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佛教与杜诗创作方法
杜甫作为诗歌创作的集大成者,杜甫诗歌创作的手段无疑是丰富多彩的。本节不拟全面展开论述,仅就杜甫在诗法上与佛教有所关的数端,聊作申论。

宋代诗人叶梦得在《石林诗话》中云:
禅宗论云门间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浪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谓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恭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芫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参。
这段话,揭示了杜诗与禅语在表现方式上所体现出来的一些共同特征。叶梦得自号石林居士,对佛教有着比较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在他归隐卞山之后,禅的修养更加深厚。在禅门五家七宗之中,叶氏最为青眯的是云门宗,张伯伟教授对此有较为详细的分析。@云门宗的创始者为文偃(864~949),生活在晚唐时期,晚于杜甫百余年。这里说杜甫有云门间"三种语",非指杜甫学习云门禅法,而是谓杜甫诗法暗合云门禅法。云门禅是南宗禅的一支,出于慧能下的青原一系。杜甫早年学习东山法门,后又受南宗禅影响,故其和云门禅有契合之处,也并不奇怪。
石林所说的三种语,乃是著名的"云门三句"。此三句是云门宗人德山缘密从云门文偃的禅语"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设世缘"脱化而来。对此三句的解释,禅师们的理解大体相同,但表述各异。据《人天眼目》和《五灯会元》等禅宗著作介绍,对"函盖乾坤"、"随波逐浪"、"断截众流"这三句,归宗禅师云是:日出东方夜落西,铁蛇横古路,船子下扬州。三祖云是:河清海晏,水泄不通,波斯蛇落水。云居则云是:合,窄,阔。首山则云:大地黑漫漫,不通凡圣,要道便道。天柱则云是:只闻风击响,知是几千竿;昨夜寒风起,今朝括地霜;春蓄阳和花织地,满林初咭野莺声。智才云是:合,好,随。西禅钦云是:天上有星皆拱北,大地坦然平,春生夏长。元妙则云:普天匝地;佛祖开口无分;有时入荒草,有时上孤峰。综合诸家所言,函盖乾坤意谓大道具有无所不在的广延性和待续性: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皆为般若;目击道存,触手菩提;一珠现大千世界,一叶摄古往今来。随波逐浪则是静不失动,动不违真,无风则波平浪静,有风则自然成纹,一切随缘,一切适性。截断众流则参禅者若欲顿悟清净自性心,则须在意念上斩断一切妄想,断一切意路言诠,随立随扫,一念不住,入于不二法门,而无需看心看净。佛教学者们对于三句的认识一般来说也无太大差异。但对三者在修禅中的地位的认识则不太相同。吕溆先生从理事关系出发,认为"作为理是普遍的,合天盖地;从每一事上看,即如截流只是一个断面,因此,理就是整体,事就是断面。"。而王志跃、吴言生等学者认为:"实际上,正如有的论者所指出的那样':云门三句是一个内在联系的有机整体,对于云门宗来说,云门三句是没有主次之分的。对于理解云门宗的禅学思想与参禅方法,云门三句的每一句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张伯伟教授则从禅宗三关的顺序出发,"根据禅宗三关的一般次序,这三句似应以'截断众流'(初关,由凡入圣)、随'波逐浪'(重关,由圣返凡)、'函盖乾坤'(牢关,不堕凡圣)为序。"©笔者以为,王志跃等学者从理事无碍宗教义理出发,所言也有道理;但吕激、张伯伟从过程来考察,更符合禅宗修持实际。
以函盖乾坤为旨趣的公案,如云门文偃"上堂,拈起柱杖云:'看看!三千大千世界一时摇动,。便下座。"。在文偃看来,理事圆融,道在日用,一即一切,故杖头与三于大千世界不异。杜诗函盖乾坤句,也与此相似。叶梦得所引函盖乾坤句出自杜甫《秋兴八首》之七,现录原诗如下: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恭术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关于此诗中间两联,研究者颇多歧解。叶嘉莹先生曾综合四十余家注释,细加比较,认为颈联"为写想象中昆明池秋晚之景,抗米波漂,蓬房粉坠、一片荒凉"竺此说较胜。