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李白-农耕与商业文化精神之比较
唐代诗国天空中的双子星座--李白、杜甫,一为"诗仙",一为"诗圣",二位大诗人,因其思想、个性,乃至文化气质的差异,从诗到入,皆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对此,葛景春先生《李杜之变与唐代文化转型》一书,曾有过详细的比较――从思想类型来说,李白属道家思想系统,多用批判的眼光审视世界,批评时政和礼教虚伪,崇真疾伪。杜甫属儒家思想系统,重社稷民生,着重表现人生和人性的善与美,属儒家'善美'的审美观。……从个性上来说,李白是外向型的开放个性,而杜甫属于内向型的内敛个性。……从表达方式和表现对象来说,李白是以自我为轴心,以表现自己,揭露和批判上层社会为主。杜甫是以社会为轴心,以描写社会现实、关注民生疾苦与抒发其忧心社稷苍生的深切感受为主的……从艺术风格上来说,李白是着重表达理想的浪漫主义风格,杜甫是着重描绘现实的写实风格,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李白诗歌的浪漫主义与杜甫诗歌的现实主义风格。
不仅如此,考察李、杜二人的生平经历以及创作实际,可以发现,二位诗人身上,分别体现着商业文化与农耕文化的不同精神特征。具体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一、乡土情结的强与弱
唐代社会经济,虽仍以农耕为主,但商业也很发达。京城长安中有专门的商业区一一市,陈国栋《懋迁化居商人与商业活动》一文中称:"开元之前即已热闹繁盛的商业,仍然以在大都会中进行为主。隋、唐营建长安、洛阳为两京,是全国最大的都会。此外,长江上游的成都与下游的扬州也是二大都会,俗称'扬一益二'。……包括大都会在内,凡是县治以上的城市都有官设的'市'作为交易所在。中县(人口在三千户左右)以上者,均设有市令来管理。……长安有东、西二市,各据一坊心,即足以为证。商业活动出于买进卖出、差价盈利的需要,流动性是很强的(如"行商坐贾"),因此,行走四方、汇通天下,而不固守一方,就成了商业文化的典型特征-正谓"商工游食之民"(《韩非子·五蠹》),中唐诗人张籍亦有诗云:"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农夫税多长辛苦,弃业长为贩卖翁"(《估客乐》),可见,商人的乡土意识也是比较淡漠的。
李白二十五岁即离乡出蜀,去国远游,"以为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上安州裴长史书》)。自此,漫游四方,不以故乡为念,成为了李白主要的生活方式,如其诗中所言,"去国长如不系舟"(《寄崔侍御》),"五月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嵩人?"(《南陵别儿童入京》),"此去尔勿言,甘心为转蓬"(《五月东鲁行答汶上君》)……可见其游历四方之心重,毫无恋家之念。
李白一生曾遍游唐代两京及各个大都会,其《江夏行》侧面反映了唐代的商业繁荣,并有"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自从为夫妻,何曾在乡土。……海作商人妇,青春长别离"(《江夏行》),"那作商人妇,愁水复愁风"(《长干行二首》其二)、"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丁都护歌》),"瞿塘饶贾客"(《江上寄巴东故人》)等关于商贾的诗句。而且,其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骁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客中行》),"叹我万里游,飘飘三十春"(《门有车马客行》),"一朝去京国,十载客梁园"(《书情赠蔡舍人》),以他乡作故乡,不辞长年在外,其乡土情结之淡漠,正符合商业文化的精神特质。
在当代和后世人的眼中,对李白这一性格特征,亦有明确的记述,如盛唐诗人任华作诗云:"(李白)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测;数十年为客,未尝一日低颜色"(《杂言寄李白》),中唐刘全白云:"(李白)浪迹天下,以诗酒自适"(《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竭记》),范传正云:"(李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
农耕文化则是农民在长期农业生产中形成的一种风俗文化,衣民不能像游牧民族那样流动,也不能像商业民族那样冒险,只能生老病死千故土之上,过着稳定的、程式化的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王世纪·击壤之歌》),稳定而艰苦的农耕养成了农民有很重的乡土观念,防御意识和守成的心理。反映在儒家的经典中,则有"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死徙无出乡"(《孟子·滕文公上》)等名言。这是因为,"农业社会,主要依靠农业为主,劳动力加土地。没有了土地,就无以为生。所以农业经济形态下的人民'安土重迁'……所谓'父母在,不远游',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杜甫曾在《进雕赋表》中自言家世:"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心,他对孔孟儒家传统思想也多有继承,其中也包括安土重迁之思想。
