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佛教与杜甫诗文的闲静情调
中国古代对于静向来持赞赏的态度,儒、道、释大都如此。从儒家来看,有"智者动,仁者静"立之说。曾点志在暮春之时,"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霉,咏而归见,而深受孔子赞叹。陶渊明咏其事曰:"我爱其静,寤寐交挥。"可见儒家对于静穆之境界也颇为推崇。但总体说来,传统儒家属千典型的汲汲者,对静的强调并非主流。相比之下,道家则把静的境界作为道的主要特征之一,因而静是道家哲学的重要范畴。故老庄对于宁静境界的描述比比皆是。如"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轴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气人之守静,如忠臣守其君。"至道之精,窃窃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吱)这种虚静的主张也为道教广泛地去遵守。道家对宁静境界的追求,广泛地影响到社会思潮乃至政治,但道家这种思想在先秦两汉诗歌中并没有得到大规模的表现。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成为哲学主潮,闲静的情调才广泛地渗透到社会行为以及文学作品中。杜甫的诗歌曾广泛学习六朝诗歌的经验,他所钦佩的六朝诗人陶渊明、谢灵运等诗人的作品都有对宁静萧散境界的偏爱。因此,道家、道教思想对杜甫及其诗歌的影响也是不能忽视的。

中国道家和印度佛教存在着许多不同,但追求宁静而不染尘俗的境界是一致的。好道者相信"冲静得自然,荣华安足为"©而优游林下,奉佛法者也喜过着"竹房闭虚静,花药连冬春"©般的生活。无论心斋还是坐禅,都是静心之法。由于道家与佛教多近似之处,故"惟老庄之学可谓佛教之阶梯,中国早入佛教者多老庄之徒,故其说佛教多引用老庄而晓深义"。杜甫在修习儒家、道家著作的同时,也倾心于佛教,而中国佛教在教理上本来就吸收了道家学说。故本文从中国佛教来加以讨论。
佛教最基本的修持是戒、定、慧,而这些修持活动都无不指向于静。持戒是借助千外在的约束规范与内在的自我克制来达到心的宁静。禅定则是直接控制自我的思维活动来达到寂静境界的修持方法。禅定是修持的中心环节,由戒而生定,定能发慧。所谓"慧",也是观诸法之毕竟空寂而内心自定。前文已述,杜甫很早就"师粲可",主要接受道信、弘忍以来的东山法门,此法门重视坐禅静修。印顺法师说:"'楞伽诸佛心'与'文殊说般若一行三昧'相统一,成立'念佛心是佛'。'即心是佛'、'心净成佛'成为双峰与东山法门的标帜。"心无论是"看心"也好(守本真心),还是"看净"(空无一物),都需要静心。方立天先生说:"总的说,东山法门的禅法就是静态渐修的坐禅、念佛和守心,其特质主要是外在的念佛和内在的守心,尤其是守心,最为偏重。"后来的北宗禅主张的"凝心入定,住心看净,举心外照,摄心内澄"确是以守心为主。杜甫先前"身许双峰寺","身犹缚禅寂",学习的主要是这套功夫。
杜甫学习禅宗观心之法,但禅毕竟不是诗。禅可以在一定的情境之下不立文字,诗则依赖千文字,这是无条件的。诗固然可以直接表述禅理,但如果诗写得如同佛偈,这不仅与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法门相左,又有悖于艺术表达的原则。艺术需要借助于形象思维,以感性意象为基本表达单位,既鲜明具体又含蓄朦胧地传达出独特感悟。东晋时玄言诗兴极一时,但后来趋向沉落。"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觅其实是在山水中融入老庄玄理。杜甫非常佩服陶渊明和谢灵运,"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集中多有模拟陶谢之作,更对阴侄、何逊的秀句赞赏不已。