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杜甫与佛教绘画艺术
杜甫以诗称名,但他确非常喜爱绘画艺术。他结交了一批画家朋友,如王维、郑虔、刘单、李舟、韦偃、姜楚公、曹霸等。特别是郑虔,更是杜甫的至交,对其影响尤深。《宣和画谱》载其画云:"善画山水,好书常苦无纸。……陶潜风气高逸,前所未见。非'醉卧北窗下,自谓羲皇上人'同有是况者,何足知若人哉?此宜见画于郑虔也。虔官止著作郎。今御府所藏八:摩腾藏像一,陶潜像一,峻岭溪桥图四,杖引图一,人物图一。"。可以想见,杜甫和他的画家朋友们不只是交流诗歌,还讨论对绘画的审美趣味和具体画法问题。如杜甫《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诗中说:"郑公橹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边饮酒,边谈画,是常有之事。杜甫从他的朋友们那里应当了解到很多绘画知识。杜甫既善诗,绘画佳作开其青眼,题诗助兴也是很自然的。有些情况下,是他人慕名求诗题画。这是杜甫题画诗较多的一大因缘。尽管杜甫自己未尝有事千丹青,但很爱赏画。每遇佳作,常不吝赞叹,流连不已。如其弱冠之年游吴越时见到顾恺之所绘维摩诘画像,时隔近三十年仍然记忆犹新地说:"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

在题画诗诗史上,杜甫堪称是大开此门的一位诗人。其诗多佳作,后人评价高,故影响尤大。如《许彦周诗话》云:"画山水诗,少陵数首,无人可继者,惟荆公《观燕公山水》诗前六句,东坡《烟江叠障图》一诗差近之。"竺其题画诗有《天育骠骑歌》、《画鹰》、《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画鹘行》、《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题壁上韦偃画马歌》、《戏为韦偃画双松图歌》、《严公厅宴同咏蜀道画图》、《姜楚公画角鹰歌》、《题玄武禅师屋壁》、《观薛少保书画壁》、《通泉县署屋壁后薛少保画鹤》、《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奉观严郑公厅事眠山池江画图十韵》、《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三首》、《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画马赞》等近二十首。其他题材涉及绘画方面的内容则更多,如上文提到的《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之类。杜甫题画诗数量在当时诗坛上所占比重相当大。"据统计,当时有近百位诗人撰写了二百三十多首题画诗(亡佚者不在此内),迄今仍为绘画史家们所重视"气王渔洋曾评价云:"六朝以来,题画诗绝罕见。盛唐如李太白辈,间为之,拙劣不工。《王季友》一篇,虽小有致,不佳也。杜子美始创为画松、画马、画鹰诸大篇,搜奇抉奥,笔补造化。嗣是苏黄二公,极妍尽态,物无遁形……子美创始之功伟矣。"杜甫论画,多继承魏晋以来的神形兼备、以形传神的传统。如其称赞刘单所画的山水时说:"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他描绘严公厅中画中所绘"沦水流中座,眠山到此堂。白波吹粉壁,青幛插雕梁……岭雁随毫末,川蜕饮练光。靠红洲蕊乱,拂黛石萝长"的美景,都无不神形兼备。杜甫虽重形似,但更重视神采。他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中赞美曹霸所绘骏马"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的风神,却批评曹霸"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千惟画肉不画骨,忍使晔骆气凋丧",颇受后人的非议。不过,韩干画马比较重形是符合实际的。宋人黄伯思在《东观余论》下卷中说:"曹将军画马神胜形,韩丞画马形胜神。"不过,杜甫也曾作《画马赞》,专称韩干画马。徐复观等学者认为:"这一公案的形成,不在杜甫不知画,而在一般人忽视了杜甫作诗的诗法;东坡后来所下的转语,要不为无因了。心)
