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鬼"考论
杜甫《戏作徘谐体遣闷二首》(之一)云:"异俗吁可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乌鬼"何指,自宋代以来即不清楚,聚讼纷纭。宋陆佃《坤雅》卷六《释鸟》引
《夔州图经》云:"峡中人谓鸿鹅为乌鬼。蜀人临水居,皆养此鸟,绳系其颈,使入捕鱼。得鱼,则倒提出之。杜甫诗云'家家养乌鬼'是也。"则以鸿鹅为"乌鬼"。沈括《梦溪笔谈》亦持此见。宋黄震《黄氏日抄》卷六十五云:"峡中养鸦雏,带铜锡环献神,名乌鬼。"则以鸦雏为"乌鬼"。又有人以为"乌鬼"指的是猪。宋马永卿《懒真子》卷四云:"士人夏侯节立夫言:乌鬼,猪也。峡中人家多事鬼,家养一猪,非祭鬼不用,故千猪群中特呼乌鬼以别之。"也有人以为"乌鬼"指的是"乌蛮鬼",宋王沫《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卷十三:"家家养乌鬼川.峡路民多供事乌蛮鬼。"这样,"乌鬼"所指就有鸿鸥、乌鸦(鸦雏)、猪、乌蛮鬼四种说法,莫衷一是。本文以为杜诗中的"乌鬼"指的是乌鸦。

一、从《乌夜啼》本事及乌啼的象征意义看乌鬼的含义
乌鸦现在被有恶名,但在唐代之前,乌鸦一直被视为祥瑞。中国很早就有乌鸦反哺的说法,所以它在古代被视为"孝鸟"。《说文》曰:"乌,孝鸟也。"从六朝开始,乌鸦又被视为神鸟。到唐代,乌鸦更代表着团圆和吉祥,得到整个社会的普遍赞誉。杜诗中的"家家养乌鬼",正是这种民俗在诗歌中的表现。
刘宋时,乌鸦的地位开始上升,出现了表现乌鸦带来祥瑞的曲子《乌夜啼》。唐杜佑《通典》卷一百四十五《乐》五云:"乌夜啼,宋临川王义庆所作也。元嘉十七年,徙彭城王义康千章郡,义庆时为江州,至镇,相见而哭,为文帝所怪,征还。义庆大惧,伎妾闻乌夜啼声,叩斋合云:'明日应有赦'。其年更为兖州刺史,因作此歌。嘀)此云宋临川王刘义庆为江州刺史,为文帝所征。家人大惧,妓妾夜闻乌啼,云明日应有赦,故有此曲。这是《乌夜啼》一曲的由来。
唐崔令钦《教坊记》所记与此有所不同。《教坊记》云:"《乌夜啼》者,元嘉二十八年,彭城王义康有罪放逐,行次浔阳;江州刺史衡阳王义季,留连饮宴,历旬不去。帝闻而怒,皆囚之。会稽公主,姊也,尝与帝宴洽,中席起拜。帝未达其旨,躬止之。主流涕曰:'车子岁暮,恐不为阶下所容!'车子,义康小字也。帝指蒋山曰:'必无此!不尔,便负初。'宁陵、武帝葬千蒋山,故指先帝陵为誓。因封余酒寄义康,且曰:'昨与会稽姊饮,乐,忆弟,故附所饮酒往。'遂宥之。使未达浔阳,衡阳家人扣二王所囚院曰:'昨夜乌夜啼,官当有赦。'少顷,使至,二王得释,故有此曲。"《教坊记》以为事出彭城王刘义康,其事则与《通典》所记略同。
张籍《乌夜啼引》:"秦乌啼哑哑,夜啼长安吏人家。吏人得罪囚在狱,倾家卖产将自赎。少妇起听夜啼乌,知是官家有赦书。下床心喜不重寐,未明上堂贺舅姑。少妇语啼乌,汝啼慎勿虚。借汝庭树作高巢,年年不令伤尔雏。"此即咏其本事。
《乌夜啼》一曲的本事说明,是乌鸦给人带来吉利的消息,乌鸦不仅是人们心目中的孝慈之鸟,而且是祥瑞之鸟。梁萧纪《咏鹊诗》:"欲避新枝滑,还向故巢飞。今朝听声喜,家信必应归。"此诗足堪说明当时人们认为乌啼可以报喜。