陶渊明开创的田园诗和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已经从"于时篇什,理过其词,淡乎寡味"©中摆脱出来,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杜甫巳经从前辈诗人创作得失中悟得宝贵的经验。与杜甫同时代的王维,以诗获盛名而广受时流瞩目,"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气杜甫对其诗才也非常佩服。如其《铜川集》绝句二十首,作于"安史之乱"之前,堪为王维得意之作。此等佳作当时就布在人口,杜甫和王维、裴迪俱有交往,岂能不知。这类作品,如胡应麟所说:"右丞《铜川》诸作,却是自出机轴,名言两忘,色相俱浪。"或如王渔洋所说:"如王、裴《铜川》绝句,字字入禅。……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王维裴迪等入禅之作以形象传神,类似拈花微笑式的表达方式之成功经验,当为杜甫所吸取。王维等尽管深知北宗禅法凝心静观,但用诗来表达时,也只好借助于外境了。既然所有外境皆由心造,故观境和观心不二,在禅宗看来,所拈之"花"到底也是方便,却比直接的言教显然更接近第一义。周裕错先生说:'"山中习静观朝楛,松下清斋折露葵'。(《积雨铜川庄作》)这种禅观方式实际上是把北宗的'背境观心'改造为'对境观心',从禅房静室中走出来,把自然物作为息心静虑的对象,作为凝神观照的对象。所以那些近禅的诗人常常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空寂宁静的自然物境之中。……于是,习禅的观照和审美的观照合而为一,禅意渗入山情水态之中。这样,我们在盛中唐的山水诗中,常常看到的是迥异于时代的热情、闲放、自信的另一种空寂无人的境界。"因此,观照寂静境界,对于习禅的诗人来说,不仅必要,且不可少。
参北宗禅需要宁静的环境,最怕经常有人打扰,周裕错先生所言也同样适合千杜甫。"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三绝句》)。交际是他后期主要谋生手段,有时竟不喜客至。《畏人》诗云:"早花随处发,春鸟异方啼。万里清江上,三年落日低。畏人成小筑,捩性合幽栖。门径从樑草,无心待马蹄。"今人解诗,每每将这类作品视为牢骚而忽视杜甫个性中另外一面。他屡次宣称要屏迹,这和修禅或有一定关系。
杜甫许多诗歌颇有宁静之处。他描山绘水虽不乏飞动之意,但往往也给人宁静之感。即便山险谷深,见幽静之处,每每"休驾喜地僻"《(发同谷县》),时发终焉之想。"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秦州杂诗》)。在这首诗中,高山、泉水、茅屋、白云,正是一幅淳静的幽栖图。再如入蜀途中所写的《五盘》诗:"五盘虽云险,山色佳有余。仰凌栈道细,俯映江木疏。地僻无网苦,水清反多鱼。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喜见淳朴俗,坦然心神舒。东郊尚格斗,巨猾何时除。故乡有弟妹,流落随丘墟。成都万事好,岂若归吾庐。"五盘虽然非常险奇,但诗人此时并没有以一副好奇之心,极力描状山川的险峻,而是着力描写山川静美、鱼鸟自在、乡土淳朴。他希望结束战乱和颠沛的辛苦,回家乡过上这样宁静的生活。杜甫很多诗歌,表现现实生活场景和人物活动,也喜欢在宁静的背景中展开。如《喜晴》诗,首先展开的是一幅宁静而有生机的春光图:"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出郭眺西郊,肃肃春增华。青荧陵陂麦,窃宛桃李花。"在这静美的背景之下,又展现时事的惨淡:"干戈虽横放,惨澹斗龙蛇。甘泽不犹愈,且耕今未除。
