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杜甫与南宗禅
唐人素来以意识开放、善千通融闻名后世,杜甫则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尽管他与北宗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但并不意味着他对南宗就完全排斥;相反,他也是欣千接受。正像他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同时又好佛道,尤其是在晚年,在关心时事的同时,也把佛教作为自己精神的支柱。杜甫青少年时代生活的长安、洛阳等地,精英荼萃,是唐代各种思想文化展示、交流、碰撞、冲突的大舞台。而杜甫生活其中,耳濡目染,眼光自然特别敏锐。他"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脱落小时辈,结交皆老苍。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自视很高,襟胸开阔,对南宗禅也绝不会默然不知。据《宋高僧传》记载,早在慧能在世时·"盛扬法道,学者骏奔"。。这还是杜甫出生之前,其后南宗的影响当会更大。不过南宗禅虽早年流声千岭南,但真正给佛教及思想界带来震动的,当是在开元二十年(732)滑台无遮大会上,神会和北宗展开辩论。为了战胜对手,神会编造禅宗史料,但他在一定程度上也获得了同情,从而扩大了影响。神会在南阳时,继续宣传南宗禅,王维等人均对他表示崇敬。终于在天宝四载(745)被兵部侍郎宋鼎请入洛阳菏泽寺。

杜甫此年曾往齐鲁,但尚不能确知神会入洛时,杜甫是否尚在洛阳。不过他游齐鲁不久就回到长安,即使当时不在洛阳,在回长安时也当经过洛阳,对神会入洛应有所耳闻。前文所说,杜甫的好友房珛既和北宗有甚深因缘,又和南宗关系甚恰。神会到洛阳,房珛是支持的。他曾问法于神会,又作《六叶图序》,以慧能为六祖,可见他对南宗禅是比较倾心的。从南宗禅对王维、房珛、宋鼎等人的影响来看,说天宝初菏泽顿门就派流于天下固然有夸大之嫌,但其时南宗的影响力逐渐扩大也是不可否认的。神会虽然因北宗反对而曾被逐出洛阳,但正说明他的力员发展到一定程度,两宗进行激烈较量的结果。神会自天宝四载(745)入洛,千天宝十二载(753)被逐,在洛阳长达八年。尽管杜诗中没有提及,但杜甫接触神会禅法还是有可能的。杜甫在长安时,和房珛等人接触较多,尤其是房珛作宰相时仍然整日高谈佛老,受到时人议论。他们都对佛教很感兴趣,而对于新兴的南宗思潮,应该展开讨论,杜甫对南宗进行思考乃至有所欣赏,也是当有之事。
肃宗即位之初,房珛位尊望重,又指挥军事。"时行在机务,多决之于珛,凡有大事,诸将无敢预言"。。房珛起先撰写《六叶图序》,已有支待神会之意,故神会选择"安史之乱"发生后这段时间复出,当与房珛这层关系有一定关联。当然还有裴冕等人支持。房珛"诏加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乃与子仪、光弼等计会进兵"气"这时候,神会忽然又在东京出现了,忽然被举出来承办劝导度僧,推销度牒,筹助军饷的事。"。这一切当非偶然,神会"主其坛度,千时寺宇宫观,鞠为灰炵,乃权创一院,悉资苦盖,而中筑方坛,所获财帛顿支军费。代宗郭子仪收复两京,会之济用颇有力焉"。这完全和房珛的军事行动相呼应。房珛等人的军费得到神会的帮助,与之相应,神会的威望迅速提高,使得南宗逐渐在总体上占据优势。
杜甫与房珛关系很好,对房玵在禅学领域的新思想有所认识,对房珛的军事行动更当特别关心。时局的利钝时时牵动着诗人忧国之心,关千军粮的筹集问题不能不受到他的关注,对神会的襄助之功自是了解。可以推测,随着神会和房珛关系的加深,导致其威信提升,对杜甫的影响也会有所增强。"安史之乱"以后,南宗禅逐渐占据优势,杜甫对此应当有更多的了解。
杜甫在剑南之日,适逢净众、保唐禅盛行之时。此派系的发韧者系五祖弘忍十大弟子之一的智洗(609~702),曾应武则夭诏请而入京,虽多著作,但后世不传。弟子唐和尚处寂,十岁即从智洗出家。处寂又传法于金和尚无相禅师(684~762)。无相本是新罗贵族,投处寂为弟子,在成都净众寺二十多年,其禅法被称为"净众禅"。净众禅法的要旨为"无念、无忆、莫忘"六字。净众禅源千东山法门,总体说来与曹溪禅接近。宗密将智洗这一系归入"息妄修心宗",可能是考虑早期师承关系。
