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的"以有写无"手法

杜诗的"以有写无"手法

清人李重华曾言："作诗善用赋笔，惟老杜为然。其间微婉顿挫，总非平直。"（《贞一斋诗话》）杜甫把现实中的重大事件、自己所经历的复杂生活，以及自身的感受都写入诗中，确是以赋的手法为多，然而绝非平铺直叙，常常有微婉顿挫、波澜起伏的艺术效果；而杜诗中常用的"以有写无"的反衬手法，即是使其诗能够达到这种效果的重要手段之一，无论是表达忧国伤时之情还是抒发不遇之慨，以至于怀古、思亲，都运用得十分成功；本文即从其作品所表达思想感情的五个方面，对该艺术手法具体加以分析。

一、哀时局之艰

在杜甫所写的大量忧心时局、批判现实的作品中，即运用了"以有写无"的艺术手法，如作千天宝十载(751)的《兵车行》，对唐王朝穷兵默武的"开边"政策予以了批判，当时对南诏发动非正义战争，因无人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抓兵，连枷送往军所，"千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杜甫在诗中发出"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巳"的慨叹后，继而写到，"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垄亩无东西"，"二百州"的千村万落都生满了荆杞，字面上写的是"有"，但强调的却是"无"因大量的男丁都被征调走了，致使遍地荒芜，而不见庄稼生长；后两句更加巧妙，用了一个"健"字，言尚有健壮的妇女参加劳作，表面上在说"有"，但这样的结果却是禾苗种得散乱不齐，不成东西，从而对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无有男丁，加以了强调，对当时黑暗现实的控诉，也由此得以强化。这样以"有"来反衬"无"的笔法，比起直接的控诉，要生动形象，更容易产生震撼人心的力量。而作于至德二载(757)诗人陷于安史叛军统治下的长安时期的《春望》一诗，通过眺望沦陷后长安的破败景象，抒写感时恨别、忧国伤时的深沉感慨，其中的首联"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就使用了"以有写无"的艺术表现手法，正如司马光《温公续诗话》所谓："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诗人，唯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立山河依旧却国家沦亡，春色满城却荒无人迹，以有衬无，使得诗人对于国破家亡的感溉之情更加沉痛。

在乾元二年(759)所作的反映邺城之战后官军抓丁政策的"三吏"、三"别"中，杜甫将"以有写无"的艺术表现手法，运用得更加成熟。如《新安吏》云："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根据唐代律令，"十八为中男，二十二为丁"，"次选中男行"，说明仅有中男可选，正是在强调"安史之乱"时期战争严酷，壮丁已被抽光，使得"县小更无丁"。而在《石壕吏》中描写老妇致词曰："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用家中仅存正吃奶的孩子，来衬托上文的"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致使"室中更无人"，以"有"来写"无"；然后老妇又被强抓去备炊，诗入"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石壕吏》），惟有老翁相送，反衬出老妇已经不在，从而深刻地揭露出抓丁政策的黑暗至极！还有《垂老别》中所写的"子孙阵亡尽"的老人被征从军，愤然前去，"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牙齿虽有，骨髓己干！虽为自我宽解之语，但由此愈见其沉痛，这正是"以有写无"手法的艺术感染力所在。《无家别》中对归乡后复被征调的士兵的描写，尤为如此，"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家中的亲属均已在战乱中死去，故居处仅剩狐狸怒啼，四邻也惟有"一二老寡妻"，以"有"来反衬"无"，才更加真实地表明无家可归，也使得末尾"入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的控诉，更加有力度。

此后杜甫一生四处漂泊，饱经战乱，使用"以有写无"手法描写战乱后的荒村就更多了：如"废邑狐狸语，空村虎豹争"(《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陇右节度使三十韵》），"树枝有鸟乱鸣时，限色无人独归客"(《光禄圾行》），"空村唯见鸟，落日未逢人"（《东屯北崎》），"前有毒蛇后猛虎，溪行尽日无村坞"(《发阁中扮，"岸上空村?"?"(《发刘郎浦》）等等。所见但有鸟兽横行，而荒无人烟，以"有"写"无，更"显见战乱给民众带来的灾难之深。还有"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征夫》），"多垒满山谷，桃源何处求？"（《不寐》），以千山、营垒之多，反衬战乱后所剩无人，也均属同一手法。而在躲避成都徐知道之乱后，杜甫于广德二年(764)重返草堂，写到"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三），"开门野鼠走，散铁壁鱼干"（《归来》），所见之物倍觉凄惨荒凉，正表明因为战乱家中无人收拾，难见安居之象，其切身之感，如临目前；这也正得益于"以有写无"手法的艺术感染力。

