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杜甫与佛教建筑艺术
杜甫曾云："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的确，佛教建筑不但是僧众修行的重要场所，在佛教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将中国佛教建筑置千中国建筑艺术史上考察，也是非常辉煌的。诚如王振复教授所说："在中国建筑文化艺术中，佛教建筑占有重要地位，包括汉式佛寺、佛塔、石窟以及藏式佛寺等等，在中国宗教建筑中，佛教建筑显得特别突出。"杜甫诗文中也屡屡写到佛教寺院。杜甫诗文中描写过的寺院，已经在第二章作过考述。本节则将寺院分解为殿堂、石窟、园林、佛塔等若干部分，从建筑艺术的角度加以说明。
寺院的殿堂是寺院的主体部分，在隋唐已降逐渐成为整个寺院的中心。唐时寺院，"大寺动辄十数院之多，且以二、三层楼阁为全寺的中心，原来居于中心地位的木塔转为重重叠叠的楼阁取而代之"气一般来说，一个比较完整的寺院有大雄宝殿、天王殿、弥勒殿、玉佛殿、祖师殿、药师殿、三门殿、观音殿、三圣殿、三大士殿、伽蓝殿、文殊殿、地藏殿、法堂、念佛堂、优波离殿罗汉堂、斋堂、云会堂、方丈室钟楼鼓楼、藏经楼、如意察、化身窑等，唐以后逐渐定型化。
杜甫所至佛寺，大体说来，寺院的主要建筑都有可能寓目。仅仅就杜诗中涉及而论，杜诗中较早提到的是龙门佛寺群，特别是奉先寺。杜甫曾白日在奉先寺内游览，夜晚则在寺内住宿。大慈恩寺是杜甫所见到的最大的寺院之一，该寺有十余院，殿堂房屋达一千八百余间。此寺离杜曲不远，杜甫当常至。大云寺也是杜甫在长安时时常盘桓之处。杜甫在《大云寺赞公房四首》中多次写到大云寺殿堂情况。"到扁开复闭"，应当是赞公方丈室了；"撞钟斋及兹"，吃斋当在斋堂。"夜深殿突兀，风动金银销"，"玉绳迥断绝，铁凤森翱翔"，大殿既雄伟又宁静。"黄鹏度结构，紫鸽下架蔥"，可见大云寺内殿堂高大，与自然结合得和谐。郑南伏毒寺的殿堂也非常有特色。"郑南伏毒寺，潇洒到江心。石影衔珠阁，泉声带玉琴"，其建筑一直往江心延伸，耸立在江边，在视觉上应当相当突出。亭阁小巧，散布在山石之间，历历如在眼前。杜甫在秦州时，曾游览了秦州的城北寺，状其建筑之状云："苔薛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杜甫是从山门信步进入殿中，边走边看。这些宫殿是在嚣陳宫的基础上改建扩建而成。嚣陳割据一方多年，其宫殿自然不同凡响，当年盛迹，杜甫此日读出的却是充满空古之味的无常感。杜甫前往同谷的途中，尝用半日时间游览了法镜寺，此寺的殿堂部分"朱费半光炯，户牖粲可数"，虽然处于山崖，但仍然较为鲜丽。杜甫到达成都后，暂住在草堂寺内数月，对草堂寺的一草一木当然都非常熟悉。"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僧人少，殿堂内尚显得空虚。杜甫寓居之处，很可能在云会堂，是待客之所，"常设于西跨院"。杜甫至新津时，曾写到自己登上钟楼，眺望远方，思念故人裴迪的情形。此钟楼之状诗中没有言及，一般情况下，钟楼的位置在穿过山门殿之后第一院的右侧。杜甫到渚城是曾登上香积寺的官阁，"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阁迥添愁"。官阁一般是供来宾以及游客栖息之所。牛头寺也是杜甫一度非常流连的地方。寺在山上，殿堂也就越发显得壮观了：
