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杜诗风格在宋代诗歌中的再现

论杜诗风格在宋代诗歌中的再现

杜甫的人格和诗歌艺术对宋诗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直接影响了宋代诗坛的风气，并最终影响到宋诗整体风格的形成。在宋代，许多诗人的诗歌在风格上逼近杜诗，使杜诗风格在宋代诗歌中得以重现，这也是宋代诗歌的特点之一。本文拟对宋代诗歌中存在的杜诗风格进行论述。

一

杜甫的五言律诗具有多种风格，但其具有沉郁顿挫风格的五舌律诗最具代表性，取得的成就也最高。杜甫的五言律诗有的极为沉郁而又阔大壮美，如《登岳阳楼》，"仅二十字便褒括了整个人生、整个社会乃至整个宇宙，还包含那么多耐人寻思的言外意，而意境又是如此真切而生动，这才是艺术上的奇迹"，裴斐感叹说，"我不相信人世间还另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宋代诗人学杜，对杜甫这种沉郁顿挫的风格颇能学习和模拟。陈师道学习杜诗，以五言律诗最似。杜甫五言律诗的主体风格是沉郁顿挫，陈师道的一些诗歌在风格上与杜诗十分相似。如陈师道《智宝院后楼怀胡元茂》："晚渡呼舟疾，寒城著雾深。昏鸥明鸟道，风叶乱霜林。久客登临目，中年怀旧心。犹须一长笛，领览自沾襟。叽）此诗沉郁悲枪，多有杜意。陈师道《寄外舅郭大夫》："巴蜀通归使，妻竿且旧居。深知报消息，不敢问何如。身健何妨远，情亲未肯疏。功名欺老病，泪尽数行书。"此诗风格也极似杜诗，《诗人玉屑》称此篇为"全篇之似杜者"。陈师道《丞相温公挽词三首》亦与杜诗相似，如其第三首玄："少学真成已，中年托著书。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得志宁论晚，成功不愿馀。一为天下恸，不敢爱吾庐。"《石洲诗话》谓此诗"真有杜意"空此是后山刻意学杜之作。又陈师道《钜野》："余力唐虞后，沉人海岱西。不应容桀黯，宁复有青齐。灯火鱼成市，帆穑藕带泥。十年尘雾底，瞥眼怪岛鹭。"此诗力大，万钧九鼎，酷肖杜诗。

下再举数例以说明。陈师道《病起》："今日秋风里，何乡一病翁。力微须杖起，心在与谁同。灾疾资千悟，冤亲并一空。百年先得老，三败未为穷。心）此亦与杜诗颇似，正如《瀛奎律髓》所云："后山诗似老杜，只此亦含细味。喝）陈师道《次韵晁无敝除日抒怀》："世学违从众，名家最近天。感时犹壮志，得句起衰年。袁酒无何饮，陶琴不具弦。平生挥翰手，几见绝韦编。词）此诗与村诗风格相类，几乎句句相似，并且此诗的第三联"袁酒无何饮，陶琴不具弦"，亦为杜甫"杜酒偏劳劝，张梨不外求"句法的翻版。又陈师道《别刘郎》："一别已六载，相逢有馀哀。公私两多事，灾病百相催。无酒与君别，有怀向谁开。深知百里远，肯为老夫来。词）此诗沉着老健，直追杜诗。可见，陈师道五言律诗颇能得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

陈师道五言古体亦多有学杜有得者。如陈师道《送内》，在平常的诗句中，包含有说不尽的悲慨和辛酸，此诗沉郁顿挫，极似杜诗。陈师道《别三子》写父子分别，字字血泪，不忍卒读。"有女初束发，已知生离悲"心这样的描写让人想起《北征》中的"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的杜甫的两个女儿，"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的神态，与杜甫女儿的"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何其相似。《均阳舟中夜赋》："游子不能寐，船头语轻波。开窗望两律，烟树何其多。晴江涵万象，夜半光荡摩。客愁弥世路，秋气入天河。汝洛尘未销，几人不负戈。长吟宇宙内，激烈悲嗟芘。"生活的艰辛使陈师道的诗歌与杜诗染有同样的血泪，语言的沉挚朴素，感情的深沉内敛，也同杜诗一脉相承。钱钟书说陈师道"可以写出极朴挚的诗"或谓此也。元拓二年(1087)，陈师道任徐州教授，生活稍微安定，即从岳父家接回妻儿，乃作《示三子》，此诗沉挚深切，也极似老杜。

陈与义是宋代学杜最有成就的诗人，比较全面地继承了杜诗的风格。国家的动荡和时局的变化，以及诗人自己的不断漂泊，使他对杜诗有了更真切的体会。就其五言诗来说，其诗沉郁顿挫，继承了杜诗的风格和优长，有很高的价值。如陈与义《茅屋》诗云："茅屋年年破，春风岁岁来。寒从草根退，花值客愁开。时序添诗卷，乾坤进酒杯。片云无思极，日暮却空回。咘）此诗首联点题，并暗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语典。二联写时序不关人事，反衬诗人之客愁。三联写诗人以诗酒解忧，境界阔大，尾联则融情入景。全诗沉郁中见疏放，与杜诗颇似。陈与义五言律诗有极似杜诗者，如《道中寒时二首》云："飞絮春犹冷，离家食更寒。能供几岁月，不办了悲欢。刺史蒲萄酒，先生首蓿盘。一官违壮节，百虑集征鞍"；"斗粟淹吾驾，浮云笑此生。有诗酬岁月，无梦到功名。客里逢归雁，愁边有乱莺。杨花不解事，更作倚风轻。"按"食更寒"，即杜甫"佳辰强饮食犹寒"之意。两诗沉郁感慨，逼近杜甫。