而据前梦得言"函盖乾坤",乃"浪然皆契,无间可伺"之义,此景如何既是函盖乾坤?张伯伟教授论云:"据宋人解释,上句乃'言猓之多,其望之长远,黯黯如云之黑也'。下句'谓莲实上花叶坠也','言莲花一朵而诸相,是花房中已自有一莲蓬'。本来,水波、抗米、沉云是三种不同的事物,露珠、莲蓬、荷花也是三种不同的色彩,而在这联诗中,诗人均以'黑'、'红'二字统之,正合千'浪然皆契,无间可伺'的'函盖乾坤'之境。咬)杜甫此诗原非禅悟之作,石林拿来印证"函盖乾坤"必当有所据,张伯伟教授所言完全可成一说。但细而思之,石林居士也未必考虑如此深细,说露珠、莲蓬、荷花皆统一千"红"字稍有牵强。固然统一,"红"与"黑"二字已在两边,有所分别,似乎也难以做到"拫然皆契,无间可伺"的。笔者以为,叶氏论诗,多从创作方法上考虑,不止是揣摸原意。此诗"五、六从'池水'抽思,一景分作两层写。其曰'夜月'、'秋风','波漂'、'露冷',就所值之时,染所思之色,盖此章秋意,即借彼处映出"。乾坤之大,全然函盖在一片悲凉的秋气之中。而池中之秋景,正是天下之秋的明证。俗言:观一落叶而知天下皆秋。故抓米、莲花虽是细物,但也能尽摄夭下之秋,天下之秋与猓米、莲花相即。比而言之,水波、称米、沉云之类,皆文偃之杖头;秋之为气,乃三千大千世界。
禅家之观物,往往从整体着眼,从而多具有宇宙视角。当意识和宇宙大化融为一体之时,我们常有的执着便会消失。那些导致我们产生各种烦恼、恐惧与不安的因素,受到处于自然混沌状态的宇宙大化的稀释,既不再以烦恼、恐惧与不安的形式存在,同时,又因其作为一种存在而存在,从而具有永恒的意义。杜甫诗云:"意恓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原是说高适和岑参的诗歌特色,这何尝又不是杜甫自己推崇的方法?飞动之意,以乾坤接之、盖之,实是函盖乾坤之法。张志烈先生曾作文专论杜诗浑茫境界,认为"粗略地说,就是:思想感情的恰当完满的表达总是紧密关合着神采飞动的意象,即在纷披密丽、飞舞淋漓的形象推移中完美地贯注、融合进强烈的思想感情,因而,整篇诗读完后,读者犹久久地沉浸在浑厚、生动、如造化演成的神妙意境中,领略那无限深广的义蕴"气如果从禅的角度来看,"意恓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实际上即是动和静、照与寂两端。此"飞动"之意.正是在摆脱羁绊之后所展现的生命生机,由本心所焕发的无可名状的活力。而此"混茫",既是宇宙大化之浑浩流转,又是浪除自我意识之后寂静本心的渊然绽现。"意恓"一词,有适性之意,与禅宗强调的"直心"相吻合。"混茫"是体,"飞动"是用;当此境界达到完美显现之时,"飞动"之中有"混茫"在,"混茫"之中有"飞动"在,二者圆融相即,略无间缺。
杜诗函盖乾坤之法,有时直接以"乾坤"一词入诗。笔者初步统计,杜诗中"乾坤"凡四十六用。如:
乾坤空峰啋,粉墨且萧瑟。――《画鹘行》
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
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春日江村五首》
宁纤长者辙,归老任乾坤。――《赠比部萧郎中十兄》
以上数例,虽然没有直接论禅,但其作法上当是函盖乾坤。例一中,写所画之鹘,虽然其体不大,但气概甚豪。杜甫用"乾坤"一词,使鹘之豪气扩散并充满极为广阔的空间中,无间可伺。例二是怀思郑虔之作,两地虽相隔甚远,而相思之情也充满天地之间,略无间断。第三例则将吾道悠远与乾坤相合,莽莽然打成一片,韵致悠远。故王嗣庾云:"此诗结语难于下笔,'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亦近亦远,结得恰好。。"第三例以乾坤融合望眼,则所望与乾坤俱无穷尽。第四例也是用于诗尾,诗人之态度随天地之流转,正函盖千乾坤之中。古人已经注意到杜甫喜用"乾坤"一词,方勺云:"诗中用乾坤字最多且工唯杜甫,记其十联':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
亭。''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胡虏三年入,乾坤一战收,。咬)和乾坤相类似的词语如"天地"等,用得也多。如:"天地西江远,星辰北斗深"(《夏日杨长宁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风尘相频洞,天地一丘墟"《(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儿"天地空播首,频抽白玉簪"《(楼上》),"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樑芜"(《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等。据统计,杜诗中"天地"一词凡三十二用,其频率也颇高,而其所起作用往往与乾坤相同。