《乌夜啼》在六朝是清乐。据《通典》卷一百四十六《乐》六"清乐"条:"先遭梁、陈亡乱,而所存盖鲜。隋室以来,日益沦缺。大唐武太后之时,犹六十三曲。今其辞存者有:《白雪》……《乌夜啼》,。心可见,《乌夜啼》一曲至唐犹存,为教坊曲。此曲在唐代又被翻为琴曲。
无论是教坊曲《乌夜啼》,还是琴曲《乌夜啼》,它们在唐代都非常流行。与此相伴,以乌为神,敬乌奉乌的风气风行千各地,尤其是南方。乌鸦在唐代代表了吉祥、孝慈和亲人团聚,人们以为敬乌奉乌可以带来祥瑞,可以使亲人摆脱苦难,早日归来。
唐代的这种风气可以在唐诗中得到印证。乌鸦首先被视为慈鸟,如杜甫《题桃树》:"帘户每宜通乳燕,儿童莫信打慈鸦。"白居易《慈乌夜啼》云:"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这说明乌鸦是慈孝之鸟。
乌啼又表示远人即将归来。白居易《答元郎中杨员外喜乌见寄》:"南宫鸳鸯地,何忽乌来止。故人锦帐郎,闻乌笑相视。疑乌报消息,望我归乡里。"李渤《喜弟淑再至为长歌》:"忧时魂梦忆归路,觉来疑在林中眠。昨日亭前乌鹊喜,果得今朝尔来此。"此均以乌啼表示离人团聚的喜讯和美好愿望的实现。
因为乌啼代表了团聚,所以乌啼一方面能给离人以团聚的安慰和希望,一方面又使离人为不能团圆而伤感。如果在乌啼之后团圆不能实现,亦使离人因此生出烦恼。唐诗中常以乌啼表示相思。杜甫《得弟消息二首》(之二)云:"汝懦归无计,吾衰往未期。浪传乌鹊喜,深负鹘鸽诗。"又《偶题》:"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罢。"聂夷中《乌夜啼》:"众鸟各归枝,乌乌尔不栖。还应知妾恨,故向绿窗啼。"施肩吾《不见来词》:"乌鹊语千回,黄昏不见来。漫教脂粉匣,闭了又重开。"袁不约《离家》:"步步远晨昏,凄心出里门。见乌唯有泪,看雁更伤魂。"曹邺《四怨三愁五情诗》:"涧草短短青,山月朗朗明。此夜目不掩,屋头乌啼声。"唐彦谦《七夕》:"天外凤凰何寂寞,世间乌鹊漫辛勤。倚阑殿北斜楼上,多少通宵不寐人。"王周《无题》:"冰雪肌肤力不胜,落花飞絮绕风亭。不知何事秋千下,蹙破愁眉两点青。梨花如雪已相迷,更被惊乌半夜啼。帘卷玉楼人寂寂,一钩新月未沉西。"王偃《夜夜曲》:"北斗星移银汉低,班姬愁思凤城西。青槐陌上行人绝,明月楼前乌夜啼。"李白《乌夜啼》:"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张祜《乌夜啼》:"不妨还报喜,误使玉颜低。"贺兰进明《行路难》:"荡子从军事征战,蛾眉婢娟守空闺。独宿自然堪下泪,况复时闻乌夜啼。"以上均可证明乌啼代表了相思和团聚。
正是因为乌鸦被视为祥瑞,乌啼代表了相思和团聚,因此唐代敬乌奉乌以祈福的风气颇盛。"家家养乌鬼"写的正是夔州人的奉乌祈福之俗。
二、唐代奉乌祈福之风的流行与乌鬼的含义
从相关资料可以证明,唐代普遍存在奉乌祈福的风气。人们认为供奉乌鸦可以给人带来祥瑞,乌鸦被视为神。这可在以下诗歌中得到证明。
元稹《大紫乌》云:
巫言此乌至,财产日丰宜。主人一心惑,诱引不知疲。转见乌未集,自言家转孽。白鹤门外养,花鹰架上维。专听乌喜怒,信受若神龟。举家同此意,弹射不复施。往往清池侧,却令鹅鹭随。群乌饱粱肉,毛羽色泽滋。远近恣所往,贪残无不为。巢禽攫雏卵,底马啄疮痪。渗沥脂膏尽,凤凰那得知。主人一朝病,争向屋檐窥。吻鸾呼群鹏,翩翻集怪鸥。主人偏养者,啸聚最奔驰。夜半仍惊啋,鹄鸽逐老狸。主人病心怯,灯火夜深移。左右虽无语,奄然皆泪垂。平明天出日,阴魅走参差。乌来屋檐上,又惑主人儿。儿即富家业,玩好方爱奇。陇树巢鹦鹉,言语好光仪。美人倾心献,雕笼身自持。求者临轩坐,置在白玉界。先问乌中苦,便言乌若斯。众乌齐搏铩,翠羽几离披。远掷千余里,美人情亦衰。举家惩此患,事乌逾昔时。向言池上鹭,啄肉寝其皮。夜扁天终晓,阴云风定吹。况尔乌何者,数极不知危。会结弥天网,尽取一无遗。常令阿阁上,宛宛宿长离。
"巫言此乌至,财产日丰宜","专听乌喜怒,信受若神龟。"这描写的正是唐人奉乌祈福之俗。又元稹《春分投简阳明洞天作》云:"雕题虽少有,鸡卜尚多巫。乡味尤珍蛉,家神爱事乌。"这也是"家家养乌鬼"的形象反映。白居易《和大紫乌》云:"老巫生奸计,与乌意潜通。云此非凡鸟,遥见起敬恭。千岁乃一出,喜贺主人翁。祥瑞来白日,神圣占知风。阴作北斗使,能为人吉凶。此乌所止家,家产日夜丰。上以致寿考,下可宜田农。"此亦可证明唐人此俗。
任半塘云:"唐诗《乌夜啼引》辞内,每见当时奉乌之迷信","此种迷信风俗,与唐时之流行此曲显然有关。叽)此说甚是。"家家养乌鬼"写的正是奉乌祈福,乌鬼就是乌鸦。
三、唐代诗文亦可证明乌鬼即乌鸦
本文以为杜诗"家家养乌鬼"中的"乌鬼"就是乌鸦,这也可以在唐代相关文献中得到旁证。
元稹《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病赛乌称鬼,巫占瓦代龟。"注云:"南人染病竞赛乌鬼,楚巫列肆,悉卖瓦卜。""乌称鬼"即指乌鸦被称为"乌鬼",而所谓"赛乌鬼"指的就是供奉乌鸦以祈福。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六云:"元微之《酬乐天》诗:病赛乌称鬼,巫占瓦代龟。注云:南人染病,并赛乌鬼。因悟杜子美诗'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之意。"吴曾之说是。
又元稹《听庾及之弹乌夜啼引》一诗亦足资证明。诗云:
君弹乌夜啼,我传乐府解古题。良人在狱妻在闺,官家欲赦乌报妻。乌前再拜泪如币,乌作哀声妻暗语。后人写出乌啼引,吴调哀弦声楚楚。四五年前作拾遗,谏书不密丞相知。谪官诏下吏驱遣,身作囚拘妻在远。归来相见泪如珠,唯说闲宵长拜乌。君来到舍是乌力,妆点乌盘邀女巫。今君为我千万弹,乌啼啄啄泪澜澜。感君此曲有深意,昨日乌啼桐叶坠。当时为我赛鸟人,死葬咸阳原上地。
此诗先写《乌夜啼》的本事,再写诗人听庾及之弹琴曲《乌夜啼引》,联想到自己以前的一段遭遇:当时诗人下狱,他的妻子经常拜乌,向乌鸦祈福,诗人免罪归来,妻子说此是乌鸦赐福的结果。现在妻子巳逝,每当听到《乌夜啼》,诗人尚不由想起曾经为自己"赛乌"的妻子,而她已经长眠在咸阳原上了。"唯说闲宵长拜乌"说的正是"养乌鬼",此亦可证明乌鬼就是乌鸦。
四、乌鬼歧见产生的原因
以上可以证明,杜诗"家家养乌鬼"中的"乌鬼"就是乌鸦。但到了宋代,人们已经不知道"乌鬼"何指。沈括《梦溪笔谈》以乌鬼为猪,《蔡宽夫诗话》以乌鬼为巴俗所事神名,《冷斋夜话》谓为乌蛮鬼,《湘素杂记》以鸽鸥为乌鬼。那么,为什么自宋代开始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这么多不同意见呢?