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两者相对照,更显得开始那幅图画的美好与现实的惨烈,于是诗人又描述了自己向往的生活道路和方式:"千载商山芝,往者东门瓜。其人骨己朽,此道谁疵瑕。英贤遇撼柯,远引蟠泥沙。顾惭昧所适,回首白日斜。汉阴有鹿门,沧海有灵查。焉能学众口,咄咄空咨嗟"。没有机心,没有悔吝,有的正是宁静朴素的生活,这正是对屈辱的干谒行为的否定。将此诗首尾对照,更可见杜甫心中确有一个宁静境界,其所言"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也并非都是虚语。杜甫出入洛阳时,经常从龙门经过,"龙门横野断,驿树出城来"(《龙门》)。其身免不了奔驰,诗句也很有动感,他见到"气色皇居近,金银佛寺开"时,飞腾的心突然安静下来了:"往还时屡改,川陆日悠哉。"只有那浩浩江水似乎永远长流,而事实上逝者如斯,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再重来,一种无常之感顿时袭上心头:"相阅征途上,生涯尽几回。"龙门诗以宁静的佛寺为背景写身世之空感,颇为意味深长。
前文已经列举杜甫诗中"静"字凡七十一用,此不赘述。杜甫又喜用"幽"字。"幽"除了包含"静"以外,又有深隐潜藏、光线暗淡等意味,也颇有北宗禅趣。根据《全唐诗》中杜诗作初步统计,杜甫诗中的"幽"字凡一百零七用,超过"静"字。杜诗中"幽"字,用例如:
平生为幽兴,未惜马蹄遥。《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
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重过何氏五首》
幸近幽人屋,霜根结在兹。《――《苦竹》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有客》
野寺江天豁,山扁花竹幽。――《游修觉寺》
这些"幽"字,或写环境之清幽,或写心地之幽寂,或是对幽独环境的向往,无不体现诗人对宁静境界的爱好。
类似的还有"清"字,在佛经中常用来表述道心澄明之状态。如《阿含经》云:"一人持大众,内浊而外清。""譬如溪水清,其中沙砾,青黄白黑,所有皆见。得道之人但心清故,所视悉见"气不仅如此,佛教中尚常用大量带有"清"的名词,如清凉、清白、清信、清明、清梵、清规、清扬、清源、清课、清堕、清斋、清澈、清音等难以备述。杜甫极喜用"清"字,据统计,杜诗中的"清"字凡三百0四用,使用频率很高。"清"字在诗句中对宁静境界的表现,往往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如:
阴壑生虚箱,月林散清影。――《游龙门奉先寺》
从此具扁舟,弥年逐清景。――《没陂西南台》
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大云寺赞公房四首》
清诗近道要,识子用心苦。――《贻阮隐居》
跻险不自喧,出郊己清目。――《赤谷西掩人家》
纵被微云掩,终能永夜清。――《天河》
第一例中在月影前着一"清"字,使明月在皎洁的基调上又多了一层宁静虚无的特色,非常适合在寺院中的禅悦境界。第二例用"清"字限定所逐之景,更见旷逸情怀。第三句颇佳,心清是闻妙香的基础,惟其心清,心净则国土静,妙香方能成为真正的妙香,堪为一句之眼。第四例在诗前着一"清"字,既点出阮隐居诗歌风格,又点破其内心境界,出语少而得力多。第五例十字的重心,几乎全落在一个"清"字,出郊的新鲜感受赖此字托出。可见"清"字在杜诗造境中有较为突出的作用,其大量运用的结果,使其诗在某些题材作品的风格上显得更为宁静。第六例用"清"点明天河之本性,给人永恒清净之感,与圆明心体相通。故虚堂和尚即诵此诗而忽有所悟。据《虚堂和尚语录》云,他"一日闻诵杜工部《天河》诗:'常时任显悔,秋至辄分明。纵被微云掩,终能永夜清,。忽有警发,辞亲出乡,首依雪窦焕和尚净慈中庵皎和尚"觅正是杜诗中所寓之理起到助道之功效。
与"清"相近的有"净"字,在佛经中常指圆明的境界。与"寂"字偏重千般若意味相较,"净"字则更契合如来藏心;前者重实相,后者重心体。大乘佛教尤其是中国佛教对心体清净的追求在心性领域居千主导性地位。方立天先生曾总结说:"大乘佛教关于佛陀观的阐扬带来了心性本净说的重大变化。……继承部派佛教的心性本净思想,大乘佛教进一步阐发了菩提心、如来藏和佛性诸说,尤其是后两者,更是大乘佛教心性论的基本内容。"气弗典中常用带有"净"字的词汇也很多,如:净居天、净土、净人、净业、净天、净天眼、净心、净方、净月、净水、净主、净名、净行、净地、净妙、净住、净邦、净、戒净法界、净门、净刹、净定、净命、净施、净眼……多得难以尽述。杜诗喜用"净"字,例如:
明涵客衣净,细荡林影趣。——《太平寺泉眼》
穷子失净处,高人忧祸胎。——《山寺》
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
城中贤府主,处贵如白屋。萧萧理体净,蜂蛮不敢毒。――《课伐木》
显然,"净"字在杜诗中多指向宁静之境界。第一例写泉眼,因在寺内,有象征意味。此泉眼能使客衣净,兼有佛法能使驱驰之客净心明性之效。第二例前句典出《法华经》七喻中的第二喻"穷子喻"。关于此喻的寓意,陈允吉师曾作分析说:"寓托在这个故事内的宗教喻意,当属晓示世尊例能对治众生'乐著小法'的弊欲,巧施方便随宜化导,促使此辈'思维蠲除诸法戏论之粪',俟其一旦根性成熟,必定深信理解大乘佛法。"(l)可见穷子所失的净处,乃是蕴藏无量珠宝的大乘佛法,杜诗用在这里有锦衣玉食的官僚不能了悟佛法真意之意。故以上两例的"净"主要是状佛法之清净。第三例则指樊侍御内心清静明澈,能使人由浮躁而入宁静,当然是樊侍御心体圆明所致。第四例同样是美夔州柏中丞为得道者,如神人无所害。可见后两例的"净"确有指本净心体之意,显然和如来藏说相吻合。
此外,尚有清、静与净组成的合成词。"清静"一词,有时可指修道环境的清幽,如:"我在空闲清静树林修道之时,不从他得药草根果,并取他水而自饮也。"@有时又指心性清虚宁静,如"远幼怀清静,守志不竞"气"清净"是佛经中最常用的词汇之一,是真如佛性和圆明道心之表征。丁福保编《佛学大辞典》"清净"条云:"离恶行之过失,离烦恼之垢染,云清净。"在中国佛教中尤多指如来藏心。"清净"一词由于用得特多,以致又和其他词语搭配而产生许多语词,如:清净土、清净心、清净身、清净志、清净法界、清净法眼、清净光佛、清净觉相、清净真如、清净涅梁、清净巧方便、清净解脱法门等数以百计的名词。杜甫《信行远修水筒》诗言信行"汝性不茹荣,清净仆夫内",赞其持戒而心性清净。
与此类似的词语尚有"澄"、"凉"、""等冷。这类名词遍布佛经中,而熟悉多部经典的杜甫习以为常,随便置千诗中也是自然的。其广泛运用,使杜甫许多诗歌增强了宁静的底色。
北宗禅偏千幽寂,杜甫在用词选择上往往喜好疏野之趣。杜甫爱用"野"字。如:
野人旷荡无砚颜,岂可久在王侯间。――《去矣行》
野亭春还杂花远,渔翁唉踏孤舟立。――《-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
野寺隐乔木,山僧高下居。――《谒文公上方》
老夫自汲涧,野水日冷冷。――《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宿花石戍》
第一例中,野人与王侯相对,虽是牢骚语,但也不仅仅是拂衣不仕,还有他内心"潇洒送日月"的那份情结。正是这个"野"字,使他那颗当时颇为躁动的心保持几分宁静。杜诗中也常常用到"野人"一词,他有时候真想自己做个"野人":"重来休沐地,真作野人居。"(《重过何氏五首》)"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独酌成诗》)有时候就干脆以野人自居:"野人对膛腥,蔬食常不饱。"(《赠李白》)"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醉时歌》)"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哀江头》)"野人寻烟语,行子傍水餐。"(《寒砍》)"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投简成华两县诸子》)"野人宁得所,天意薄浮生。"(《敬赠郑谏议十韵》)"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秦州杂诗二十首》)"野老篱前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野老》)……当然有时也称他人为野人:"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五盘》)"野客频留惧雪霜,行人不过听竿簇。"