当然,杜诗的函盖乾坤之法并非只是指用"乾坤"、"天地"一类的词汇,而是在一中包融一切的辩证关系。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其在杜诗中是具有普遍性的。如:
—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遣意二首》
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漫成二首》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水槛遣心二首》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屏迹三首》
在例一中,观野花之坠落,觉春水之初生,非至静至闲中不能到。野花之落,春水之生,颇具"飞动"之意非惊天动地、排山倒海方才为飞动;在宁静之中,渊静澄澈的心灵觉知一叶之落,一铃之响,也无不飞动一—点出诗人心灵中极静之境界,此极静境界与落花之飞动不一不异,浑然契合。在例二中,"错应人"乃是"贪看鸟"所致,反证"贪看鸟"确然不虚,又映现诗人对于春光是何等深心,其意念与春鸟无间可伺,连他人的呼应也无法相容了。在第三例中,观澄江岸少,知春水巳生,一个"少"字,函融了前时漫天春雨。一个"多"字,袭括了一片盎然春色。第四例中,一个"深"字,包举了普天桑麻,而此桑麻又函盖了整个春色的繁茂。同理,一个"半"字,尽摄燕雀在春天中的活力,而此燕雀又同样尽摄整个春天的生机。值得一提的是,函盖乾坤与随波逐浪并不矛盾,从真如不变的角度是函盖乾坤,而从真如随缘的角度又当是随波逐浪了;如果说函盖乾坤在意味上稍稍偏重千寂而静,而随波逐浪则稍重于照而动了。两者是一体的。
随波逐浪作为云门禅法之一关,也多见诸偈颂。如元丰清满禅师上堂颂云:"饥餐松柏叶,渴饮涧中泉。看罢青青竹,和衣自在眠。"正是饥来即食,渴来即饮,困来即眠,随意任真。这种"自在",可视为随波逐浪的等义语。
叶梦得所列举的随波逐浪句,出自杜甫《题省中院壁》,其诗前两联云:
掖垣竹坢梧十寻,洞门对溜常阴阴。落花浒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
此诗首二句言居中书省无事可做,故其心也随之清闲。唯其清闲,故心也随缘。如《庄子》所言的"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千心者也"气此也与禅理相通融。浦起龙说:'"常阴阴'从'梧十寻'见出。'静'字、'深'字,都从'常阴阴'见出。生意、乐意、恬适意,笔端流露,而省院之清邃,悠然可想也。"吩甫起龙所见细致而得体。笔者依浦起龙所解而推演之:此诗两联中,先言墙边"梧十寻",是为浪之初生;此浪前涌,生后浪"常阴阴"(因"十梧寻"故"常阴阴",有因果关系。下同此理);浪复前行,又激起后浪"白日静"、"青春深";深静之景,犹后浪再前行,又别生一浪,即"生意、乐意、恬适意"诸种情致。前波后浪,接踵继武,天然相成,不劳安排。四句之中,树自繁阴,花自开落,鸟自和鸣,烟景召唤,心亦相随、正是随波逐浪。
随波逐浪具有随缘适性、应机接物的倾向,既符合传统道家"道法自然"的观念,又契合大乘佛教慈悲即物,乃至禅宗无住、无念乃至平常心是道的旨趣。杜诗中这种随波逐浪句可谓比比皆是,如:
穿花蚨蝶深深见,点水靖蜓款款飞。――《曲江二首》
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秦州杂诗二十首》
溪回日气暖,径转山田熟。――《赤谷西掩人家》
渚蒲随地有,村径逐门成。――《漫成二首》
仰蜂黏落絮,行蚁上枯梨。――《独酌》
在第一例中,杜甫游赏曲江,其时在仕途上不甚得意。依常理,既然不得意则难以洒脱,无法安心,难以真正做到随波逐浪;但另一方面,又正因为其官场不得意,需求解脱,则纵意千山水之间,既游心千山水之间,当尽力遗忘内心之不恨,借外物以放怀。当其暂忘烦恼之时,心随物迁,自能随波逐浪。在第二例中,诗人畅想他未来在东柯谷生活的蓝图,瘦地种粟,阳坡种瓜,正是因其地而制其宜,自是随波逐浪。在例三中,诗人从秦州城来到郊外,城内与城外喧静不同科,对比强烈,转眼之间已经被浓浓的春意以及山村的宁静所吸引,心随境转,又难免随波逐浪了。在第四例中,写诗入安居草堂时情景。此时,诗人每每以"野人"自称,虽然没有忘记时世艰难,但在幽居中也不乏自得之趣。放眼望去,白日荒荒而自照,春水浪浪而静澄,心也随之趋向于宁静。处千宁静中的心灵,无贪无念,以无心而为心,合千自然,蕴藏天机。禅家将此自然之旨导入佛教,南宗禅尤其如此。由此视角观去,渚蒲随地,村径逐门,一切都出于天然,无安排,无造作。在第五例"仰蜂黏落絮,行蚁上枯梨",最见体物之细,也是随波逐浪所致。