《圆觉经大疏释义钞》卷三中载无相云:"无忆是戒,无念是定,莫忘是慧,此三句语即是总持门。"按照宗密的理解,这三句的意思就是"令勿追念已过之境;勿预念虑未来荣枯等事;常与此智相应,不昏不错,名莫忘也"气时刻牢记不忆过去、未来一切事,实际上最关键的还是"无念"。虽然佛经原本有无念之说,但很明显,无相的无念是受到慧能的影响的。慧能说:"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于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生念,若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死,别处受生。……是以立无念为宗。"©可见无相的无念是对曹溪禅的继承。由此可知,净众禅从禅法上隶属千慧能一系,当无可疑问。无相的弟子无住(714~774),与杜甫生卒年大致相当,他将无相的"无忆、无念、莫忘"易为"无忆、无念、莫妄",看起来似乎与其师不同,实际上是把无相的无念之旨贯彻得更为彻底。慧能说"世人离见,不起千念,若无有念,无念亦不立"0,无住改"莫忘"为"莫妄",正是"无念亦不立",是有据可依的。保唐禅不仅继承净众禅,还直接与曹溪门下有师承关系:无住"和上当日之时,亦未出家,遂往太原礼拜自在和上。自在和上说:净中无静相,即是真净佛性。和上闻法巳,心意快然。欲辞前途,老和上共诸师大德苦留,不放此真法栋梁,便与削发披衣。天宝八载,受具戒"气自在和尚是慧能的弟子,至此,保唐禅开始直接与曹溪禅挂钩,而宣称直承慧能顿法。实际上,无住保唐禅也确实具有曹溪精神。保唐禅虽然对神会表示尊敬,与无念的宗旨相近,但在具体实践中,有自己突出的特点。保唐禅在破相方面比较激进,重视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作戒法传授,反对知见与言说。《历代法宝记》言其"若见持戒,即大破戒。戒非戒二是一相,能知此者,即是大导师"气《圆觉经大疏释义钞》言其"释门事相,一切不行。剃发了便挂七条,不受禁戒;至千礼忏、转读、画佛、写经·一切毁之,皆为妄想;所住之院,不置佛事"在南宗内部,保唐禅与洪州禅稍近。马祖道一早年曾学律宗,倾心于坐禅,但他削发为僧则是从处寂开始的,处寂的影响还是存在的。他后来在怀让处顿悟,放弃坐禅,以平常心为道,无心合道,与当年在处寂处发蒙当有关系。由此看来,保唐与洪州禅又多一层渊源关系。
杜甫初至成都时,无相净众禅大行其道,从而吸引无住出贺兰山千里迨迨南下。无住于乾元二年(759)至成都,杜甫入蜀也正在此年岁暮。据《历代法宝记》记载,无相入化之前,将架装传千无住。净众寺僧曾因寻找法衣与无住门下产生争执,惊动成都尹高适。高适吩咐左右巡虞侯调查此事,将法衣判归无住。后来法衣被卖,但最后终回无住身边,可能也是双方继续争夺的结果。谢思烤先生认为这是非常轰动的事,且又涉及严武对净众寺僧人的庇护,"严武似是与无住敌对的小金师、张大师等人的庇护者"。高适、严武都是杜甫的好友,鉴于杜甫对禅宗的兴趣,对此事应有见闻。永泰元年(765)杜鸿渐至蜀后,请无住出山,二年(766)九月将他请入成都保唐寺,无住的声望才得以迅速扩大。笔者以为,如果此派禅法对杜甫有一定影响的话,主要还是金和尚无相而不是无住。首先,无相与无住禅法差别并不很大。其次,金和尚在世时,无住尚远不及其德望,自然是无相更能引起他的注意了。再次,杜甫五月离开草堂乘舟南下,无住九月才从白崖山至成都,杜甫至多仅能得到一些传闻。最后,严武比较支持原净众寺僧人,杜甫不大可能在这一方面和严武完全相左。另外,保唐禅比较激进的禅法杜甫未必能全盘接受。他在一定程度上还是相信守戒持斋的必要性:"甫也南北人,芜蔓少耘锄。久遭诗酒污,何事添簪据。"(《谒文公上方》)他的忏悔即是明显的例子。如果按照保唐禅来说,只要无念,作诗饮酒未必就不是道。
上述因素,皆有可能是杜甫部分接受南宗禅的客观原因。而就其主观因素来说,首先,杜甫作为一个敏感的接受者,对影响极大、风格为之一变南宗禅自然不能置身千外。其次,杜甫早年读书很广,不仅修习儒家经典,释老著作也多寓目。如前文已述,唐代对老子学说和道教的推崇,都增加了士人对于道家、道教的兴趣。杜甫诗中大量运用老庄玄学词汇。如其诗中类似这样的句子:"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侍匹。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荣名忽中人,世乱如蚔乱。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写怀二首》)杜诗中类似这样的诗句还有不少。当然,杜甫受道家、道教的影响并不仅仅只是极拾词句放入诗中,而是积淀在其心理结构之中。而南宗与北宗禅相比,其特色主要在千道家化。