(《楠树为风雨所拔叹》)"虽为尚书郎,不及村野人。"(《寄薛三郎中据》)"野老来看客,河鱼不取钱。"(《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秦州杂诗二十首》)"野客茅茨小,田家树木低。"(《佐还山后寄三首》)。他不论何时,对"野人"总是充满羡慕之情。第二例的"花远"、"渔翁"、"孤舟"本来已经比较幽寂,诗人又在"亭"前着一"野"字,不仅将"亭"推得更远,连花也变得颇具野气,又与下句"孤"字相应。诗句如此处理,正体现"应耽野趣长"的夫子自道了。第三例山寺本来就颇为幽寂,着一"野"字,更添野趣。第四例在"圃"前用"野"字,顿时增强了诗句的隐逸气氛,与韦应物笔下的"野渡无人舟自横"相仿佛。据笔者统计,杜诗中的"野"字凡一百八十用,当属于使用频率很高的一类。
还有与"野"类似的"荒"。当然,并非所有的"荒"均用来表达禅趣,如荒淫、荒岁之类,是诗人心中排斥的对象。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与禅境契合:
荒庭步鹊鹤,隐几望波涛。――《大雨》
山荒人民少,地僻日夕佳。――《柴门》
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哺。――《徐步》
村荒无径入,独鸟怪人看。――《放船》
例一中,庭园虽荒,但此时此刻,诗人并不是"葵荒欲自锄"《(秋野五首》),而仿佛是如"南郭子恭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的那种风神。庭虽然是荒庭,但恰好和混沌自然的状态相一致。从禅的角度来说,"荒"正是虚无的禅境的体现,从而进入诗人的审美视野。第二例中,诗人没有因山荒凉而涕泗横流,反而觉得这风景很好,大概也是合千此时的禅心之故。例三中荒庭哺日,在幽寂中不乏自得之趣。第四例则着力写幽静,全赖"荒村"的背景。总之,"荒"字在表现禅境的幽寂方面的确起较大作用。
与"荒"、""野等类似的还有"澄"、"凉"等。以上是从杜诗限定性词汇所言。除了语词之外,造成杜甫部分诗歌闲静情调的原因,当与杜甫对形象的选择有关。这类常见的形象如:月、云、寺、招提、兰若、松、林、竹、泉、苔、洲等。限于篇幅,这里不拟一一阐发,仅以月作例,以为蠡测。杜甫诗中用"月"字甚多,共两百六十三用,除去表示时间等无关用法,作明月解释的有一百六十九例,使用颇高。
明月是中国古代诗歌原有的常见意象,如在《诗经》中就多次出现。此意象因其光明清净,深契佛理而广受重视,遍用千各类佛经。月下林中,最宜安坐,故沙门每每在此时静修思维。如《佛所行赞》云:"甘庶月光胄,到彼寂静林。"清夜月明,有助道之功,发悟之德。佛经云:"今十五日月满时,其夜清明,与昼无异。当诣何等沙门、婆罗门所,能开悟我心?高高峰顶上,四顾极无边。独坐无入知,孤月照寒泉。"月光清凉,与世俗的烦恼和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若言月光热,世间有信者;脱有信太子,所行非法行。心)故明月的清凉的确有助千消除心中热恼,洗染垢而为澄净,易幽暗而为光明。佛经云:"譬如月无垢,游千虚空界,一切世星宿,悉贱其光明。如是信博闻,庶几无悝贪,世间一切悝,悉弱施光明。吨)又云:"弃舍怨嫌,从白净月,出清凉光,普为世间,灭爱憎火。"@杜甫作为一个具有习禅经验的诗人,对明月这种清凉功效十分了然。开元二十四年(736),杜甫二十五岁时,曾宿奉先寺,并写下《游龙门奉先寺》一诗:
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虚箱,月林散清影。夭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诗中那悬挂在山林上空一轮明月,何其清凉。他也许并没有刻意坐禅,但此刻心头的恬静与月色之空明凝成一片,生发出类似于禅的功效,加以晨钟警响,让诗人仿佛置身于净慧世界中,深省人间繁华之虚诞。
明月是佛力的象征。行者静修,获佛力加持,自多益进;其见月而增道力也相类。佛经中每每有这样的譬喻:
譬如依因满月轮故,一切药物星辰山海皆得增明;如是依因菩萨摩诃萨满月轮故,一切世间十善业道、药草物类皆得增明;如是依因菩萨摩诃萨满月轮故,一切世间惠施、受斋、持戒等法、药草物类皆得增明;如是依因菩萨摩诃萨满月轮故,一切世间四静虑、四无量、四无色定、五神通等、药草物类皆得增明;如是依因菩萨摩诃萨满月轮故,一切世间布施、净戒、安忍、精进、静虑、般若波罗蜜多、药草物类皆得增明。
正是缘千这种象征性关系,信众对明月就更为亲近。杜甫熟悉东山法门,对明月也能产生出一种亲近感,虽然有时并未真正去正襟危坐地坐禅拜佛。如其《夏夜叹》中说:
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虚明见纤毫,羽虫亦飞扬。物情无巨细,自适固其常。
此诗是杜甫在华州司功任时作。夏日的炎热连同官场之浊躁、事务之鞅掌,使诗人的心骚动不宁。他只好走到月光下,让清静的月光消除心头烦恼。在这纤尘不染的明月之下,诗人感觉此前身心全然被外物所缚系,悟得"自适固其常"之理,发出了"青紫虽被体,不如早还乡"的浩叹。
尽管如此,月光清虚,如从实相来看,毕竟是无常的、虚无的。当其圆满之后,清辉递减,又可被视为"恶知识"。在中国有很大影响的《大般涅桀经》,虽然也承认苦、空、无常,但重在宣扬常、乐、我、净的佛理。尤其是佛性之恒常,经中是以月来加以论证的:
譬如有人见月不现,皆言月没而作没想,而此月性实无没也,转现他方,彼处众生复谓月出,而此月性实无出也。何以故?以须弥山障故不现,其月常生,性无出没,如来应正遍知亦复如是。出于三于大于世界,或阎浮提,示有父母,众生皆谓如来生于阁浮提内,或阎浮提示现涅栠,而如来性实无涅栠,而诸众生皆谓如来实般涅栠,喻如月没。善男子,如来之性实无生灭,为化众生,故示生灭。善男子,如此满月,余方见半;此方半月,余方见满。阎浮提人若见月初,皆谓一日起初月想;见月盛满,谓十五日生盛满想。……而此月性实无增减蚀啖之者,常是满月,如来之身亦复如是。是故名为常住不变。
这是一段非常经典的表述,引导中国佛教对于佛性讨论的浓厚兴趣。《楞严经》也云:"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吨)佛家经常以指喻方便,以月喻佛性。于是明月作为佛性的象征也为诗家所用。"岩前独静坐,圆月当天耀。万象影现中,一轮本无照。哎)北宗禅长千离境观心,与诗人对境观心有其一致性。而明月作为圆明清净之体,自然是即境观心的首选对象。杜诗中不乏类似的作品。如《赠蜀僧闾丘师兄》云:"景晏步修廊,而无车马喧。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当取自经中"或见团圆喻如金盘"。又如《江边星月二首》之一:
骤雨清秋夜,全波耿玉绳。天河元自白,江浦向来澄。映物连珠断,缘空一镜升。余光隐更涡,况乃露华凝。
天河原是洁白,江浦向来澄澈,而如镜升空的圆月又何尝不是如此。"缘空"在此兼有两义:一为月如宝镜蹈空而升起,一为了断外缘,则圆明心体,真常佛性自然而现。本来自足,一切现成,不待外缘,正如诗中的江浦、天河、明月,并非因乌云覆盖而变得污浊了,恒常清净。杜诗所云和前引《大般涅桀经》是完全一致的。明月意象的这种意义,使杜诗中的宁静色彩变得更加隽永。
月也是本心的象征,光明不染似如来藏。禅宗祖师达摩持四卷本《楞伽经》传法,此经也是弘扬如来藏说。"我此要法,依《楞伽经》诸佛心第一。"叩禅宗对心的重视,有力地促进了中国佛教的热点由佛性向心性的转移,把心与佛统一起来,认为"心即是佛",一念自性清净心即是佛,那种离开心体而求佛是"迷头认影"、"舍父逃走"的愚蠢行为。修道也只不过是观清净之心或保持念念不住的心体而已。明月是被视作清净心体的最佳象征物:"我已经见自心,清净如满月,离诸烦恼垢,能执所执等。"(l)由于习用,月常常被用来直称"心月":"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月为心体之喻也频频出现在诗歌中。"观心同水月,解领得明珠。")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明月的这种用法,杜甫当是非常熟悉的,前引杜诗也见以月暗喻心体的倾向。他甚至有时直接指月为心,如《谒文公上方》:
长者自布金,禅龛只晏如。大珠脱站骼,白月当空虚。甫也南北人,芜蔓少耘锄。久遭诗酒污,何事恭簪据。
文公修道,无欲无嗔,心不累物,常在禅定,故十余年足不下山,一如庐山慧远。如此之人,定然是"大珠脱站翡,白月当空虚","白月"正是文公微妙之道心。其心月之光华,是时时勤拂拭的结果。这样,明月意象较之先前作为一个明亮而美丽的星体或是一种永恒的存在而存在,其表现范围和深度都获得很大的拓展。作为一个敏感的诗人,一个"勇猛心为极"的精进者,杜甫尝试利用这种拓展是必然的,这也是明月意象在杜诗中有较高使用频率的原因之一。
杜甫诗歌的闲静特色,也源千他对吸收了较多老庄思想的南宗禅的兴趣。南宗禅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对一切事物保持不执着而顺自然的态度。"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望牛头寺》),正是此种心态之下,杜甫许多诗歌充满了闲适的情调。如《秋野五首》之三:
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掉头纱帽侧,曝背竹书光。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红翠,驻屈近微香。
在这首诗中,诗入虽谦言短于治礼,实则将"礼乐"与"山林"对举,其意态巳站在象征入世的"礼乐"的对立面,欲澄心体会山林生活的独往之乐。好友任华称其"古人制礼但为防俗士,岂得为君设之乎",与本诗所言正相印合。纱帽则随其歆侧,那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极其闲静安详。采松子不必到树上,因风吹落而拾取;取蜜房则不必驱逐蜜蜂,因天寒蜂去而自得。自然界因其自然而运,诗人也因其自然而行。花香清淡而悠远,招人徘徊于其下。全诗只在"引"字上着墨:"兴长"因山林之引,此是总引;"帽侧"为掉头之引,"曝背"为日光之引,"松子"为秋风之引,"蜜房"为天寒之引,"驻展"为花香之引,以上为分引。"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D。依法自然,正是无心合道,道在日用。这类诗歌在杜集中是很多的。
杜甫这些闲适情调的诗歌,除了用上述"幽"、"静"、"野"词汇之外,还常用懒、'牖、闲、眠、睡、卧、栖等一类的动词来表达。如常用的"眠"字:
麝香眠石竹,鹦鹉啄全桃。――《山寺》
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示侄佐》
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免雏傍母眠。――《绝句漫兴九首》
借问频朝谒,何如稳醉眠。――《秋日夔府咏怀》
麝香眠千竹林之中,顿见山寺之静谧;渴望眠千竹林,实即对闲适生活的向往;岛雏傍母而眠,既自由而又温暖;醉眠好千朝谒,正是诗人心灵中有一片宁静的天地存在。显然,"眠"字有力地强调了闲静的气氛。
当然,杜甫诗中所传达出的契合于佛教的闲静气氛并非仅仅是这些词汇表达出来的,这些词汇也不是杜诗闲静风格的根本来源,但是,杜甫心中带有隐逸情调的一极正是借助于这些词汇而得以表现,它们的广泛运用恰恰是诗人静逸趣味的标尺。下面仅将部分这类词汇作个简单的统计,以较全面地反映其在杜诗中的应用情况。
在上表中所选一百零五个词,总体上具有闲静自然的意味,但不排除在有些具体范例上,与这些词汇的总体性表述功能有相当大的差异,如"海"字用在"今欲东入海"一句中,有处江湖之远之义,故有宁静之趣;而"海内此亭古"句中的"海"则无此意味。故仅以一百0五词计,共用八千六百四十一次,有闲静意味的实际当不足此数。不过,杜诗中具有闲静意味的词汇远不止一百零五个。如动物中不仅是鸟、鸥、鹤等,其他如猿、犀、雁、莺、黄鹏、萤、蛛之类,植物如杉、笋、樑、紫芝、高柄之流,地如武陵、桃园、方丈、给孤园之伦,人如周颠、支遁、许询、惠休之辈,限于篇幅而不可胜数,皆未统计在内。且用八千六百四十一计次数,以《全唐诗》所录一千四百五十八篇计,每首平均用六次。频率六次对篇幅较长的诗歌风格影响不大,但对篇幅较短(姑且以正文六十字以下为短篇,超出六十字的中篇、长篇此处皆暂称长篇)的诗歌则影响很大,甚至是有决定性的影响。如《立秋后题》一诗:
日月不相饶,节序昨夜隔。玄蝉无停号,秋燕已如客。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诗中有共有五个具有宁静意味的表述功能词汇:"夜"、"蝉"、"燕"、"独"、"拘"("月"在杜诗中共用二百六十五次,其中表示明月含义的一百六十九次,表示其他如"日月"、"年月"时间概念的九十六次,上表没有统计在内)。其中"夜"、"蝉"、"燕"三个意象用千意境的营造,让人回归自然之中;而"独"、"拘",暗示人生因"被微官缚"《(独酌成诗》),须改变"驱驰丧我真"《(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的状况。这五个词语的运用,使诗人任真守静的生命理念得到有力的彰显。再从杜诗的篇幅来看,近体中除排律外,皆可全数计为短篇;古体则长短不一。据统计,杜诗中七律一百五十一篇,五律六百三十篇,七绝一百零七篇,五绝三十一篇,共九百一十九首;其余各体以三分之一为短篇计,得一百八十首;两项合计得一千零九十九首,占杜诗总数约百分之七十五。尽管如此,但若以此判断这类词汇导致百分之七十五的杜诗具备闲静风格,显然是不足的,因为长篇字数多,短篇字数少,取平均数则意味着将长篇中多出的用字频率计算在短篇之上,因此需要考虑字数的多寡。据笔者统计,杜诗文字总数为十三万九于九百五十九个,短篇约为四万三千八百六十六字,短篇占文字总数的百分之三十一点三。此外,尚需在题材与体裁关系上加以衡量。一般而言,长篇叙事较多,意象相对较疏;而短篇多拓取生活片段,长千情景交融,意象相对较密。因此,上述词汇在短篇中单位数字上的使用频率应高千长篇。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可以认为,上表中一百零五个词语在风格上对杜甫总数约百分之七十五的诗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如增添诗歌的宁静气氛,或作为动态的反衬等),对总数的百分之三十一点三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如上例《立秋后题》诗)。
这类词汇的运用,营造了幽静的氛刚,使杜甫一部分诗歌自然萧散,颇有高风绝尘之气,应当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而苏轼说:"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讳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称千简古,寄至味千澹泊,非余子所及也。" 与陶、谢之超然相比,闲逸萧散固然不是杜甫最主要的风格,但仅仅就杜甫这类闲逸风格的作品而论,也绝不在曹、刘之下。
当代学者论杜诗风格,多言"沉郁顿挫",而其诗的萧散之致罕有涉及。近年来,杜诗的闲静特色开始受到有识之士的关注。如杨年丰先生说:"杜甫淡雅明丽、思致深微的草堂山水诗,反映了诗人这一时期亲近自然、闲适安恬的生活情态,揭示出诗人在特定环境中的心灵奥秘:在静穆中领略生气的活跃,在本色的大自然中找回本来清静的自我。"笠其实何止是成都草堂时期,其由壮游时期发韧,经历长安、秦州、成都、夔州乃至湖湘时期,都是一以贯之的。袁行需先生说:"风格的多样正是伟大作家艺术上高度成熟的标志。在杜诗的多样风格中,萧散自然,是又一重要特色。闲适情趣,安静明秀境界,细腻的景物描写,形成萧散自然的特色。这类诗不少。"气比言与杜诗实际相合,确为笃论。
来源:根据鲁克兵著作《杜甫与佛教关系研究》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文章标题:佛教与杜甫诗文的闲静情调
链接地址:https://www.dufugushi.com/yanjiu/630.html
上一篇:杜诗动静关系中的相即原理
下一篇:杜甫的慈悲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