杜甫诗歌随波逐浪,不仅仅是句子,时常还贯穿全篇,成为全诗义脉所在。如《堂成》一诗: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挖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菜定新巢。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
杜甫经过多方努力,终千建成草堂,虽然有"居虽定而意未贴"(浦起龙语)之意,但仍然难掩随遇而安的心态。观此诗首句以叙事作缘起,次句即有随缘自适的趣味。颌联以动写静,自得于静景,以体物之细见其随波逐浪;颈联正是"欣欣物自私"与诗人的无心状态相契合的产物。尾联面对他人的误解,欲解嘲是出于适意,懒惰不解嘲也是适意,两者俱是"无心"。又如其《田舍》诗:
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梯柳枝枝弱,批把树树香。鸿鹉西日照,晒翅满鱼梁。
清江古道的闲适环境,不修边幅的饰懒状态,柳枝批把之美好,日暮时连鸿鹄都变得慷懒,都无不是随波逐浪的体现。此诗和前诗章法、立意等方面都颇有相似之处。
杜诗的随波逐浪,表现在诗歌字里行间,在诗句的背后,是他创作态度的随波逐浪。《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诗云: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未花乌莫深愁。新添水槛供垂钓,故着浮搓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
此诗是杜甫晚年讨论诗歌创作的一首重要七律。其在写法上,也不同他许多严谨工稳之作,而是非常通脱,既是在谈诗,又是在谈生活,又像是在谈人生的感悟。颌联点出"老去",可知首联所言是青壮年时期对于艺术的审美趣味和追求。为了出语惊人,其文章因锻炼过甚、语意晦涩而受到后人不堪卒读之讥,但在诗歌上还是大有成就。他努力开拓七律这种诗体,一人所作数量大约达到初盛唐时其他诗人的总和,使这一前人写得较少体裁大放异彩。杜甫在前人写得较多的五律上也有较多的创新。他在秦州时大量创作五律,进行诸多艺术尝试,如自创全拗一体,"正轨与非正轨并用,且绝无平仄字在句中重复,极大程度地增强了诗歌语言的音乐性……错开近体诗出句尾字的声调,即在不押韵的单句句尾以上、去、入三声轮用。此为杜甫在长安期间所独创,于秦州五律中则大量为之"。他的这些努力,都是希望达到出语惊人的效果。他一直非常喜欢佳句,而每每称道:"每千百僚上,狠诵佳句新。"(《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当公赋佳句,况得终清宴。"(《石砚》)"清谈慰老夫,开卷得佳句。"(《送高司直寻封闾州》)"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侄。"(《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这些都是早年的艺术追求。
在杜甫晚年,一方面,"晚节渐千诗律细",仍然有许多精心结构的像《秋兴八首》那样的佳作,但也有许多自然朴素像《绝句漫兴九首》那样俯拾即是、触手成春之作。由于其创作臻千成熟,作品大都不但不显得过千草率,反而有了自然天成之趣。
《江村》颈联中那种适意随缘的生活态度,也是他晚年诗歌创作态度有所辩证地改变的明证。表现在具体创作中,即是自然随缘,如行云流水。宋人魏了翁论黄庭坚评杜诗云:
黄公鲁直尝谓,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夫无意而意已至……予尝谓知子美诗,莫如鲁直,盖子美抱负瑰特,而生不逢世,仅以诗文陶写情性,若非词人才士娥青配白以为工者,往往辨方域,书土实,而居者有不尽知;讥时政,品人物,而主人习其读,不能察。