杜甫一生表现安土重迁情怀和思乡诗例则有很多,特别是"安史之乱"爆发之后,"支离东北风云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五首》其一),故乡之思不时出现千笔下,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月夜忆舍弟》),"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成都府》),目睹节令变幻、山川有异,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天边老人归未得,日暮东临大江哭……九度附书向洛阳,十年骨肉无消息"(《天边行》),或喜或悲,皆关涉故乡;"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豻虎边"(《归梦》),"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大麦行》),怀乡之情,念兹在兹,"寤寐思服";他如"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绝句二首》其二)、"来东万里客,乱定几年归?"(《归雁》)、"故园今若何?"(《复愁十二首》其三)……其思乡盼归之心,与日俱增,丝毫未因离乡日久而淡漠,从中亦能体现出农耕文化中浓厚的乡土情结。
二、家庭观念的浓与淡
在商业文化与农耕文化不同的文化背景影响下,人们对于家庭的观念也是有浓与淡的程度区别的商业文化讲求开放、自由,商人重视个人利益,家庭观念淡薄,正如中唐诗人白居易所云:"商人重利轻别离"(《琵琶行》),李益亦有诗曰:"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江南曲》)。而农耕文化背景下,人们则是以家庭为单位,具有集体责任感。
就李、杜二人而言,在"安史之乱"中,李白独自去庐山避难,而杜甫则始终携带家属,富有家庭责任感。这也在二人一生的诗作中有所展现,李白诗云:"我今寻阳去,辞家千里馀。……我自入秋浦,三年北信疏"(《秋浦寄内》),"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归时尚佩黄金印,莫学苏秦不下机"(《别内赴征》),"我家寄在沙丘旁,三年不归空断肠"(《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二子鲁门东,别来已经年"(《送杨燕之东鲁》),"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寄东鲁二稚子》)……动辄撇弃妻子,离家远游;"兄九江兮弟三峡,悲羽化之难齐。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万愤词报魏郎中》),"自顾无所用,辞家方未归"(《书怀赠南陵常赞府》),虽时有怀念悲慨之语,然依旧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并不归家与亲人同患难。
杜甫诗中,则时刻充满着思妻念子的浓郁亲情,如战乱之中,诗人一度与家人分别,思亲之情频频出现千笔下一一"今夜郬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月夜》),"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一百五日夜对月》儿"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述怀》),"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遣兴》)……值得一提的是,杜甫不仅在诗中思亲,还付诸行动,当他一旦有机会回家探亲,则立刻启程探家,如"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北征》),"老妻书数纸,应悉未归情"(《客夜》),"女病妻忧归意速"(《发阆中》);当生活相对安定之后,诗人也是朝夕与家人共度美好时光,"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竿"(《江村》),"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进艇》);甚至,"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遣闷奉呈严公》),"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谒真谛寺禅师》),"妻儿待我且归去,他日杖黎来细听"(《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也成了诗人辞官和不肯出家的最主要的理由;并且规劝他人,"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陪李梓州泛江有女乐在诸舫戏为艳曲》),时时以妻儿为念,足见其家庭观念很浓。这些,都是李白所难以做到的。
三、友情珍重程度的厚与轻
在农耕文化与商业文化不同的文化背景影响下,人们对于友情的珍重程度是不同的。农耕文化背景下,人们坦诚相待,极重友情,因为"农业经济形态下行为文化的一个重要表现是民风淳厚,稳健朴实。衣业生产是一种实体生产,'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来不得半点虚假。……农业经济形态下这种淳厚、朴实、稳健的民风主要表现为待人诚恳,处事谨慎……可谓重义轻利。而在商业文化背景下,人们大多以谋利为主,本着金钱至上原则,重利而轻义,对于友情的珍视程度相对淡漠。