老庄思想虽其源浩远,但引起极为广泛的讨论并深入到士人生活及精神之中,主要还在于魏晋玄学之时。王弼等人认为"万物以自然为性";秞康等人标举"越名教而任自然";郭象等人坚持"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的独化论,进一步把自然推向高潮,从而达到魏晋玄学的顶峰。自然顺化和守宗体极有较大不同,故庐山慧远极力强调守宗而不顺化。后经道生、僧肇等人的努力,中国佛教道家化倾向愈益明显。两相对照,北宗尽管认为清净心非有非无,但更倾向于如来藏,故有"明镜台"之喻;而慧能南宗禅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既偏向于"本来无一物"的空,又不同于郭象、向秀,但正是这"无相为体"又将"宗"、"本"、""体、""极化去,从而使任自然得以强化。同时,慧能又强调见性成佛。综合言之,慧能主要还是大援道家自然之义入禅。
方立天先生说:"应当说,对慧能《坛经》的思想影响,中国的道家超过了印度佛教。。"值得注意的是,慧能之后的南宗各派都有这些倾向,像保唐禅、怀让及其后学,更是将不着一念、将任自然发展到顶峰。无数公案、语录等无不围绕着不造作、不着千一端而展开。"对自然本性的肯定和颂扬,导致禅修即极富中国特色的宗教实践的方式方法的形成。这就是以对人的自性即自然状态的整体直观、内在体验、自我复归为禅修生话的内容和要求,由此也必然强调在'自然'生活即平常生活中发现自性的神圣意义,并产生顿悟自性的方便法门一—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生动活泼的禅法"气方立天先生的这些话是很有见地的。南宗禅的道家化倾向,更有利于佛教思想和杜甫内在心理结构中的道家意识相通融。
由于道家及名士传统的浸渐熏习,加之唐人乐于张扬个性,杜甫从小时起,就形成一种狂傲的性格。和他交往的朋友,大多数都是个性狂傲的人。这方面前文已述,此不赘言。很明显,他的狂中有无心而无住,一任一己之真,追求自然的情调。此种情调在他早年诗歌中即有所体现:"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糜鹿游。乘兴杳然迷出处,对君疑是泛虚舟。"他赞美张氏不计出处,过着糜鹿一样保持全真的生活。"弈潭鳍发发,春草鹿坳哟。杜酒偏劳劝,张梨不外求。"(《题张氏隐居二首》)他不仅对全真的生活有深切的体验,也表现在日常用语之中而颇有雅趣。"蕴真恓所遇,落日将如何?"(《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已见杜甫经过人生的思索而抱持的人生态度。南宗禅普遍地认为·整日枯坐不能获得解脱,正如磨砖欲镜一样。大道无处不在,故处处皆是道场。维摩诘出入歌馆酒肆而不离甚深禅定,若能彻悟.举手投足、穿衣吃饭也可获得解脱。马祖道一的话很有代表性:"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经云:'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行。'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庄子道在瓦砾的观点,大乘佛教烦恼即菩提的看法,都可以汇通。正是如此,杜甫的日常生活也多在这种态度下展开:"起行视天宇,春气渐和柔。兴来不暇懒,今晨梳我头。出门无所待,徒步觉自由。杖蔡复恣意,免值公与侯。"(《晦日寻崔敢李封》)大自然的山光物态牵动诗人兴致,若依北宗禅,当观其空而自静其心,而不可与物竞逐,驰意马,纵心猿。但诗人并非刻意回避,而是任兴之所之。平素怖懒固然出千无心,今朝兴之所至何尝不是任真。然而诗人对于"兴"也不甚刻意,若刻意当是有所待有所住了;惟其无所待,故心觉自由。此种境界庄子谓之"逍遥",佛教谓之"解脱"。"杖黎复恣意",此句"恣意"用言辞直说,已有落入第二义的嫌疑,但仍然是任自然之义。直到"免值公与侯",却又凝心住心,仍然是北宗禅的痕迹。杜甫内心越是觉得自然之可贵,就越发感到做官的束缚了,尽管很多时候也是牢骚:"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独酌成诗》)他的愿望随着时间的变换与物候的迁移,有时变得越发强烈了:"日月不相饶,节序昨夜隔。玄蝉无停号,秋燕已如客。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立秋后题》)这里没有谈禅,却与禅相通。他的《曲江对酒》也是这样:"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徒伤未拂衣。"这清楚地表达了打破束缚,始得"湔洒送日月"。而打破束缚,也非是静坐,而是欣赏"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纵心走向生活之中。到了成都以后,杜甫借助朋友之力建好草堂,尽管没有忘记时事,在生活态度上,基本上还是按照自己喜好的方式。"