称其"陶写情性",妙在无意,正同千杜甫"老去诗篇浑漫与"的自道。魏了翁的这种看法是很有代表性的。论诗标举神韵的王渔洋,对于杜诗这种随波逐浪之法也颇有会心。他说:"陈后山云:'韩文黄诗,有意故有工,若左、杜则无工矣。然学左杜先由韩黄,。此语可为解人道。哎)韩、黄仅可为登堂入室之阶,故在陈师道、王士祯看来,杜甫"无工"("浑漫与")之工,远非常人可企及。王士祯又说:"朱少章《诗话》云:'黄鲁直独用昆体工夫,而造杜甫浑成之地,禅家所谓更高一著也,。此语入微。可与知者道,难为俗人言。"©直言杜甫之混成,且以禅家语印证,所言很值得深思。当然,有时由于过于率意,有些作品也受到批评,如《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诗: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黄鹏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太剧干。晚节斩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惟君最爱清狂客,百遍相过意未阑。
朱翰评此诗云:"江浦二字打头,近俗。喧昨夜,更俗。动微寒,欠稳。雨色、雷声,土木对偶,比'雷声忽送千峰雨'何如。交并二字,重复。太剧干三字,晦涩。此从'黄莺过水'一联偷出,而手脚并露。其云'晚律渐细',岂少年自居粗率乎?杜则少时入细,老更横逸耳。故曰:'语不惊人死不休'、'去老诗篇浑漫与'。参看,始知其谬。"©朱翰评诗不免苛刻,然而其言并非全然无据。造成此诗有所缺憾的原因当与其诗歌创作中随波逐浪之法有密切关系。前引杜诗尾联云"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可知杜甫尤其是晚年,作诗效法陶、谢的。关千谢灵运,善于锻炼出精工的诗句,杜甫与其相似的,如《涣陂西南台》等诗。谢灵运也时有浑然天成之句,如"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备受赞誉。如颜延之"尝问鲍照已与灵运优劣,照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绩满眼'"兜至千陶渊明,更是杜甫认真学习的榜样。他称赞渊明说:"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可惜》)他把渊明看作他的知音。他大约在秦州作的《遣兴》系列,是很典型的拟陶诗,极像渊明《饮酒》、《拟古》、《咏贫士》诸诗。我们可以将渊明与杜甫诗简单作比较。渊明《咏贫士七首》其三云: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原生纳决履,清歌畅商音。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弊襟不掩肘,蔡羹常乏出。岂忘衾轻裘,苟得非所钦。赐也徒能辨,乃不见吾心。
杜甫《遗兴五首》之二云:
昔者庞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罗苦。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举家依鹿门.刘表焉得取。
两诗在章法上俱是先写贫士的不入州府、怡然自乐的生活,后表明这些贫士隐居的原因。渊明云:"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杜云甫:"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罗苦。"一提一顿,手法完全相同。杜甫"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也和渊明"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归园田居五首》其一)、"云望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近似,借鉴后者明显可见。渊明用一偶句,杜甫也用一偶句。渊明以子贡作为反衬,杜甫则以刘表作反衬。至于两诗主题一致,出语自然朴素,叙议结合的写法都是相同的。杜甫其他诗歌借用渊明也甚多。如渊明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杜甫也云"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阁州东楼》)《赠蜀僧闾丘师兄》又云"景晏步修廊,而无车马喧";渊明云"何事维尘羁",杜甫云"何事拘形役"(《立秋》);渊明云"请息交以绝游",杜甫云"渐喜交游绝"《(遣意》)。如此之类不胜枚举。