二、发不遇之叹

杜甫在诗中抒发政治不遇的溉叹时，也将"以有写无"的手法运用其中，如他在天宝十一载(752)献《三大礼赋》后，希望得到皇帝赏识，不想仅得到一个待制集贤院的空名，次年应诏试文章，仍无结果，感千仕途失意，牢骚满腹，遂作《曲江三章五句》，其三云："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往南山边。"声称自己要放弃仕进，而原籍终南山下的杜曲尚有桑麻田，意欲回乡隐居，这当然是政治失意后的牢骚话；"桑麻田"之"有"，即反衬出了仕途希望之"无"，政治不遇后无可奈何的长叹，深寓其中，比直接地仰天长叹，更具感染力。而杜甫在肃宗朝担任左拾遗后，因疏救房珛触怒肃宗，后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终千乾元二年(759)弃官远赴秦州。他在诗中言道："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二十），首二句先用反语讽刺肃宗的刚悛自用，后二句则讲自己以有妻儿相伴而隐居为足，从行动上反衬出诗人对肃宗朝廷的无望，以有写无，表示了诗人欲弃绝肃宗的决心，终于遵循着先秦儒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述而》）的信念，坚决地弃官而去。

而在诗人最后漂泊湖南的岁月里，朝中好友高适、严武早已相继去世，回归朝堂的政治希望终究落空，且各地战乱不息，只得四处漂流，孤独不遇之情，形诸诗章，"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岳阳楼》），"东南西北更谁论？白首扁舟病独存"(《追酬高蜀州人日见寄》），此身所有，惟一孤舟而已，加之疾病缠身，更加衬托出亲朋无助，此生不遇之深切感受；其晚景之艰难凄惨之所以能引起读者的共鸣，正是"以有写无"艺术手法运用成功之处。

三、抒怀古之慨

在杜甫凭吊古人旧迹，抒发怀古之情的作品中，"以有写无"艺术手法也比比皆是。如写于青年时期的《登兖州城楼》云："孤障秦碑在，荒城鲁殿余"，孤障之上犹有秦皇的石碑，荒城之中尚存鲁王的宫殿，通过写"有"，暗示秦皇、鲁王皆己作古，反衬出来"无"，从而顺理成章地发出怀古之慨叹。作于至德二载(757)的《玉华宫》，也是通过描写唐太宗故殿之荒芜，"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仅剩石马相伴，以有写无，来感慨英主不在。而在长安担任左拾遗时所作的《曲江二首》其一中，有"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之句，"翡翠"为鸟名，筑巢于堂上，而芙蓉苑边高冢前麒麟石兽仆倒，则其景荒芜之状可知，眼前所"有"之鸟巢、石兽，正可衬托贵人显赫家业之"无"，不复存在。还有作于流寓成都时期的《蜀相》，以"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鹏空好音"的祠堂实有春景，反衬一代贤相巳不在人间，以及（咏怀古迹》中写宋玉宅"江山故宅空文藻"（其二，）写先主庙"翠华想象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其四），皆属同一笔墨，以眼前所有的古人遗迹，来感慨古人巳逝，无处可寻，十分真切的表达出怀古之清。

四、动思念之情

杜甫是一个感情丰富、极为看重亲情与友情的诗人，而他一生中却频遭战乱，致使与亲人、好友常常离散。他也使用"以有写无"的手法，把对亲友的思念之清写入诗中，如天宝十五载(756)被困于安史叛军统治下的长安城中，思念妻子则云：