以李、杜二人交往而言,天宝三载(744),李白与杜甫在东都洛阳初次相遇,而后同游梁、宋,其间二人关系之亲密,正如杜诗所言--"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然而一年多之后,因二人志向不同,李白东下归隐庐山,杜甫西上长安应试制举,旋即分散。此后,杜甫一直思念李白如故,在全部杜诗中,涉及到李白的有十五首,其中专门写给和怀念李白的有《赠李白》("秋来相顾尚飘蓬")、《赠李白》("二年客东都")、《冬日有怀李白》、《春日忆李白》、《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不见》、《寄李十二白十二韵》十首;提及李白的有《饮中八仙歌》、《送孔巢父病归江东兼赠李白》、《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昔游》、《遣怀》五首。而李白写给杜甫的诗只有《沙丘城下寄杜甫》、《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二首(或三首,加《戏赠杜甫》),则对于友情的珍视程度,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对此,后世诗论家亦多有评述。如南宋严羽《沧浪诗话》云:"少陵与太白,独厚于诸公,诗中凡言太白十四处,至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其情好可想。"(《沧浪诗话·考证》)南宋洪迈《容斋随笔》"李杜往来诗"条则称:
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时,则游梁、宋,为诗酒会心之友。以杜集考之,其称太白及怀赠之篇其多。如"李侯全闺彦,脱身事幽讨","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李白一斗诗百篇,自称臣是酒中仙","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铨","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泸","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凉凤起天末,君子意如何","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凡十四五篇。至于太白与子美诗略不见一句。或谓《尧祠亭别杜补阙》者是已。乃殊不然,杜但为右拾遗,不曾任补阙,兼自谏省出为华州司功,迤倘避难入蜀,未尝复至东州,所谓"饭颗山头"之嘲,亦好事者所撰耳。
可见,对于二人之间的友情,杜甫珍视一生,李白则十分淡然,过后即忘,已是人所共识,这也正是农耕与商业文化精神在二入身上的不同体现。
四、为人处世中的利已与利他
如前所述,商业文化背景下,人们以个人利益为出发点,与人交往也本着利己的原则,正所谓"名与利交至,民之性"(《商君书·算地》),"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赵壹《疾邪诗》),不惜见利忘义;而农耕文化背景下,"农业经济形态,生产关系狭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较直接、单一、纯朴,在利与义之间,一个主导观念是重义轻利"②,人们坦诚相待,提倡"见利思义"(《论语·宪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为人处世宁可舍己以利他。
李白自我清高,目无下尘,自称"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一生傲岸苦不谐"(《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本是疏散人,屡贻褊促诮"(《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府县尽为门下客,王侯皆是平交人"(《少年行》),"出则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其处理事情总是以个人为中心,即以朋友交游而论,如其诗所言,"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山中与幽人对酌》),"兴罢各分袂,何须醉别颜"(《广陵赠别》),"调笑当时人,中天谢云雨"(《书怀赠南陵常赞府》),"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将进酒》)…总是以自身喜好、兴致为依归,而不顾他人情绪,甚至"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饮中八仙歌其六)。当他仕途不顺,理想破灭后,不从自身性格寻找原因,却一味怪责世人一"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送蔡山人》),"吾非济代人,且隐屏风叠"(《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可见,正如苏雪林先生《唐诗概论》中所称,李白是"一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