渊明之胸怀渊深朴茂,委心任运,当其适与境遇,发而为诗,自然也与随波逐浪的禅理相通了。故宋人施德操云:"达摩未西来,渊明早会禅。"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这正是渊明随波逐浪处。而杜甫《江亭》诗云"欣欣物自私",从此处悟入,一路写来,也无不随波逐浪。如其《西郊》:"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市桥官柳细,江路野梅香。傍架齐书铁,看题减药痰。无人觉来往,疏懒意何长。"举手投足,无不随波逐浪。如其《寒食》诗:"寒食江村路,风花高下飞。汀烟轻冉冉,竹日净晖晖。
田父要皆去,邻家问不违。地偏相识尽,鸡犬亦忘归。"一言一行,也无不随物应机,不主故常。故朱熹曾评杜诗云:"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旷逸不可当。"©从杜甫晚年很大一部分诗来看,的确如此。
叶梦得所列举的截断众流句"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出自杜甫《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诗:
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全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升移白日,老衣何有罄交欢。
此诗作千杜甫在成都时,成都尹严武到草堂看望他,杜甫因作是诗。此句何以"截断众流"?笔者以为,此诗八句中,其他六句均写严中丞枉驾之意,唯有此联写自己所处环境;其他各联均叙事,唯此联忽作景语。尾、颌两联在义脉上本是相连,中间插入写景的颈联,恰如奇峰独起,别开天地,将原来的义脉暂时阻断。
杜诗的这种截断众流的写法,的确和禅宗公案相似。截断众流是禅宗各家共同的禅法,而非云门宗独有。如马祖道一的两个公案:
上堂,庞居士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师云:
"待汝一口嗡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又问:"不昧本来身,请师高着眼。"师直下觑。士云:"一等没弦琴,唯师弹得妙。"师直上觑,士礼拜。
问:"和尚为甚么说即心即佛?"师曰:"为止小儿啼。"曰:"啼止时如何?"师曰:"非心非佛。"
在第一例中,面对居士提问谁不与万法为侣这一问题,马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等居士"一口噙尽西江水"之后才说,事实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庞居士所问巳被截断。居士意犹未尽,欲请马祖倡言"本来身",而马祖却故意下视;居士又赞马祖禅悟之妙,马祖又上视不理,言路又两次被截断。或许庞居士至此时,悟得所谓'不与万法为侣者"、"不昧本来身"乃是一物不存,乃礼拜而去。第二例也是如此。僧问"心即佛"的道理,马祖却以"为止小儿啼"这种毫不相干的原因加以捆塞。僧间"啼止时",虽有机锋,仍然是原来的意路,又在事的层面上转,马祖以"非心非佛"截断,非所答又似有所答。这种独特的启发方式在禅宗是非常普遍的。
杜甫学禅甚早,"余亦师粲可,身犹缚禅寂"(《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遇难解之处,常间法于高僧,所谓"老夫贪佛日,随意宿僧房"(《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即是。寻僧游寺既多,对禅宗独特的传法方式当了然于心,禅宗的这种言语道断的禅法,给杜甫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将禅宗截断众流之法移植千诗歌创作上,也是顺理成章之事。这种诗法,大胆插入旁语,如平林之中忽睹奇兵,静水之内骤生巨澜,既能产生出人意表的效果,又可防止诗歌的平滑软媚,给人跌宥多姿的奇特感受。杜诗中像叶梦得所称的截断众流的用法甚多,如《江亭送眉州辛别驾升之》:
柳影含云幕,江波近酒壶。异方惊会面,终宴惜征途。沙晚低风蝶,天晴喜浴见。别离伤老大,意绪日荒芜。
此诗写法与《严公仲夏枉驾》诗近似。全诗八句中,首联写江边祖帐别言,含员联惜别,尾联写别时之感,唯有颈联两句从字面上看起来与言别了不相关。悠悠惜别之意突然间被颈联两句阻断,而此联奇峰突起,既有力地扭转了全诗显得过千平淡之弊,又能由此生发处许多联想。