"今夜郬州月，闺中只独看"（《月夜》），想象在郬州家中，只有妻子一人独对月色，而作丈夫的自己却远在长安，有妻而无夫，何其孤独；直至寒食节，仍"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一百五日对月》），又以有"如金波"般的泪水，衬托自身之"无家"，况"每逄佳节倍思亲"，思亲之情，溢于言表。在思念兄弟时，诗人写到"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月夜忆舍弟》），尽管有弟，却无处可觅，死生难卜，这一"有"，也终是"无"；在得到消息后，'犹'有泪成河，经天向东流"(《得舍弟消息》），仍是空"有泪"，而无法得见兄弟。这样的"以有写无"，更能体现出诗入骨肉清深，思亲至切。

而其思念好友之作，如乾元元年(758)春所作的《送贾阁老出汝州》，感慨同僚好友中书舍人贾至，因属玄宗旧党而被肃宗贬官外放，且杜甫在政治上属于房珛、贾至、严武一派，与贾至交厚，所以对于他的无罪被贬深为痛心；贾至是由中书舍人而出守汝州，中书省在宣政殿之西，因此又称为西掖；杜甫时任左拾遗，属门下省，唐时，"两省相呼为阁老"o，贾至由中书省外贬，因此诗中写道说"西掖梧桐树，空留一院阴"，通过中书省空留梧桐树阴，感叹人去院空，以树阴之"有"，反衬友人已"无"，对景伤情，加侣渲染了对好友的思念之情，强化了作品的抒情效果，这也得益于诗中"以有写无"艺术手法的使用。

五、道生计之窘

杜甫自十载长安困居后，一直生计窘迫，由于他是现实主义的大诗人，所以毫不隐讳的将自己的困窘写入了诗中，如写于困居长安时期的《偪侧行赠毕曜》诗中称，"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由千是邀好友饮酒，便直言不讳地说，身上恰好有能够买一斗酒的三百钱，以诙谐的笔调，道出了自己生计的困窘，并无更多的钱拿来相请，以有衬无，反而更加真实；在以后的诗中，如"酒债寻常行处有"（《曲江二首》其二）、"入邻有美酒，稚子夜能除"（《遣意二首》其二）等，不言自己无钱买酒，却说随处欠有酒债，或说邻入家有好酒，且去除来，愈见窘迫；而家中来了客人，则言"盘殆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酪"(《客至》），唐时的酒多为果酒，以新酪为贵，对客人明言家境贫困只有旧酪，以有说无，反而更显出诗人感情之真挚。

还有作于流寓秦州时期的《空囊》一诗："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躲井晨冻，无一床夜寒。袭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也是使用了"以有写无"的手法，一开篇便说，既然苦涩的柏枝尚可食用，那明媚的彩霞自然也能吃了吧！虽然诗句字面上写到尚有美丽的"翠柏"、明"霞"可食、可餐，但无一是真正可食之物，十分巧妙地说明了自己家中断粮，境况窘迫，正所谓"穷愁但有骨"（《王闾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而尾联则称为了避免钱袋空空，还是留下一个小钱，让它看家为好，这一钱之"有"，反而更显得襄中羞涩，无钱可花了。同样，写于夔州时期的《季秋村夜》亦称："登俎黄甘重，支床锦石圆"，说自己家用来祭祀祖先的相橘分量是那么得黄且重，支垫床腿的石头是那么得圆而有文采，这诗句中的所有，却无不反衬出其家境的贫寒无助－－无猪羊祭祖，无木腿支床。可见，使用"以有写无"这样诙谐的语言描写穷困，不仅能反映出杜甫面对困窘时风趣幽默的心态，如清人杨伦所谓"写穷况妙在诙谐幽默"（杨伦《杜诗镜铨》），而且能使诗中情境更加逼真，具有感动人心的艺术效果。

综上所述，杜诗"以有写无"的艺术表现手法，通过描写"有"，来反衬"无"，"有"中生"无"，可以出奇制胜，强化作品的抒情效果，使之更富于艺术感染力；因此，这一艺术手法的成功运用，也正是使杜诗能够长久打动人心，得以千载流传的重要因素之一。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文章标题：杜诗的"以有写无"手法

链接地址：https://www.dufugushi.com/yanjiu/571.html

上一篇：杜诗的多样化对仗艺术

下一篇：杜诗的"曲尽人情"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