杜甫为人处世,则常常是同时考虑对方的利益,如其赠答诗所云,"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醉时歌》),"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丹青引赠曹霸将军》),时常为友人的贫困、仕途不顺而感慨;宾客偶至,杜甫虽家贫,亦热情款待,"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宾至》),"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客至》);对待自家奴仆,亦以真心相待,"日曛惊未餐,貌赤愧相对。浮瓜供老病,裂饼尝所爱"(《信行远修水筒》);对农夫乡邻,亦放下士大夫的架子,平等相待,"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又呈吴郎》);此外,如"拾穗许村童"(《暂往白帝复还东屯》),"遗穗及众多"(《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解忧》),"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秋野五首》其一),在自身家贫漂泊之际,尚时时周济穷人;至如"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鸣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名篇,更以其苦己利人的崇高思想品质,流传后世。
对此,北宋苏辙《诗病五事》云:"李白诗类其为人,骏发豪放,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也。…今观其诗固然。唐诗人李杜称首,今其诗皆在。杜甫有好义之心,白所不及也。"以李、杜二人利己、利他之行作比较,肯定杜甫"有好义之心"。北宋名相王安石作《杜甫画像赞》云"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①,高度礼赞其苦己利人的精神。南宋黄彻《署溪诗话》更云:
老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鸣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乐天《新制布裘》云:"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新制绫袄成》云:"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皆伊尹自任一夫不获之辜也。或谓子美诗意宁苦身以利人,乐天诗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较之,少陵为难。
通过杜甫、白居易同类诗作的比较,指出二诗境界之不同,称颂杜甫"苦身以利人"之举的难能可贵。
五、生活作风中的享乐与节俭
商业文化背景下,人们以拥有财富为荣,重视生活消费和享乐;农耕文化背景下,则与之相反,以俭德为美,崇尚勤俭持家。这两大特征也在李、杜二人身上有所体现。李白一生有两大兴奋点:饮酒与女人。这从其众多的诗作中可以看到,描写于金买醉生涯的诗句,如"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将进酒》),"留连百壶饮"(《友人会宿》),"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襄阳歌》),"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赠内》),"三杯容小阮,醉后发清狂"(《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其一),"曲尽酒亦倾,北窗醉如泥"(《夜泛洞庭寻裴侍御清酌》)……一掷千金,烂醉如泥,年年如此。描写押妓生活的诗句,如"对舞青楼妓,双鬓白玉童"(《在水军宴韦司马楼船观妓》),"半道逢吴姬卷帘出挪榆。我忆君到此,不知狂与羞"(《玩月金陵城西孙楚酒楼》),"吴娃与越艳,窃宛夸铅红。呼来上云梯,含笑出帘拢。对客小垂手,罗衣舞春风"(《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空馀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寄远十二首》其十一),"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寄远十二首》其七),其轻狂薄幸之态,如现目前。且李白更以东晋风流宰相谢安自比,"携妓东山"之典,亦时出笔下,如"携妓东土山,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东山吟》),"携妓东山去,春光半道催。遥看若桃李,双入镜中开"(《送侄良携二妓赴会稽,戏有此赠》),"我今携谢妓"(《东山二首》其一),"安石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楼中见我金陵子,何似阳台云雨人?"(《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四首》其一)。
将饮酒与押妓合写者如"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车傍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襄阳歌》),"把酒领美人,请歌邯郸词"(《邯郸南亭观妓》),"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其一),"挥鞭直就胡姬饮"(《白鼻驱》),"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酒肆留别》),"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江上吟》),"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少年行》),"兰蕙相随喧妓女,风光去处满笙歌"(《少年行》),"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流夜郎赠辛判官》)……李白如此骄奢淫逸之真实自我写照,也正是崇尚享乐的商业文化精神的体现。
