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天祥学杜与南宋后期宗唐风气的改变

论文天祥学杜与南宋后期宗唐风气的改变

文天祥是南宋后期的重要诗人，从其诗歌创作可以看出，他的诗歌学习杜诗并有明显的以诗存史的观念，他自觉地用诗歌记录宋末天崩地解的大变动，记录大变动中人的思想和行为。文天祥是这个阶段学杜最有成就的诗人，文天祥的诗歌代表了宋代诗歌从宗唐到学杜的转变。

一

文天祥学杜，首先表现在他的诗歌继承了杜甫的诗史精神。文天祥是宋末抗元的英雄，他的诗歌以元军攻破临安为界分前后两期，前期比较无聊，内容平庸琐屑，"他在这个时期里的作品可以说全部都草率平庸，为相面、算命、卜卦等人作的诗比例上大得使我们吃惊"。(j)他早期诗歌，多写测字、看花、宴饮、游览、听琴、颂圣，和他交往的人除了同僚，还有和尚、道士、相士、日者和书商。他在《出山》中说："日日骑马来山中，归时明月长在地。但愿山人一百年，一年三百馀番醉。"又《江行》："日日看山好，山山山色苍。"这大约是他前期生活和思想的真实写照。文天祥后期诗歌则长歌当哭，慷慨激昂，这个时期的诗歌"大多是直书胸腌，不讲究修辞，然而有极沉痛的好作品了当然，这个时期他也有讲究声律对仗的时候，如他有"命有死时名不死，身无忧处道还忧"这样的当句对心也会使用"梦与千年接，心遂万里施"这样的时空并驭的手法。

文天祥后期诗歌，往往直抒胸膀。作者自云："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嘀）他的诗歌继承了杜甫的诗史精神，以诗存史，记录了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以及诗人自己的心路历程，可称诗史。如其《和言字韵》云："悠悠天地阔，世事与谁论。清夜为挥涕，白云空断魂。死生苏子节，贵贱翟公门。前辈如瓶戒，无言胜有言。"此诗作于留北期间，诗人序云："予以议论大烈，北愈疑惮，不得归关，将校官属，日有叛去，世道可叹。"诗入的序言透露了作诗的背景，在"将校官属，日有叛去"的时刻保持内心的坚贞，更属可贵。又《愧故人》："九门一夜涨风尘，何事痴儿竟误身。子产片言图救郑，仲连本志为排秦。但知慷慨称男子，不料跷陀愧故人。玉勒雕鞍南上去，天高月冷泣孤臣。"诗中表达自己立志救国的决心。文天祥有《纪事》绝旬一组，更有诗史意味：

三宫九庙事方危，狼子心肠未可知。若使无人折狂虏，东南那个是男儿。

春秋人物类能言，宗国常因口舌存。我亦濒危专对出，北凤满野负乾坤。

单骑堂堂诣虏营，古今祸富了如陈。北方相顾称男子，似谓江南尚有人。

百色无厌不可支，甘心卖国问为谁。豻狼尚畏忠臣在，相戒勿令丞相知。

慷慨轻身堕菜菜，戎羊生乳是归期。岂无从史私袁盎，恨我从前少侍儿。

英雄未肯死前休，风起云飞不自由。杀我混同江外去，岂无曹翰守幽州。。

据此诗诗序，诗人使北期间，北人渐不逊，文天祥慷慨云："吾南朝状元宰相，但欠一死报国，刀锯鼎镌，非所惧也。"从这些诗歌之中，也可以看出诗人救国殉国的决心。《高沙道中》是叙述诗人从敌营逃出的长篇叙事诗，诗云：