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江村》)全诗在江村幽静的背景中,展现一幅自由自在、自得其乐的生活。没有迎来送往的烦乱,没有拜谒朱户的屈辱,只有摆脱束缚之后的自由活泼的心灵。那自由自在的燕子,相亲相近的鸥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不着痕迹。而杜甫心中诗意的生活也是如此:弈棋、垂钓本来已经很是逍遥;没有棋盘,画纸也可,没有钓钩,敲针也可,连每个生活细节都毫不着意,毫无做作,若非杜甫诗艺高超,就是其禅道甚深,除了用药物客养其躯之外,真的一物不着了。浦起龙评云:"萧闲即事之笔。"(j)杨伦评云:"潇洒清真。"黄生云:''杜律不难于老健,而难于轻松。此诗见潇洒流逸之致。"可见诸家对这种洒脱之作多有认同。
杜甫一些诗中追求不造作、任自然,每每表示兴到,从佛教的角度来看,"兴"是个南宗禅意味十分明显的词,很有不离千物而又不执着千物的意味。兴来则往,兴去则止。起心动念,弹指瞬目,穿衣吃饭,困来即眠,随处作主,所立皆真。周裕错先生说:"千一切事不执着,不沾滞,无念无心,顺应本性。这就是南宗禅活杀的自在性,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禅不是体系的逻辑,而是贯穿于最寻常的世俗行为的实践。……于是,慧能的明心见性功夫,变成了随缘自在的生活和纯任主观的体验。于是,作为宗教的中国禅,已不再向思想方面发展了,而是渗入无限的个体之中,与日常生活血肉相连。。"杜甫的"兴"正是体现把禅悟的心灵和现实生活相接轨的特征:
挂席钓川涨,焉知清兴终。――《苦币奉寄陇西公兼呈王征士》
闻君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洲趣。――《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
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北征》
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万丈潭》
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卜居》
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宾至》
兴与烟霞会,清樽幸不空。――《严公厅宴同咏蜀道画图》
笔者此前曾做过统计,杜诗中用来表达兴之所至之"兴"字达九十七例之多。每当春秋佳日,朋友往来,或飞笔骋词,或酣饮狂歌。其兴之所起,往往痛快酣畅,"兴来今日尽君欢";其兴之所落,又时常戛然而止:"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荣萸仔细看。"(《九日蓝田崔氏庄》)当然,他的兴并非仅仅止千带有"兴"的词语,突然而生、突然而灭的情致,都应当在此范围。有时,一幅图画也能激起他的发兴,"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鞋布袜从此始"(《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他的这种起兴虽离不开他平素的胸襟学养,但又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突发而突止。常人在心情甚好的情况下起兴,而杜甫几乎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尤其是特别艰难的情况下起兴,不能不得益于他的禅学修养。至德二载(757),杜甫因房珛事得罪肃宗,幸亏张镐、韦陟等人相救而幸免于"诏付三司推问"的大祸。杜甫自京城往郬州,用杜甫自己的话来说,是"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莘",其实是因龙颜不悦而不得不离开。陈贻掀教授认为,肃宗因张镐等人说情,"一时对杜甫不好怎样,但见他仍呆在身旁,态度还挺认真,心里不可能不感到别扭,就乐得送个顺水人情,表示照顾他,墨制放还郬州省家"。实际情况可能比这还要严重得多。邓小军教授认为:"唐代墨制用千公务,是对中书、门下制度的破坏;肃宗墨制放归杜甫的实质,是对杜甫不合法的放逐。……肃宗放归杜甫将近百日,意在准令式取消杜甫官职。"气此时杜甫的心绪当是较为黯淡的,又加之战乱久不息,故园久未归,他感叹"忧虞何时毕!"即使如此,路途中的佳景也能引发他的兴致:"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他不由得驻足观看,以致远远地落在仆人的后面了。"