"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王勃曾描绘其建筑说："玉楼星峙，稽闾苑之全模……绣桶晨开，落繁星千玉砌。"前文已述，兹不详引。离牛头寺不远处，有兜率寺。杜甫对于兜率寺历史之悠远与殿堂之壮观印象非常深刻："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叶梦得云："其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也。"还有惠义寺，其山顶楼阁堪为名迹。杜甫云："莺花随世界，楼阁寄山巅。"王勃与杨炯俱著文，盛称其壮，前文巳述，兹不引。杜诗还对麓山寺殿堂建筑作了描写："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塔劫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千恢弘壮丽之中别开一清凉世界。
与南方相比，北方的石窟寺更多。石窟大多是和殿宇配合的。段玉明先生指出："中国早期的石窟多数均有相应的建筑与之相配，或就龛外延，或近龛起舍，这毫无疑间应该就是石窟寺的布局特色。直至唐代，这种布局形制仍然可在遍于全国的石窟中轻易找到。洛阳龙门石窟中的潜溪寺、宾阳洞、敬善寺、奉先寺等等称名，就是此一形制留下的惠赠。"杜甫常经过的龙门石窟，是北方最著名的石窟寺之一。尽管杜诗中没有展开详细描述，但这里的佛寺杜甫应当非常熟悉了。杜甫在秦州时，曾游览了麦积山石窟寺，石窟给杜甫留下深刻的印象："乱水通人过，悬崖置屋牢。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其中"悬崖置屋牢"一句，正是麦积山石窟的特色。庾信曾作铭云："载播疏山，穿龛架岭。纠纷星汉，回旋光景。壁累经文，龛重佛影。雕轮月殿，刻镜花堂。横镌石壁，暗凿山梁。雷乘法鼓，树积夭香。嗽泉眠谷，吹尘石床。集灵真馆，藏仙册府。芝洞秋房，檀林春乳。冰谷银砂，山楼石柱。异岭共云，同峰别雨。"©其文虽较多夸饰，但总体格局尚清晰可见。杜诗论法镜寺石窟云："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称其为崖寺，当主要就其窟龛而言；觉其"古"，则见其深邃的历史感及其所传达出的苍朴的韵味。建造石窟也并非只在北方，蜀地就开凿了不少石窟。如广元皇泽寺石窟、千佛崖石窟、巴中米仓古道石窟、通江县城西石窟、鲁班石石窟、桐梓千佛岩石窟、大足北山石窟、尖子山石窟、圣水崖石窟、安岳石窟等。蜀地山川陡峭，便千石窟开凿。杜甫在梓朴l时，曾数游惠义寺，惠义寺石窟也是众多蜀地众多石窟之一。关于寺中石窟，前文巳述，兹略。
唐代的寺院，一般都有花木池沼之类，或傍高山，或依修水，自然形成寺院的园林景观。杜甫所游寺院，大多具有园林特色。面千篇幅，本文不拟一一具论，只选取典型作简述。
札甫由于比较熟悉佛理，故其在描绘寺院园林风物时，是有所选择的。这样，寺院景物在其笔下总能渗透着禅趣．而景物仿佛也随时启发着他的禅悟。如他的《游修觉寺》一诗：
野寺江天豁，山靡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枝宿众乌，漂转暮归愁。
修觉寺在修觉山之高处，临千仍之峭壁，俯－江之浩翰，给人一种倏然出尘之感。寺本离新津城不远，诗中着一"野"字，将寺推得更远，不闻喧嚣，不觉拘碍。走进山门，其内花竹更幽，更觉清净。不仅有利于修持佛法，也是佛法清净的写照。如此清净，与诗人初心相契，诗也能应时而出。径石萦带、川云自留，一片天然，一片自由，毫不执着。其实，中国的园林建筑也大多追求这样的境界。诚如邓众先生所言："建筑美正是一种表现。至千它表现什么？各时代各种不同的建筑都自有所取。不过，从总的趋向来看，其中绝大多数都趋于争取自由，即表现自由和自由地表现。"。而无心的川云，更是绝对自由的象征。