三月初五日，索马平山边。疾驰趋高沙，如走阪上圆。

夜行二百里，望望无人烟。迷途呼不应，如在盘中旋。雾腥且湿，怒飘狂欲颠。流浙在须发，尘沫满橐键。红日高十丈，方辨山与川。胡行疾如鬼，忽在林之巅。谁家苦竹园，其叶青戈曳。仓皇伏幽株，生死信天缘。铁骑俄四合，鸟落无虚弦。绕林势奔秩，动地声喧阁。霜蹄破丛骼，出入相贯穿。既无遁形术，又非缩地仙。猛虎驱群羊，免鱼芯蹄签。一吏射中目，颈血仅可溅。一隶缚上马，无路脱纠缠。一厮踊其足，吞声以自全。一宾与一从，买命得全钱。一仵与一校，幸不逢戈锭。嗟予何薄命，寄身空且悬。萧萧数竹侧，往未度飞蒋。游锋几及肤，怒兴空握拳。硅步偶不见，残息忽复延。当其蹙迫时，大风起四边。意者相其间，神物来婉蜓。更生不自意，如病乍得痊。须臾传火攻，然眉复相煎。一行辄一跌，奔命度平田。幽笠便自托，仰天坐且眠。晴曦正当昼，杠肠火生咽。断婴汲勺水，天降甘露鲜。青山为我屋，白云为我掾。彼草何荒荒，彼水何禹晶。首阳既无食，阴陵不可前。便如失目鱼，一似无足炫。不见道傍骨，委积有万千。魂魄亲蝇蚋，膏脂饱乌药。使我先朝露，其事亦复然。丈夫竟如此，吁嗟彼苍夭。古人择所安，肯蹈不测渊。奈何以遗体，粪土同弃捐。初学苏子卿，终慕鲁仲连。为我王室故，持此全石坚。自古皆有死，义不污腥膛。求仁而得仁，宁怨沟壑填。秦客载张禄，吴人纳伍员。季布走在鲁，樊期托于燕。国士急人病，佣傥何拘挛。彼人莫我知，此恨付重泉。鹊声从何未，忽有吉语传。此去三五里，古道方平平。行人渐复出，胡马觉己还。回首下山阿，七人相牵连。东野御已穷，而复加之鞭。趼足如移山，携持姑勉旃。行行重狼顾，常恐追骑先。扬州二并手，面目轻且保。自言同脱虏，波波口流涎。白日各持挺，其未何翩翩。奴辈殊无聊，似欲为鹰鹄。迫巡不得避，默默同寒蝉。道逢采樵子，中流得升船。竹吞当安车，六夫共桢肩。四肢与百骸，屈曲如杯栳。路人心为侧，从者皆涕志。星奔不可止，暮达城西旰。饥卧野人庐，藉草为针毡。诘朝从东渡，始觉安且便。人生岂无难，此难何选道。重险复重险，今年定何年。圣世基岱岳，皇凤扇核埏。中兴奋王业，日月光重宣。报国臣有志，悔往不可湔。臣苦不如死，一死尚可怜。堂上太夫人，鬓发今犹玄。江南昔卜宅，岭右今受度。首丘义皇皇，倚门望倦倦。波涛避江介，风雨行淮埃。北海转万折，南洋后孤赛。周游大夫蠡，放浪太史迁。倘复游吾盘，终当耕我绵。夫人生于世，致命各有权。慷慨为烈士，从容为圣贤。稽首望南拜，著此泣血篇。百年尚哀痛，敢谓事已逃。

这是一个人的逃亡经过，是这个国家兴衰的一个侧面，是一个时代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文天祥被元军押往大都，一路所见所感，寄之以诗。他经过保州，作《保州道中》，诗云：

昨日渡漓沦，今日望太行。白云何渺渺，天地何茫茫。落叶混西风，黄尘昏夕阳。牛车过不住，毡屋行相望。小儿骑定驴，壮士驾乘黄。高低叶万顷，黑白草千行。村落有古风，人间无时妆。宋辽旧分界，燕赵古战场。萤尤乱涿野，共工谪幽邦。郭瑰致乐毅，荆柯携舞阳。臧卢互反覆，安史迭披猖。山川一今古，人物几兴亡。江南占毕生，往未习羊肠。天马戴青蝇，电秝驰康庄。适从何有来，如此醉梦乡。感时意蜘新，惜往泪林浪。厉阶起王环，左计由石郎。天地行日月，万代乘景光。昼夜果可废，春秋诚荒唐。吾生直须臾，俯仰际八荒。未者不可见，远旃赋彷往。

诗叙写路过保州所见风物，追述此地的历史人文，抒发自己被俘的感怀，颇有沉郁之气。

钱钟书说："我们可以参考许多历史资料来证明这一类诗歌的真实性，不过那些记载尽管跟这种诗歌在内容上相符，到底只是文件，不是文学，只是诗歌的局部说明，不能作为诗歌的唯一衡量。也许史料里把一件诗情叙述得比较详细，但是诗歌里经过一番提炼和剪裁，就把它表现得更集中、更具体、更鲜明，产生了又强烈又深永的效果。"从这个角度说，尽管文天祥的诗歌在艺术上有平铺直叙的毛病，显得粗糙了一些，但算得上是真正的诗史。

文天祥有强烈的以诗存史的观念，其诗歌创作受到杜甫的明显影响。

二

文天祥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的集杜诗，这些集杜诗也取得了较高的成就。这是文天祥学杜的另一个方面。

文天祥不是最早集杜诗的人，但他作的集杜诗数量最多，成就也最高。集句诗的开始比较早少大约在汉魏六朝就已经开始。在宋代，这种方式有较大的发展，王安石集中的集句诗就有六十多首，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宋代的孔毅父"作了大量的集句诗，并且进一步开了专集杜诗的先例'应文天祥有《集杜诗》二百首，表明杜甫对文天祥有很大的影响，杜甫的精神与文天祥产生了共鸣。文天祥说："予所集杜诗，自予颠沛以来，事变人事，概见千此矣，是非有意千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这说明文天祥有以诗存史的观念，而这二百首集杜诗也的确有诗史的意味。莫硕锋指出："文天祥的这些集杜诗是历代集句诗中最为成功的作品。"莫硕锋把文天祥的《集旬诗》二百首按照题材内容分为七大类，认为这七类之中有六类皆有佳作，尤其以咏宋末史事及有关人物和诗人自己抗元入狱经历的集句诗，成就最为突出。但其中有些诗歌"有支离破碎之病，读来不免有勉强拼凑成篇之感"。《集杜诗》中的一些作品，如《祥兴第三十四》等篇炒情思顺畅，浑然天成，使人感到这就是文天祥的创作，"忘其为子美诗"，说明集杜诗中有些诗歌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三