由于杜甫对佛教的兴趣,故在杜甫的题画诗中,有一部分是与佛教有关的。像《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就是这样的一首诗。天宝十四载(755)冬,杜甫自京赴奉先县,次年二月回长安,这首题画诗当作于是时。诗中云:
野亭春还杂花远,渔翁呕踏孤舟立。沧浪水深青滨阔,赦岸侧岛秋毫末。不见湘妃鼓瑟时,至今斑竹临江活。
刘侯天机精,爱画入骨糙。自有两儿郎,挥洒亦莫比。大儿聪明到,能添老树巅崖里。小儿心孔开,貌得山僧及童子。
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
刘少府名单,《文苑英华》谓此诗作于刘单之宅。刘单画甚佳,杜甫称其画"岂但祁岳与郑虔,笔迹远过杨契丹"。评价不可谓不高,而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未收,其画名赖杜甫而流传。杜甫此作不仅记状其内容,又描绘其神采,而且揭示其创作过程,乃是刘单主笔,父子三人集体创作。此画记述了类似秀丽的天姥山一带的风光,同时,又绝对不是纯然写实,兼有浪漫的想象,展现潇洒尘外的闲静世界。此种境界最适宜寻僧访道,故刘少府幼子在画中添加了"山僧及童子",杜甫赞其"心孔开"。因思及眼前仕途的不得意,加之此画逼真传神的宁静境界之触发,勾起他早年壮游时的美好回忆。一时之间竟然产生了"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的冲动。因赏画而生发的对悠然消散的尘外生活的向往之情,唤醒了他那"萧洒送日月"的愿望。仇注谓"此见画而思托身世外",信然。
杜甫所认识的画家韦偃,本是京兆人,后入蜀,曾为杜甫草堂东壁画马。他最善画马、狮子等动物。除杜甫所提之外,尚有《戏作群驴图》、《红鞘覆背验马图》等名作。据《唐朝名画录》载,在开元年间外国进献狮子,韦偃摹写之后,将图置于园中张贴,百兽见之无不惊惧。玄宗尝射猎,一箭中两野猪,诏请韦偃画千玄武门,为人间妙品。《历代名画记》称其"工山水,高僧奇士,老松异石,笔力劲健,风格高举。善小马牛羊山原,俗人空知匮鸟善马,不知松石更佳也。朋尺千寻,骈柯攒影,烟霞贱薄,风雨随两。轮困尽偃盖之形,宛转极盘龙之状"。韦偃所画的《双松图》也是类似的作品,《历代名画记》所称和杜甫诗中所言完全吻合。
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己老韦偃少。绝笔长风起纤末,满堂动色嗟神妙。两株惨裂苔薛皮,屈铁交错回高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着。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于。
此诗中所绘之松,古老、健劲,有苍浑玄远之气。青松坚贞、宁静,不随时节的变换而改易,修道之人常倚之。"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在杜甫写来,已经颇有幽玄之感。很可能也是画中幽微之处,被杜甫捕捉,恰到好处地传达出来,可见诗画大家的联璧既难遇而又神奇。宋人陈模尝云:'《'双松图》歌云:'两株惨裂苔鲜皮,屈铁交错回高枝。'此犹可及;'白摧朽骨龙虎死,黑人太阴雷雨垂。'则不可及矣。"峦画中的静穆气氛,宜千坐禅,胡僧也显得高古敦朴。由于杜甫有较好的佛教修养,更能把握高僧的内在精神而加以传达。