衰老相,此本为婴儿",佛祖渐生厌世之心。第二次出城,见到一位"手脚挛枯燥,悲泣而呻吟"的病人,油然恐怖存乎心,忧愁见诸面,回车息千宫。第三次更是见到"神逝形干燥,挺直如枯木"的死人,从此无心出游。最后一次则是出家,净居天为其开门,预示光明的前途。这就是佛祖当年游四门的传说,意谓人生是苦,生老病死之痛在所难免,唯有出家方获根本解脱。

杜甫佛教思想的现实基础

杜甫后半生久历乱世,家在万山之外,身处百战之间,所见生老病死之苦,所历漂泊转徙之痛,故杜诗中表达人生痛楚酸辛的文字随处可见。据笔者统计,杜甫诗文中"老"字凡四百0五用,"病"字凡一百八十用,"哭"字凡六十四用,"涕"字凡四十二用,"泣"字凡二十八用,"泪"字凡九十九用,"叹"字凡五十四用,"恨"字凡七十四用,"悲"字凡一百三十五用,"哀"字凡一百一十九用,"伤"字凡一百0五用,"苦"字凡一百三十五用,"愁"字凡一百八十-用,"忧"字凡一百0-用,"惨"字五十一用,"凄"字凡四十五用,以上用字共用多达一千八百一十八次,平均每首多达一点二五次。至于其他表达人生悲苦的语词尚难以尽计。杜甫尽管没有出家,但他所经历的人生种种痛苦既多且深。在寻求解脱的过程中,对佛教的信仰逐渐加深,这也是宗教信仰者较为普遍的心路历程。

作为诗人,杜甫对时光的流逝非常敏感,故多见其吁嗟老大。这在杜甫在长安时期就已经很明显了。他看到鲜艳开放的决明花就忍不住垂泪:"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秋雨叹三首》)他感到人生短促,当及时行乐:"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这种意识在节日里更为强烈:"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杜位宅守岁》)特别是在春天,见到比自己年轻的人,他更为伤感了:"自知白发非春事,且尽芳尊恋物华。"(《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随着年龄的增大,年老的悲哀成了他诗歌主题的一部分,像这首《可惜》颇为典型:"花飞有底急,老去愿春迟。可惜欢娱地,都非少壮时。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这种悲哀,最易引人共鸣。他不是没有想办法与流光相对抗,而对抗的结果当然是以失败而告终:"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佛教自然成为他精神解脱的一条道路:"终然契真如,得匪金仙术?"(《怀写二首》)"园灌曾取适,游寺可终焉。"(《回棹》)正如当年如来北出解脱之门。

如果说年老之苦入人尽然,那么疾病缨身更使杜甫痛苦不堪。杜甫早年的身体本来非常健康。他回忆说:"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百忧集行》)他的漫游生活过得十分恓意,度过那种"呼鹰皂肋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腔,引臂落梵鸽"《(壮游》)的放逸日子,离不开健康的身体作保证。后来由于父亲的去世,家庭经济情况急转直下,杜甫在长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生活非常困难。天宝十载(751)前后所写的《投简成华两县诸子》中云:"饥卧动即向一旬,敝衣何音联百结。君不见空墙日色晚,此老无声泪垂血。"这样的状况必然营养不良,身体逐渐衰弱下来,易于染病。他患过严重的症疾,导致他"症病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头白眼暗坐有胀,肉黄皮皱命如线"(《病后过王倚饮赠歌》)。他后来不幸又得了消中(即糖尿病):"栖泊云安县,消中内相毒。"(《客堂》)他认为病是触热所致:"触热生病根。"(《赠华阳柳子府》)他的糖尿病很重,日常起居也受到限制:"消中日伏枕,卧久尘及展。"(《雨》)"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西阁二首》)对于这种病,他的痛苦可想而知:"消中只自惜,晚起索谁亲。"(《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这种病的突出症状是内渴,需要不停地喝水,他已经预测到这种病的后果:"我多长卿病,肺枯渴太甚。"(《同元君春陵行》)司马相如据说就是死于糖尿病。不仅是糖尿病,杜甫还有肺病,此病在长安时已经早有,杜甫常忧虑难以长寿:"况臣常有肺气之疾,恐忽复先草露、涂粪土,而所怀冥寞,孤负皇恩。"(《进封西岳赋表》)他还想再回长安,是肺病拖累了他:"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十二月一日三首》)他感叹空有一颗壮心,肺病却使他更加衰老:"江涛万古峡,肺气久衰翁。"(《秋峡〉)〉"归朝局病肺,叙旧思重陈。"(《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有时很想访友,有因病而作罢:"为吾谢贾公,病肺卧江沦。"(《又上后园山脚》)他的病逐渐加重,有时可能连呼吸也有点困难了:"衰年肺病唯高枕,绝塞愁时早闭门。"(《返照》)更加糟糕的是多种病症纷至沓来,使他久卧不起:"峡中一卧病,症病终冬春。春复加肺气,此病盖有因。"(《寄薛三郎中据》)晚年更伴随难以恢复的多种衰弱症状,眼暗、偏枯、弱足、泄泻、耳聋等,痛苦不堪,难以备述。杜甫的疾病,无疑会加强他的生命意识,推动他努力寻求人生解脱。佛教也的确给处于疾病中的他带来不少心理安慰。"勇猛为心极,清羸任体屏"《(秋日夔府咏怀》),他感到自己充实了许多。"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衰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秋野五首》),他对贫病荣辱多少能有一些心安理得的洒脱态度。