本文以为,其中的原因有如下两端:
首先,概言之,宋代对唐代的习俗已不太清楚,许多事情出于膛测。经过唐末的动乱和五代的纷争,许多唐人的习俗发生了变化,唐诗中的一些词句,宋人已不可解,如杜诗中的"乌鬼",宋人就已不详为何物。故宋人只能凭空猜测,后人亦只能以讹传讹。在各种猜测中,鸽鹅之说看似较有道理,更易为宋人接受,因此,此说在宋代稍占上风。而宋代以后的许多文献,承宋人之说,多以"乌鬼"为鸿鹅,实是承袭了宋人之误。
任半塘云:"宋人……漫为主张,强不知以为知者,又定然不免。然则吾人今日在研讨中,固无从因宋代去唐不远,对于宋说便可一概推崇,漫无抉择也。宋说未足据者不少,其中是非错见须严别者,貌是实非,须防陷溺不易拔者,尤每每然。叨)他又说:"建议凡究唐艺者,务凭唐代大宗直接资料,实事求是,若对宋人飘忽之谈,必加严别。"此说是也。宋人去唐未远,但宋人之说亦不可尽信。
其次,具体说来,唐代之乌已经演化为宋代之鹊,乌鸦报喜已经演变为喜鹊报喜。因为乌又称乌鹊,所以宋人好以乌鹊称呼乌鸦。因为乌鹊能报喜,故又称之为喜鹊。实际上,宋人所说的鹊,就是唐人所说的乌鸦。在宋代,乌鸦逐渐变而为乌鹊,又演变为喜鹊。宋词中的《鹊踏枝》当由《乌夜啼》、《乌栖曲》变化而来。与此同时,乌鸦报喜的职责也让位给喜鹊。杜安世《端正好》:"喜鹊几回薄无据,愁都在,双眉头聚。"吕胜已《鹅鸽天》:"门前恰限行人至,喜鹊如何胜得知。"辛弃疾《武陵春》:"不免相烦喜鹊儿,先报那人知。"赵善括《摸鱼儿》:"料喜鹊先知,飞来报了,日日倚门等。"陈德武《玉蝴蝶》:"玉花驰,武郎将去,双喜鹊,报道郎归。"可见,报喜的已经不是乌鸦,而是喜鹊了。从乌鸦报喜到喜鹊报喜的变化完成之后,人们对原来乌鸦报喜的说法反而言之不详了。
就这样,在唐代被视为祥瑞、被奉为神鸟的乌鸦,其命运在宋代发生了转变,地位一落千丈。又据《容斋续笔》卷三《乌鹊鸣》:
北人以乌声为喜,鹊声为非。南人闻鹊噤则喜,闻乌声则唾而逐之,至于弦弩挟弹,击使远去。《北齐书》,奚永洛与张子信对坐,有鹊正鸣于庭树间,子信曰:"鹊言不善,当有口舌事,今夜有唤,必不得往。"
子信去后,高俨使召之,且云敕唤,永洛诈称堕马,遂免于难。白乐天在江州,《答元郎中杨员外喜乌见寄》曰:"南宫鸳鸯地,何忽乌来止。故人锦帐郎,闻鸟笑相视。疑乌报消息,望我归乡里。我归应待乌头白,惭愧元郎误欢喜。"然则鹊言固不善,而乌亦能报喜也。
这说明唐人以乌声为喜的习俗已经发生变化。虽然有的地方尚以乌声为喜,但也有的地方已经变为闻鹊噪则喜,闻乌声则以为不吉,要驱逐它,使之远去。这更接近现在的民俗。实际上,这种风俗在唐代也不会各地都完全相同,如夔州人之"养乌鬼",杜甫就以为其俗奇怪。到了宋代,要确定"乌亦能报喜",已经需要征诸前代文献,显然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会很多。
正是因为乌鸦报喜巳经演变为喜鹊报喜,唐代奉乌祈福的习俗亦当随之发生变化,奉乌之习或者已经消亡,或者仅仅局限千很小的地域,已不为常人所知。既然"家家养乌鬼"的习俗已不存,人们对"乌鬼"为何物也就不太清楚了。
综上,《乌夜啼》一曲的本事说明,自六朝至唐代之前,乌鸦已被奉为神鸟。在唐代,奉乌祈福之风更为流行。所以杜诗中的"家家养乌鬼",正是这种风俗的反映,"乌鬼"即是乌鸦,此在唐代诗文中亦可得到证明。到宋代,关于乌鬼的意义有许多歧见,其原因在千当时乌鸦报喜已经演变为喜鹊报喜,奉乌祈福的习俗已经发生变化,这时人们对"乌鬼"为何物已不太清楚,从而多方猜测,以讹传讹,产生许多错误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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