僧是胡僧,在唐时也常见,但仍然多了一点异域气息。僧憩松根,写景具有象征性。此处的"寂寞",非谓情感无聊,乃是栖心千寂,合气千寞,沉冥绝境。故《增-阿含经》云:"所以然者,乐闲静之处,不处人间。常念坐禅,无有诤讼,与止观相应,闲居寂寞。"。此处"寂寞"既为不处人间之境,更有与止观相应之心,正所谓"虚空不离禅"。《慧上菩萨问大善权经》也如是说:"菩萨长夜习在闲居,志乐寂寞行平等净。……是故菩萨在于树下寂寞处生,不在宫馆,是为菩萨善权方便。"©佛经中如此之类的表述很多,都和杜诗所绘情境相吻合。"庞眉皓首",知其僧腊长久;禅心无着,知其道行高深;坦肩露脚,行者之本色;松子前落,禅境深而能照。仇兆鳖引王嗣爽评云:"入老僧一段,突兀潇洒,窅冥灵超,更有神气。"
杜甫至梓州游览大雄山时,作《题玄武禅师屋壁》诗。其诗云:
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锡飞常近鹤,杯度不惊鸥。似得庐山路,真随惠远游。
前文主要考述玄武禅师屋的位置,今就题画稍作申论。玄武禅师屋壁之画,是否为禅师本人所为,尚未可知。杜诗首联言顾恺之所画,也非实指,乃是以顾恺之之画名美之。顾恺之之画被张彦远列入上上品,并品题其画云:''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上品上)。晋陵无锡人。多才艺,尤工丹青,传写形势,莫不妙绝。"刘义庆《世说新语》云:"谢安谓长康曰:'卿画自生人以来未有也。'"©颌联背景阔大,诗人以大笔描绘壮丽山川。颈联人物当也是壁上所画,又兼赞玄武禅师之神通,一石两鸟。其用杯度的典故,也传言已久。庾信《麦积崖佛龛铭》云:"飞锡遥来,度杯远至。"《高僧传》云:"杯度者,不知姓名。常乘木杯度水,因而为目。初见在冀州。不修细行,神力卓越,世莫测其由来。……度不甚持斋,饮酒啖肉,至千辛绘,与俗不殊。百姓奉上,或受不受。"©其神异事迹甚多,并见《晋书·罗什传》、《高僧传》、《神僧传》、《法苑珠林》、《太平广记》等,兹不赘述。至于锡飞之事,又见深意。又据《神僧传》等书记载,志公与白鹤道人都爱潜山风景最奇绝之处,同时向梁武帝求之。梁武帝"俾各以物识其地,得者居之。道人云:'某以鹤止处为记。'志云:'某以卓锡处为记。,已而鹤先飞去,至麓将止,忽闻空中锡飞尸,志公之锡遂卓千山麓,而鹤惊止他所。道人不择。然以前言不可食。遂各以所识筑室焉"。此传说从庾信铭文中已经提及,可知其流传已久。意味深长的是,志公与白鹤道人斗法,其锡杖后发而先至,恢恢乎其游刃有余,神力高过白鹤道人不可以道里记。斗法的结果自然是志公胜出,这个传说显然佛道两家相互斗争的产物。自西晋时王浮与帛法祖论争,愤而作《老子化胡经》以来,南北朝时佛道斗争尤为激烈,乃至千造成法难。杜甫在玄武禅师壁上题诗云"锡飞常近鹤",就不仅仅含有赞美玄武禅师神通一端,多少还有佛教高千道教的潜在意味。这也可以从杜甫诗中获得印证。杜甫在《秋日夔府咏怀》诗中说:"本自依迦叶,何曾藉侃伦。炉峰生转时,橘井尚高寨。东走穷归鹤,南征尽站鸾。晚闻多妙教,卒践塞前惩。"此谓他本来信禅,谁能想象伲铨那样成仙呢。当年也有过求仙的幻想,都是以失败告终,其流露出对求仙的失望和对禅宗的虔诚。《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诗中云:"莲花交响共命鸟,金榜双回三足乌。方丈涉海费时节,悬圃寻河知有无。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喧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显然,莲花世界乃指佛国,而"方丈"、"悬圃"乃仙山,通过对比,还是诛茅千此佛国中为佳。末联兼写画与人,而庐山慧远前文多已涉及。