对此,古今诸多诗论家皆有共识。据北宋诗僧惠洪《冷斋夜话》记载,王安石曾
评曰:"太白词语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见污下,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 正是符合李白诗歌创作实际的。胡适《白话文学史》则称:"他好饮酒,天天与一班酒徒在酒肆中烂醉。"他尽管说他有'济世''拯物'的心:我肠们总觉得酒肆高歌,五岳寻山是他的本分生涯。"林庚《诗人李白〉〉文一指出:"李白所受于市民阶级的影响,当然也有其庸俗的一面,如诗中屡次写到'携妓''观妓''黄金醉买'等的生活,那正是市民阶级出现后带来的现象。"杨海波《李白思想研究》亦称:"李白不仅有携妓、观妓之举,还有出妓之事……在诗人所处的那个时代,由于城市商业、手工业发展,经济十分繁荣,千是各种类型的妓女作为社会赘抚相继出现。文人雅士与艺妓互相往来,是一种极普遍的风流逸事。"出身于"奉儒守官"之家的杜甫,对于传统儒家思想以及农耕文化中崇德尚俭的思想,也是切实加以继承的,如儒家创始人孔子云:"礼,与其奢也,宁俭"(《论语·八倌》),"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论语·述而》);儒家经典之一的《左传》亦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左传·庄公二十四年》)。杜甫一生颠沛流离,真切地体味到民生疾苦,他不仅自身生活节俭,而且把崇尚俭德上升到治国的高度,力谏统治者厉行节俭,并对其骄奢淫逸行为大加批判,体现在杜甫的诗中,如:
君臣节俭足,朝野欢娱同。(《往在》)
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有感五首》其三)
天王日俭德,俊义始盈庭。(《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宇》)
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寄语恶少年,黄全且休掷。(《驱竖子摘苍耳》)
朝野欢娱后,乾坤震荡中。(《赠别贺兰铦》)
提封汉天下,万国尚同心。借问悬车守,何如俭德临?(《提封》)
可见,李白与杜甫诗中所体现的迥然不同的入生价值取向与生活态度,正如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所云:"李太白当王室多难,海宇横溃之日,作为歌诗,不过豪侠使气,狂醉于花月之间耳。社稷苍白,曾不系其心哿,其视杜少陵之忧国忧民,岂同年语哉!"。
结论
通过以上五个方面的比较,可以看出,李、杜二人身上,分别鲜明地体现出了商业文化与农耕文化的烙印。从二人不同的出身来看,李白生于武后长安元年(701)西域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马克附近),林庚先生指出:"范传正《李公新墓碑》说:'自国朝以来,漏于属籍。神龙初,潜还广汉,因侨千郡人。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则李白的父亲大约正是一个客商,换句话说李白的出身就近于一个市民阶级。……而且更重要的还在于李白自己的生活,他在《与贾少公书》里说的最明白:'混游渔商,隐不绝俗"心,并且,李白自言"穷与鲍生贾"(《秋日炼药院慑白发赠元六兄林宗》),一生仰慕春秋时期商人之祖陶朱公范蠡一一"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不足为难矣"(《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何如鸥夷子,散发棹扁舟?"(《古风五十九首》其十八)等,亦可以佐证。此外,商业文化开放、自由,重个人利益,李白作诗擅长旧体乐府、歌行、古风等格律较为自由的诗歌体式,诗风豪迈飘逸,主要抒发个人情感,亦与商业文化特性相合。
杜甫思想中以传统儒家学说为主导,儒家学说中历来就有重农耕、以衣为本的思想,如孟子云:"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裁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薄税敛,深耕易褥"(《孟子·梁惠王上》),"竭力耕田"(《孟子·万章上》);荀子亦云:"务其业而勿夺其时"(《荀子·大略》),"轻田野之税"、"罕兴力役","轻田野之税,平关市之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荀子·富国》)……在杜诗中,能够体现以农耕为本思想的诗句也很多,如"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更横索钱"(《昼梦》),"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蚕谷行》)等,诗人还亲自从事农耕,如"为农知地形"(《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除"(《为衣》)等。此外,农耕文化保守、扎实持重、循规蹈矩,重集体利益,杜甫作诗擅长律诗、排律等格律严谨的诗歌体式,诗风沉郁厚重,多抒发家国之忧,亦与农耕文化特性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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