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兴由景而起,也由景而落。如果没有无做作、顺应本性的心灵,恐怕很难做到。这种情况也非偶然。乾元二年(759),杜甫由秦州往同谷县,生活艰难而无着,道路崎妪而难行,掣妇将雏,黯然伤神。但在此时,他见到了法镜寺,那寺中的清幽的景致立即使他暂忘内心的伤楚:"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婢娟碧薛净,萧橄寒锌聚。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云蒙清晨,初日赌复吐。朱费半光炯,户牖粲可数。柱策忘前期,出萝已亭午。冥冥子规叫,微径不敢取。"他竟然停下赶路,从清晨一直看到亭午。这完全是兴之所至所致。他后来在入蜀的过程中,写下许多很好的山水诗,也与他触境兴发有关。
杜甫诗中每每喜用"懒"、'慵'"等捕字.也含有随心适性.不假造作之义,颇有南宗禅意趣。传统佛教以无所得为方便,但在修道过程中则不能懈怠。故佛经中常用"勇猛"、"精进"等语。如《阿含经》云:"阎浮提有三事胜。爵单曰:何等为三?一者勇猛强记,能造业行:二者勇猛强记,能修梵行;三者勇猛强记.佛出其土。以此三事胜。"())连杜甫自己也说"勇猛为心极,清羸任体房"(《秋日夔府咏怀》)。与勇猛近似的是精进。精进是修炼大乘最基本的条件之一,菩萨行六度之四,即所谓毗梨耶波罗蜜。既需精进,自然不可慷懒:"佛告阿难……汝供养我功德甚大,若有供养诸天、鹰、梵、沙门、婆罗门,无及汝者。汝但精进·成道不久。"©中国禅宗自达摩始,"不着文字,不在话言,活用教法以诱导学者,'领宗得意'对于经教,显有重宗略教的倾向"气这在道宣等从事学律的僧人看来,是"立性刚猛,志尚下流,善友莫寻,正经罕读。撇闻一句,即谓司南"。从而对其进行强烈的批评。
南宗禅对传统的"勇猛"、"精进"有着新的理解。神会主张定慧双修而实偏重千慧,至于净众、保唐以及怀让、马祖等禅系及其后学,放弃读经、坐禅、礼忏等,而认为学道是无修无证的。
故马祖云:"道不用修,但莫污染。"道无修无证后来逐渐成为禅家话头。如:"问:经云饭百于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不但法是无修无证的,而且连回答都言语道断。关千佛法为何无修无证,永明延寿禅师曾解释说:
问:"经云:'佛言学我法者,唯证乃知,。今言菩提者,不可以身心得,无修无证。则初发菩提心人,如何趣向?"答:"若能信悟菩提,无相,不可取;无性,不可修。如是明达,即是真证。"
从参禅来说,无修无证,即是真证;故杜甫之慷懒,自南宗看来,也算得是勇猛精进。"小来习性懒,晚节慷转剧"《(送李校书二十六韵》),真是慷懒到极点了,固然是由于年龄的缘故,却恐怕与参禅也有一定的关系。"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发秦州》),可见他的懒并不全是衰老所致,而且生计问题也连同受到影响了。"东柯遂疏懒,休慑鬓毛斑"(《秦州杂诗二十首》)。
"疏懒为名误,驱驰丧我真"。他在驱驰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疏懒的本性。的确,在晚年,他的"慷懒"更为突出:
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堂成》
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田舍》
无人觉来往,疏懒意何长。――《西郊》
近识峨眉老,知予懒是真。――《漫成二首》
懒慢无堪不出村,呼儿日在掩柴门。——《绝句漫兴九首》
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屏迹三首》
拾遗曾奏数行书,懒性从来水竹居。——《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
从这些诗句中,清晰地可见杜甫将他的"懒"贯彻到日常生活之中,唯有从禅的角度理解,方见得"懒"的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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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杜甫与南宗禅的思想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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