集杜入乐也是文天祥的一个创新。文天祥曾经集杜诗为《胡笳曲》，开创了集杜诗入乐的先河。他在《胡笳曲》的前言中说："庚辰中秋日，水云慰予囚所，援琴作《胡笳十八拍》，取予急徐，指法良可观也。琴罢，索予作《胡笳》诗，而仓促中未能成就。水云别去，是岁十月复来，予因集老杜句成拍，与水云共商略之。嚼）按水云即汪元量，从小序可知，《胡笳曲》为文天祥所作，他"与水云共商略之"，当是商略集杜诗入乐的问题。文天祥说集老杜句"成拍"，可知这诗歌是曾经入乐的，故以《胡笳曲》名之。《胡笳曲》共十八拍，均集村甫七言诗为句。各拍的句数并不相同，这可能是根据入乐的需要而确定的，当是与汪元量"商略"的结果。诗人自云"图图中不能得死，聊自遣耳"，但从全诗看，《胡笳曲》虽然有破碎杂凑之病，但也反映了诗人飘零异国的感怀和思家恋阙的心情。集杜诗为诗并且入乐，是文天祥的一个创举。

在文天祥《胡笳曲》之后，汪元量有《浮丘道人招魂歌》。浮丘道人即文天祥，文天祥千至元十儿年(1282)十二月初九日就义，汪元量此九首诗作于此年年末或稍后，是为悼念文天祥而作。九首诗全仿杜甫《同谷七歌》。这九首诗虽然不属于集籵诗，但明显化用了很多杜诗，并且可以入乐，是汪元噩刻意模仿杜诗之作，也受到了文天祥《胡笳曲》的影响。

四

在文天祥之前，活跃在诗坛的是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他们在诗歌创作中取得的成绩有限，但他们以晚唐姚合、贾岛为宗，从晚唐入手的创作方法，代表了宋诗向唐诗的复归。这是宋代诗人对江西诗派创作方法不断反思的结果。

永嘉四灵指南宋后期的徐照、徐玑、翁卷和赵师秀。他们关系密切，交往比较频繁，诗中颇有些同题之作。四灵诗风接近，从形式上看，他们都惯于使用五言律诗。从内容上看，则大多是写景咏物、流连光景之作。四灵的咏物诗，所咏为花草树木，山水禽鸟之类。他们很少用典，即使用典也不佳。从风格上看，他们的诗均浅显细碎，以晚唐姚合、贾岛为宗。他们的诗歌很少涉及衬会现实，内容单调狭窄，风格单一。四灵之中，徐玑的七言绝句比较圆熟，如《春雨》："断桥横落浅沙边，沙岸疏梅卧晓烟。新雨涨溪三尺水，渔翁来觅渡船钱"，"柳着轻黄欲染衣，汀沙漠漠草菲菲。晓风吹断寒烟碧，无数鸳鸯溪上飞。"又《丹青阁》："翠蔼空靠忽有无笔端谁著此工夫。溪山本被人图画，却道溪山是画图。"赵师秀在四灵之中成就较高，他除了五律之外还擅长七律，有些作品有身世之感。四灵诗歌的最大缺点是不能使人感动，《四库全书总目》说："盖四灵之诗，虽镂心钵肾，刻意雕琢，而取径太狭，终不免破碎尖酸之病"0"其所取者，大抵尖新刻画之词，盖一时风气所趋，四灵如出一手也。纪呴说："四灵名为晚唐，其所宗实止姚合一家，所谓武功体者是也。其法以新切为宗，而写景细琐，边幅太狭，遂为宋末江湖之滥觞。他们诗风清淡细碎，其诗既很少触及社会现实，又难以抒发自己的性情。此后的江湖诗派，其实也是如此。永嘉四灵写诗据说是为了改江西诗派之病。永嘉四灵的成就远不及江西诗派，但他们从晚唐诗歌入手的学诗途径，代表了宋代诗人对江西诗派不良风气的反思，也代表了南宋后期诗歌向唐诗复归的倾向。

文天祥出，这种向唐诗复归的倾向发生了改变。从文天祥诗歌可以看出，他有以诗存史的观念，他的诗歌被称为"诗史"。文天祥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的集杜诗，并取得了较高的成就。同时，他的集杜入乐也是一种创新。这是以文天祥为代表的遗民诗人的学杜之处。这说明文天祥的诗歌创作，代表了南宋后期诗歌从宗唐到学杜的转变。

综上，文天祥是南宋后期学社的重要诗人，他的诗歌继承了杜甫的诗史精神，有明显的以诗存史的观念。文天祥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的集杜诗，这些集杜诗也取得了较高的成就。他集杜诗为《胡笳曲》，开创了集杜诗入乐的先河。在文天祥之前，永嘉四灵以晚唐姚合、贾岛为宗，从晚唐入手的创作方法，代表了宋诗向唐诗的复归。而文天祥的诗歌创作，改变了宋诗向唐诗复归的轨迹，代表了南宋后期诗歌从宗唐到学杜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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