再如《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于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莱萸仔细看。
此诗是杜甫在华州司功任时至蓝田所作。首联言感时光之流逝,当需行乐,诗意递进。颌联随波逐浪,由首联生发,既然百年匆匆,当不为外物所累,纵心才是。尾联又回到人生无常、当珍惜时日之上。唯有颈联,单独写景,与会饮了不相干,可谓截断众流。诗至颈联,人生之感暂被阻断,将诗歌导向壮丽高华之境界。故宋人杨万里尝云:'''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千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荣萸仔细看',则意味深长,悠然无穷矣。"诚斋力赞颈联,对此联截断众流的独特功效体会尤深。浦起龙则暗用叶梦得语云:"字字亮,笔笔高。三、四,宋人极口,然犹是随波逐浪句,五、六,乃所谓截断众流句。咬)所言真是恰如其分。
杜甫诗歌常用这种截断众流的方法,现当代学者也有体会,惜未专门探讨。杜甫在夔州时,曾作《白帝》诗:
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币翻盆。高江急峡雷霆斗,翠木苍藤日月昏。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
此诗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时事,前后似不太相关。对此,日本学者广濒淡窗曾解释说:
少陵律句,前后半截每不相关,若以两绝句相续而成篇,但极觉其高雅。……白帝城中云出门一诗,前半叙暴而,后半写乱世之感,总不相关。他作类此者多,今人强欲求前后之照应,非知古法也。
对此,饶宗颐先生从理事关系来加以解释的。他认为:"杜则篇中偶有数句涉及理趣,谓其诗中含有理学则可,谓其诗为理学诗则不可。杜公于大谢浸淫至深,此法实自大谢诗得来。'大谢之诗合诗易呥周骚辩仙释而成之,其所寄怀,每寓本事,说山水则苞名理。'(黄节《谢康诗乐注序》)杜不特说山水苞名理,即叙节候记生活亦时时有理焉寓乎其中。心)的确,这种截断众流常有历史关系的转换,但仅仅是寓理于事,只是理稍微隐藏起来,见事即可思得,实质上仍然是"连",似乎还不同于"截断"的含义。不过,当理隐得较深时,在形式上还是能给人以"截断"的感觉。饶宗颐教授认为杜诗这种特点得之千大谢,也很有道理。只是从"截断"的程度上来说,大谢的确是在山水中包涵名理,但他并没有意识去"截断"。这种"截断"的遮诠方式,在大谢时代,于佛教义理上当然是广泛存在的,只是还没有像后来的禅宗那样运用到实修中去,且又与生活细节相结合。翻开禅宗语录,这种"截断"可说是南宗禅最突出的家法,是基本的启发开悟之方式,也不只是表现在语言上,扬眉瞬目、棒喝机锋,实质上大多是遮诠,都是为了"截断"。从"截断"的意义上说,杜诗这种写法虽与大谢有相合之处,但主要当还是来自禅宗。在杜甫时代的禅法,与后来者相比,机锋不甚峻急,是故杜诗的截断也不十分彻底。上述马祖的公案,虽然也将言路截断,但前后之间的逻辑联系仍然是比较清楚的,只不过采取否定的形式而已。杜诗的"截断",大都具有相对性,否则,此法大植运用是否完全能适合诗歌,仍然值得探索。比如《白帝》诗一,古代诗评家大多是以比兴来看的。仇注云:"上四霞中雨景,下四雨后感怀。江流助以雨势,故声若雷霆之斗。树木蔽以阴云,故昏霾日月之光。此阴惨之象也。戎马之后,百家仅存。户口销千兵赋,故寡妇遍哭于秋村。吧)在仇兆鳌看来,前四句以阴惨之天象来烘托后四句战乱之世情,两者之间尽管迥异,但并不乏关联之处。王嗣爽也有近似的看法:"前四句因骤雨而写一时难壮之景妙。口口口二字写峡中雨后之状更新妙。然实兴起'戎马'以写乱象,非与下不相关也。"©可见,注家们以传统的比兴将前后联系起来,既很有道理,同时又以他们习惯的章法对杜甫加以回护。
业然,杜甫时代或稍早的禅师,也有机锋比较峻急的。如北宗普寂弟子嵩山峻极的一则公案:
僧问:"如何是修善行人?"师曰:"担枷带锁。"曰:"如何是作恶行人?"师曰:"修禅入定。"
嵩山禅师的回答,不但将僧问原来意脉截断,而且回答与常人所思完全相反,弯转很大,教人无法测度。再如青原行思禅师(?~740)答僧问: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庐陵米作么价?"