杜甫喜好游寺,寺中则多有绘画。杜甫尝登大慈恩寺塔,塔内及寺内他处有诸多壁画,当不会错过。据《历代名画记》载:"慈恩寺塔内面东西间,尹琳画,西面菩萨骑狮子,东面骑象。塔下南门尉迟画,西壁千钵文殊,尉迟画。南北两间及两门,吴画并自题。塔北殿前窗间吴画菩萨,殿内杨庭光画经变,色损。大殿东轩廊北壁吴画未了,旧传是吴,细看不是。大殿东廊从北第一院郑虔、毕宏、王维等白画。入院北壁二神甚妙失人名。两廊壁间阎令画,中间及西廊李果奴画行僧;塔之东南中门外偏张孝师画地狱变,已剥落;院内东廊从北第一房间南壁韦銮画松树。大佛殿内东壁好画,失人名。中三门里两面尹琳画神。"这些壁画多系名家名作。如尹琳,《历代名画记》卷九言其"善佛事、神鬼、寺壁,高宗时得名,笔迹快利,今京师慈恩寺塔下南面师利、普贤极妙"。阎立本以郑法士为师,其画历代俱受重视。《唐朝名画录》记其画云:"鞍马、仆从皆若真,观者莫不惊叹其神妙。又太宗幸玄武池见鹅鹏戏,召立本图之,左右误呼云:'宣画师。'立本大耻之,遂绝笔,诫诸子弟不令学画。先图秦府十八学士,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等,实亦辉映今古。惟《职贡》、《卤簿》等图,与立德皆同制之。又云慈恩寺画功德,亲手设色,不见其踪迹,凡画人物冠冕车服,皆神妙也。"阎立本兄阎立德之画并位神品。《唐朝名画录》记阎立德画云:"阎立德《职贡图》,异方人物诡怪之质,自梁魏以来,名手不可过也。。"尉迟之画,当时以为不逊于立德。《唐朝名画录》记云:"尉迟乙僧者,吐火罗国人。贞观初,其国王以丹青奇妙,荐之阙下。又云其国尚有兄甲僧,未见其画踪也。乙僧今慈恩寺塔前功德,又凹凸花面中间千手眼大悲,精妙之状不可名焉。又光泽寺七宝台后面画降庞像,千怪万状实奇踪也。凡画功德人物花鸟皆是外国之物像,非中华之威仪。前辈云尉迟乙僧,阎立本之比也。哎)吴道子之画已前述。王维则不仅诗好,其画也被《唐朝名画录》列为与韦偃、王宰等并列的妙上品八人之一。朱景玄评其画云:"其画山水、松石踪似吴生而风致标格特出。今京都千福寺西塔院有掩障一合,画青枫树一图。又尝写诗人襄阳孟浩然《马上吟诗图》见传于世,复画《铜川图》,山谷郁郁盘盘,云水飞动,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尝自题诗云:'夙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其自负也如此。慈恩寺东院与毕庶子、郑广文各画一小壁,时号三绝。"
长安大云寺是杜甫最为熟悉的寺院之一。大云寺东北方有浮屠,唐时称为"七宝塔"。《历代名画记》记载塔壁画云:"东壁、北壁郑法轮画,西壁田僧亮画,外边四面杨契丹画《本行经》。据裴录(此寺亦有展画,有田、杨、郑并同),塔东叉手下画辟邪,双目随人转盼,三阶院窗下旷野杂兽似是张孝师,西南净土院绕殿僧至妙,失人名。吨)郑、田、杨画为同时所作。此三人之画为时所重,有一扇千金之说。田僧亮师于董展,而画名过千其师,画风挺特,为僧惊激赏。郑法士"画师僧繇,尤长千人物。论者谓江左自僧繇以降,法士称独步焉。僧惊云:'飞观层楼间,以高林嘉树、碧潭素濒,揉以杂英芳草,必暧暧然有春台之思,此其绝伦也。'"三人中画名当数杨契丹最盛。三人绘画时,"杨以簟蔽画处,郑窃观之,谓杨曰':卿画终不可学,何劳郸蔽户杨特托以婚姻,有对门之好。又求杨画本,杨引郑至朝堂,指宫阙衣冠车马,曰:'此是吾画本也。'由是郑深叹服。又,宝刹寺一壁佛涅架变、维摩等亦为妙作、与田同品。心)杜甫深爱绘画,又兼有这些掌故以助兴,更加深他对于这些绘画的兴趣。加之常往大云寺,杜甫对于这些绘画应当较为熟悉了。故杜甫称赞刘奉先的画法之妙曰:"岂但祁岳与郑虔,笔迹远过杨契丹。"(《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杜甫这两句诗从语法上来说,有递进关系。可见杜甫认为杨契丹之画在老友郑虔之上。作出这样的评价,不仅仅是基于对郑虔、杨契丹的全面而深刻的了解,还排除了因人废画的惯有偏见,完全从艺术价值出发作出评判。杜甫之所以用杨契丹为刘奉先做铺垫,正是因杨画极妙的缘故;其理和批评韩干画马重肉不重骨相似。杨契丹在七宝塔上所绘为《佛本行经》。《佛本行经》为刘宋时释宝云所译,内容记载佛陀出生乃至涅梁的历程,有浓厚的神话色彩,突出佛陀的伟大与神圣,乃是大乘佛教的产物。这些对杜甫的佛陀崇拜当产生一定的影响。