园林式寺院佛教氛围比较浓厚，加之好佛的诗人又作渲染，宗教气息就更为突出了。笔者曾经将杜甫对麓山、道林二寺的描绘和《观无量寿经》中的极乐世界作过对照，发现二者之间颇有相似之处，或许是杜甫有意识或潜意识中以阿弥陀佛净土为原形来写两寺，来寄托宗教感情与理想。诗人将麓山寺上下落差拉大，以突出麓山寺的雄伟壮丽。基调既定，一草一木都在此雄伟的基础上作安排。天香袅袅，灵草步步，一切都清凉灵妙。恰如王振复教授所言："所有这一切，足以让人体会到中国佛寺环境的清净与庄严、静穆与崇高，又让人感受到中国佛寺所特有的世俗人间情调。佛寺建筑常为一个院落又一个院落，院落之内往往遍植花木，四近又常常是山岚翡郁、景物宜人，令人心旷神怡、心宁神闲。"
寺院中，佛塔最为常见。塔起源千印度，起初为藏舍利，兼有纪念意义。阿育王时代造塔很多。中国最早的佛寺白马寺，就曾在寺中心建造巨大的方形木塔。其后历代建塔逐渐增多。早期寺塔在佛寺中具有重要的地位，"随着塔的中心地位的跌落，讲堂、佛殿、方丈等主要建筑构成的多重对称院落成为寺院的核心，曾经雄峙一时的塔反而成了寺院中随意摆布的附属物。……至唐则形成了以楼阁为中心的寺院布局"。
在佛经中，宝塔随处可见，代表佛国世界之庄严。这些宝塔，大多极其高大，七宝严饰，如杜甫非常熟悉的《法华经》中的宝塔：
尔时，佛前有七宝塔，高五百由旬，纵广二百五十由旬，从地踊出，住在空中。种种宝物，而庄校之。五千栏柿，龛室千万。无数幢幡以为严饰。垂宝缨硌，宝铃万亿而悬其上。四面皆出多摩罗跋旃檀之香，充遍世界。其诸幡盖，以全、银、琉璃、车碟、马脑、真珠、玫瑰七宝合成，高至四天王宫。三十三天雨天曼陀罗华供养宝塔。
佛经中宝塔的雄伟华美，真是无与伦比。杜甫在阅读参究佛经时，宝塔的壮丽自然印象深刻，于是，他在登塔写诗之时，佛经中的宝塔也会成为他诗歌描写的原形。如杜甫写慈恩寺塔：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此诗写塔，极力突出其高。前文所述，现存大雁塔七层，高六十四点五米，底层边长二十五米。即使杜甫登塔时未遭兵赘毁坏，也不及百米，虽然在古代是很了不起的建筑，但也不足跨天。常读佛经的杜甫，心中已经有那"高五百由旬，纵广二百五十由旬"的宝塔，大雁塔因而也随之拔高。"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言语间充满赞叹。登上塔顶层，登时觉得身在云汉之中，连七星也在眼下。再往下俯视，只见朦胧一气，什么也看不清楚。杜甫登慈恩寺塔时，薛据、岑参、高适、储光碳等人同在，唯有杜甫将塔写得最为雄伟。郭沫若先生说过，杜诗"雄壮是没有问题的，但原诗的写法，我总觉得过分夸大了。用过分夸大的手法来写实，待人们知道了实际，便会生出反效果。…
仿佛是在万千公尺的高空中眺望了。岑诗说：'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尸高诗说：'宫阙皆户前，山河尽檐向。'储诗说：'宫室低透迤，群山小参差。'他们把山河宫殿看得清清楚楚的，比较起来，要平实得多"。殊不知，杜甫笔下的大雁塔和佛经中的宝塔相比，其壮丽程度尚有很大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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