此问不仅将原问意脉全然塞住,还在逻辑上完全不相及,比上例嵩山禅师截断得更为彻底,机锋更为陡峻,可谓滴水不溜。青原的间答,影响颇大,类似的话头其后层出不穷。如: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填沟塞壑。"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日里麒麟看北斗。"
问:"学人到这里,为什么道不得?"师云:"野狐窟里坐。"……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面南看北斗。"(1)长庆问灵云:"如何是佛法大意?"云云:"驴使未去,马使到未。"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龙吟雾起虎啸风生。"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山高海阔。。"
这些公案俱是"如何是佛法大意"问起,回答均是从语义以及逻辑上同时截断,了无子遗,都像青原禅师那样机锋峻急,可见其影响不可小视。近似这样的公案,后来更是多得无法枚举。
与上述公案类似,杜诗中也有截断更为彻底者。如《缚鸡行》: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此诗为杜甫在夔州时作,最见杜甫慈悲心肠,鸡是虫的天敌,怜虫而使鸡遭烹,鸡也可怜。这就是所谓"鸡虫得失"问题。在想了许多办法仍然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干脆像禅家一样将鸡与虫两端全然截断一一"注目寒江倚山阁"。这与鸡有何关系?与虫有何关系?俱不可见。面对鸡虫矛盾,为何要"注目寒江倚山阁"?也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杜诗像《缚鸡行》这种末尾"截断众流"式的新奇诗法,引起了黄庭坚等宋代诗人的特别注意,在作诗时加以模仿。如黄庭坚《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诗云: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矶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末句"出门一笑大江横"和水仙花究竟有何干系,谁也难言得清楚,却将读者思路在此处作多方拓展。宋人早已看破此点,如《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辄傍入他意,最为警策。如杜甫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亦用此体……至陈无已云':李杜齐名吾岂敢?晚风无树不鸣蝉',则直不类矣。"(j)宋人始终认为,这种作诗之法的源头就是源于杜甫的《缚鸡行》。如真德秀曾说此诗:"一篇之妙,在乎落句,黄鲁直深达诗旨。其《书醋池寺书堂》云':小酷大痴瑭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舷。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可与言诗者,当自解也。心)可见杜甫此法在宋代诗人中巳经较为流行了。又如洪迈曾云《缚鸡行》:"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跤及也。予友李德远尝赋《东西船行》,全拟其意。举以相示云:'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汗流撑折百张篱。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是时,德远诵至三过,颇自喜。予曰':语意绝工,几千得夺胎法,只恐行藏任理与注目寒江之句,终不可同日语。德远以为知言,锐欲易之,终不能满意也,。叩)一首诗的作法产生一种诗法,影响之大,恐怕杜甫本人也未必能够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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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佛教与杜诗创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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