在诸多佛教题材的绘画中,杜甫印象最为深刻的当数顾恺之所绘的维摩诘像。杜甫曾对许八拾遗说:"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与许生处乞瓦官寺维摩图样。"早在杜甫弱冠之年,曾经游览瓦官寺,江南风物给他非常美好的回忆,尤其是顾恺之的维摩诘画更是熟记于心,数十年之后,仍然常常提及:
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森茫。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
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题玄武禅师屋壁》
顾恺丹青列,头陀碗埮镌。――《秋日夔府咏怀》
杜甫之所以如此喜爱顾恺之的维摩诘画,其原因或当有数端:首先,此画是名家名作。顾恺之当年绘维摩诘画时,也极富传奇色彩。
长康又曾于瓦棺寺北小殿画《维摩诘》,画讫光彩耀目数日。《京师寺记》云:"兴宁中瓦棺寺初置,僧众设会,请朝贤呜刹注疏。其时,士大夫莫有过十万者,既至长康,直打刹注百万。长康素贫,众以为大言。后寺众请勾疏,长康曰:'宜备一壁',遂闭户,往来一月余日,所画维摩诘-躯。工毕,将欲点眸子,乃谓寺僧曰:笫一日观者请施十万,笫二日可五万,笫三日可任例责施。及开户,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而得百万钱。"。
至千睿宗时人黄元之则渲染得越发神秘了:
君习气精微,冼心闲雅,虽缨弁混俗,而绩素通神。乃白细徒,令其粉壁,于是登月殿,掩云屈,考东汉之图,采西域之变。妙思运则冥会,能事毕则功成,神光谢而昼夜明,圣容开而道俗睹。振动世界,谓弥勒菩萨下兜率之天;照耀虚空,若多宝如来踊耆阁之地。
黄元之此碑词彩翡郁,铺摘酣畅,堪称佳构,可与顾画相互发明。
这种奇特的故事杜甫当有所闻,更激发他对顾恺之的崇拜。杜甫在称道他人绘画、诗文时,惯用的手法是以一名家作陪衬,通过贬抑此名家,以烘托他所称扬者。如前所述诸如扬曹霸而抑韩干,扬刘奉先而抑杨契丹之类。但此种抑扬须有一个条件,即所抑扬者当工力悉敌,方得扬其所扬。若欲所抑者功力过高,则也不可抑矣。如说曹霸之书仅云:"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将曹霸之书与右军捆绑在一起,巳经是很大的褒扬了;若偏说"笔力远过王右军",则抑扬过度,虚而不实,必将为人所笑。对于顾恺之也是如此。杜甫赞玄武禅师屋壁之画,只云"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而不云优千顾恺之了。
其次,维摩诘居士也为杜甫所心仪。《维摩诘经》在中古以来有着巨大的影响,恰如陈允吉教授所言,《维摩诘经》"在唐代知识分子中最为流行"CD。陈引驰师亦曾云:"中古以下,文士几乎没有不受《维摩诘经》影响的。"@对于好佛的杜甫来说自是不能例外。依杜甫晚年信仰的净土来说,《维摩诘经》提出"心静则国土净"的著名观点。依杜甫皈依禅宗来说,在修持上,南宗禅尤其强调不二法门;主张在欲而行禅、处染而不染、无所住而生其心。至于士人加以发扬,援儒入释,更是极为普遍的心理。出而能入,入而能出,出人相即,是处理人与现实关系的基本态度。这种态度在杜甫诗中是广泛地存在着的。如《官定后戏赠》: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故山归兴尽,回首向风般。