老病之外,贫穷也是他一生的敌人。他的多病,与他经济贫困是很有关系的。他青壮年时期生活于"公私仓煦俱丰实"的开元盛世,父亲又作地方官,自是衣食无忧。父亲去世后,家庭经济负担系于一身,又加以战乱,有时一贫到骨。前后两个时期反差极为强烈,杜甫尝尽世态炎凉。在长安干谒权贵时,每每流露羡慕他人之达,一发"有儒穷饿死"的慨叹。有时难免遭到冷落,精神也受到打击,"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贫交行》)。在秦州时,是杜甫一生中最困难的时期,面对如洗的空囊,他叹息说:"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襞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晚年飘荡湖湘,殊为凄惨,恰似冬日之白枭:"故畦遗穗已荡尽,天寒岁暮波涛中。鳞介腥腋素不食,终日忍饥西复东。"面对人生的悲惨际遇,"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的杜甫,有时自然心怀难平;为了求得心态的平和,他常常用般若之智来观照这世间一切:"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鄙夫到巫峡,三岁如转烛。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写怀二首》)既然一切归千空无,那么富贵只是浮云,又有什么意义?眼前的贫困又哪里值得伤悲?深思的结果,最后还是到佛教中寻求解脱:"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终然契真如,得匪金仙术。"大概这时他听过真谛寺禅师、李秘书等人的说法,经过思索,对佛教又更加虔诚了一些。

政治方面的失意无疑是强化杜甫佛教信仰的催化剂。杜甫早年勤勉卷铁,自视高卓,谓诗赋不在扬雄、子建之下,也有经世之雄才,"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而结果则是"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真使他懊恼不堪。他的很多诗歌都表达对仕途失意的牢骚。他虽然白首为儒,但他对儒家也逐渐产生了怀疑,"儒术千我何有哉,孔丘盗拓俱尘埃"。他后来追随肃宗,作了左拾遗,但不久因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被逐出长安。离开华州后,只任过短暂的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便开始沿江漂泊。以立功的方式实现人生价值的图冀彻底失败,他有时不得不寻求人生新的精神立足点。像《遣兴》诸诗,都体现了他对人的生存价值问题做过真切的思索。且不说当前踝绶垂羽翼,即使是腾达于青云之上又能如何?恐怕还如"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遣兴五首》)。像那权倾一时的萧至忠,其结果又如何呢?于是,他开始大肆称赞能够及时隐退的庞德公、陶潜、贺知章、孟浩然等人。他在生活有保障的情况下,一度对交游丧失了兴趣:"畏人成小筑,祸性合幽栖。门径从樑草,无心走马蹄。"(《畏人》)他尝试开始息交绝游,过着无心任运的生活。"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屏迹》)。当然,为生活所迫,以及对时事的关心,他不可能屏迹,但至少显示了杜甫追求人生解脱的精神状态。在《狂歌行赠四兄》诗中,他借助对四兄的称道,对自己腐儒般的生活以及精神状态进行尽情的嘲弄与解剖:

与兄行年校一岁,贤者是兄愚者弟。兄将富贵等浮云,弟切功名好权势。长安秋雨十日泥,我曹鞫马听晨鸡。公卿朱门未开锁,我曹已到肩相齐。吾兄睡稳方舒膝,不袜不巾踏晓日。男啼女哭莫我知,身上须绪腹中实。今年思我来嘉州,嘉,州酒重花绕楼。楼头吃酒楼下卧,长歌短咏还相酬。四时八节还拘礼,女拜弟妻男拜弟。幅巾辇带不挂身,头脂足垢何曾洗。吾兄吾兄巢许伦,一生喜怒长任真。日斜枕肘寝已熟,啾啾哗呴为何人。

这种对任真无拘束的生活态度的追求,离南宗禅已经不是很远了。

除此之外,战乱频仍,背井离乡,兄弟长分,良朋久隔等等,都往往使他内心充满痛苦,凡此种种,难以备述。

时运不济的杜甫,常常感到多种痛苦一时袭来,"观受是苦"的体验充盈千朝暮之间。他有时登高赋诗一发人生有涯而痛苦无涯的慨叹,有时难免像《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诗中对朋友们诉说的那样:

书成无过雁,衣故有悬鹤。

恐惧行装数,令俜卧疾频。

晓莺工迸泪,秋月解伤神。

会面嗟薰黑,含凄话苦辛。

接舆还入楚,王粲不归秦。

锦里残丹灶,花溪得钓纶。

消中只自惜,晚起索谁亲。

诉说只能获得一时的畅快,并不能让他的痛苦获得相对彻底的解脱。他在夔州那些日子里,的确是苦心焦思人生的解脱问题。《秋日夔府咏怀》就是他一时思考的结果,他把思考的结果告诉他的好朋友郑审、李之芳。这首诗并非一时的牢骚,而是全面回顾自己的一生,把社会时事、个人遭遇、知己友情、日常生活全部拿到人生存在的高度上细细据量。他的态度是严肃的,他的思考是真诚的。回首昔日与眼下的痛苦,他写道:

绝塞乌蛮北,孤城白帝边。飘零仍百里,消渴已三年。雄剑鸣开匣,群书满系船。乱离心不展,衰谢日萧然。筋力妻学问,菁华岁月迁。

登临多物色,陶冶赖诗篇。……

唤起搂头急,扶行几履穿。两京犹薄产,四海绝随肩。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备员。瓜时犹旅寓,萍泛苦夤缘。药饵虚狼藉,秋凤洒静便。

开襟驱瘁疡,明目扫云烟。……吊影夔州僻,回肠杜曲煎。

即今龙厥水,莫带犬戎膛。……每欲孤飞去,徒为百虑牵。

生涯已寥落,国步乃选遣。衾枕成芜没,池塘作弃捐。

别离忧担但,伏腊涕涟涟。露菊斑丰镐,秋蔬影涧湛。共谁论昔事,几处有新扦。富贵空回首,喧争懒著鞭。兵戈尘漠漠,江汉月娟娟。局促看秋燕,萧疏听晚蝉。雕虫蒙记忆,烹鲤问沉绵。卜羡君平杖,偷存子敬毡。囊虚把钗钏,未尽拆花铀。

但他没有抛弃现实生活,而是把禅家平常心是道之类的态度带入生活之中:

色好梨胜颊,攘多栗过拳。敕厨唯一味,求饱或三鳍。俗异邻蛟室,朋来坐马鞘。缚柴门窄窄,通竹溜涓涓。堑抵公畦棱,村依野庙埃。缺篱将棘拒,倒石赖藤缠。借问频朝谒,何如稳醉眠。谁云行不逮,自觉坐能坚。

这种态度,既是生活,同时也是禅,杜甫自己也从中感受到现实生活的禅味,他将以生活作为道场了。他最后还是直接说明了自己的心迹:"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诠。"他还不乏冲动地说定要在这条信仰的路上走下去:"勇猛为心极,清羸任体屏。金笸空刮眼,镜象未离铨。"杨伦认为"此言已将去夔以求法门,得顺道过访二公,不久便顺流南下也",又言"末段申言学禅,以终咏怀之意"气从这首诗中我们的确可以见到杜甫佛教信仰的现实基础与心灵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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