虽然稍有戏言与牢骚的成分,但也寓庄与谐,从字面上看,是同千王维"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的那种心态。用杜甫的话来说,即是一种"吏隐"。杜甫不但说自己,也说他人。他对崔少府说:"鸟呼藏其身,有似惧弹射。吏隐道性情,兹焉其窟宅。"(《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称道他人,本该言其政绩卓著,杜甫反道吏隐,真乃深知崔翁,且投己之所好。又如《东津送韦讽摄闾州录事》云:"闻说江山好,怜君吏隐兼。"不仅称道,而且直接表达仰慕的态度。杜甫在成都为郎时,尽管仍然关心政治,但也有吏隐的心态,且比早年更加突出了。如《院中晚晴怀西郭茅舍》:
幕府秋风日夜清,澹云疏雨过高城。叶心朱实看时落,阶面青苔老更生。复有楼台衔暮景,不劳钟鼓报新晴。沉花溪里花饶笑,肯信吾兼吏隐名。
虽然身居幕府之中,但面对府中秋景,那携带禅意的描绘,隐藏着一种悟道的心态。诗末点出"吏隐"而强调之,唯恐他人不信。这种隐于朝市的观念,诚然契合《维摩诘经》的旨趣。
再者,杜甫喜爱顾恺之的维摩诘画,其画艺术性的确很高。三日百万钱的传说可信性难以确证,但也从侧面可见其妙;而唐人的描绘虽稍有铺饰,也大体不虚。睿宗时黄元之作《润州江宁县瓦官寺维摩诘画像碑》文云:
虽江山寂寥,居处缅速。年移代改,留侯叹过隙之驹;郭是人非,丁令化辽城之鹤。由是观其道场妙矣,谓应供而来仪;床枕俨然,疑有怀于问疾。目若将视,眉如忽喉,口无言而似言,鬓不动而疑动。岂丹青之所叹咏,相好之有灵哉!。
由此观之,此画不但栩栩如生,而且深契《维摩诘经》之妙趣,举投之间,不着两边,扬眉瞬目,无非道场,所谓"四体妍蛊,本无关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气可见顾恺之作画以传神为宗旨。杜甫论画亦本顾恺之,其批评韩干画马重肉不重骨,都是对这种艺术观的发明。
杜甫不仅在瓦官寺中见维摩诘画,在其他地方也当有所见。前文已述杜甫所至的山寺,即为麦积山石窟寺,寺中除却大量雕塑作品外,现存尚有约一千平方的壁画(唐代当更多).大量的佛教故事限千篇幅,难以备述。其中即不乏维摩诘变相。如第一百二十七窟,壁画保存最为完整。其中的维摩诘为题材的变相是北魏时期所作:
"维摩诘变"主要表现的是"香积品"中的故事,画面上维摩、文殊对坐于浓荫密布的山林之中,周围四众簇拥,正中吉祥天女飘然而至。画面虽因千百年的烟熏而变黑,但仍能看得出一些节。……保存虽不甚完整,促它仍是目前我国石窟寺中所保存的最早的大型经变画,为研究经变画的起源和发展提供了重要依据和珍贵资料。
尽管现在看来不是十分清晰,但在杜甫时代当是保存完好的。杜甫在梓州通泉县时,曾游览普慧寺,寺中有薛稷的佛画。
杜诗云:"又挥西方变,发地扶屋橡。惨澹壁飞动,到今色未填。"此在论杜甫净土信仰时已涉及,兹不赘述。
杜甫晚年到荆州时,曾至天皇寺。其诗云:"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画图。"(《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由此二句可知,杜甫早知天皇寺及寺中名画,故能近寺而先喜。先批画图,足见他想一睹古画风采的迫切心情。天皇寺中有名画家张僧繇所画的仲尼及十哲像。除此之外,尚有大毗卢舍那像。张僧繇非常善于画佛画。据《历代名画记》载,梁武帝崇佛,千时佛寺壁画,多为僧繇为之。僧繇曾在金陵安乐寺画了四条白龙,却没有点睛。别人问他不点睛的缘由,他说点睛龙即飞去。人皆不信,僧繇即为两龙点睛。须臾之间,风起云涌,雷电大作,两龙破壁腾云而去。这就是著名的画龙点睛的故事,虽是具有浓厚的神话色彩,但是非常传神,与顾恺之画瓦官寺壁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杜甫甚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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