靖康元年(1126)正月，金兵入寇，陈与义自陈留避地襄、汉，转徙湖湘之间，自此始经离乱漂泊，诗歌与杜诗更似。他此时的诗作《发商水道中》云："商水西门路，东风动柳枝。年华入危涕，世事本前期。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诗。山川马前阔，不敢计归时。"在离乱之中，陈与义认识到老杜的价值，对杜诗有了新的认识，诗歌更多地具备了杜诗的沉郁之风，不唯形似，亦可传神。以前学杜不及，而乱离之中自然及之。自此之后，陈与义学杜取神，写出了一系列与杜诗神似的诗篇。如《次舞阳》："客子寒亦行，正月固多阴。马头东风起，绿色日夜深。大道不敢驱，山径费推寻。丈夫不逢此，何以知妪嵌。行投舞阳县，薄暮森众林。古城何年缺？跋马望日沉。忧世力不逮，有泪盈衣襟。峔峨西北云，想像折寸心。"这是陈与义漂泊生活的生动写照，"大道不敢驱，山径费推寻"，诗句平易，却写出了躲避金兵的实际情况。据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当时金兵游骑旁出，四处劫掠，避难之人有时因婴儿啼哭而招致金兵劫掠，所以凡婴儿未解事不可戒语者，率弃之道旁以去，累累相望。"大道不敢驱，山径费推寻"，平常的语句之中蕴含着无数流民的辛酸和婴儿的血泪，这是那个时代的"诗史"。又陈与义《感事》云：

丧乱那堪说，干戈竟未休。公卿危左枉，江汉故东流。风断黄龙府，云移白鹭洲。云何舒国步，持底副君忧。世事非难籵，吾生本自浮。菊花纷四野，作意为谁秋？

按此诗沉郁顿挫，逼近杜诗。"风断黄龙府，云移白鹭洲"一联，上旬写二帝北狩，下句写金陵宗庙，与杜甫"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黄牛峡静滩声转，白马江寒树影稀"是同一写法。此联表面上纯是景语，却深关国事时局，比杜甫用这种句法写友情更进一层。

陈与义五言律诗有极似杜诗者，如其《适远》云："处处非吾土，年年备虏兵。何妨更适远，未免一伤情。石岸烟添色，风滩暮有声。平生五字律，头白不贪名。"《细雨》："避寇烦三老，那知是胜游。平湖受细雨，远岸送轻舟。天地悲深阻，山川慰久留。参差发邻舫，未觉壮心休。"均与杜诗非常接近。再如《晚晴野望》："洞庭微市后，凉气入纶巾。水底归云乱，芦策返照新。遥汀横薄暮，独鸟度长津。兵甲无归日，江湖送老身。悠悠只倚杖，悄悄自伤神。天意苍茫里，村酵亦醉人。"纪呴评曰："'兵甲'二句诚为高唱，结意沉挚"，"此首入之杜集，殆不可辨"。"江湖送老身"一句，以空阔显孤微，是杜甫"乾坤一草亭"的句法。

从陈与义五言诗的创作看，他五言诗的风格与杜诗非常接近。特别是兵兴之后的诗篇，深得杜诗神韵。正如吴之振所说："陈与义…...天分既高，用心亦苦，意不拔俗，语不惊人，不轻出也。晚年益工……刘后村谓'元拓后诗人迭起，不出苏黄二体，及简斋始以老杜为诗。建炎间，避地湖娇，行万里路，诗益奇壮。造次不忘忧爱。以简严扫繁缚，以雄浑代尖巧，第其品格，当在诸家之上。，"此说极有道理。

陆游的一些五言诗也颇有杜甫沉郁顿挫之风。如其《饮罢寺门独立有感》："一邑无平土，邦人例得穷。凄凉远嫁妇，憔悴独醒翁。今古阑干外，悲欢酒钱中。三巴不摇落，损首对丹枫。"《秋夜》："湖海秋初到，房拢夜转幽。露浓惊鹤梦，月冷伴蛋愁。生计依微禄，年光堕远游。严滩巳在眼，早晚放孤舟。"《病中作》："浮世寄酣枕，劳生居淜船。已悲身老大，更著病沉绵。亲旧动于里，欢娱无百年。床头周易在，端拟绝韦编。叽）这些诗歌均略似杜诗。又《病后登山亭》："野客双蓬鬓，空山一草亭。睡糜欺茗薄，疾竖怯丹灵。治世穷冯衍，残年老管宁。安居得后死，不敢恨飘零。迈）此诗不仅化用杜甫《暮春题淉西新赁草屋》中的名句"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而且其整体风格亦与杜诗相似。又《作雪》："雪云寒不动，林鸟噤无声e病起衰何剧？嫘空醉不成。中原乱方作，弱虏运将平。台省多贤俊，常谈愧老生。"这些五言诗均有沉郁顿挫的诗风，是陆游学杜之作。

南宋末年的林景熙也有一些诗歌与杜诗略似。元军破宋，尽发宋帝诸陵，弃骸骨草莽中，林景熙等人尝收拾宋帝遗骨，葬于越山，种冬青树为标志。林景熙的诗歌多是以遗民的身份写对故国的怀念。林景熙《京口月夕书怀》云："山风吹酒醒，秋入夜灯凉。万事巳华发，百年多异乡。远城江气白，高树月痕苍。忽忆凭楼处，淮夭雁叫霜。"此诗沉郁悲凉，略似杜诗，只是这样的诗歌在林景熙集中较少。

二

宋代诗人学习杜甫七言律诗，一些诗人颇能得老杜七律老健疏放的风格。关于杜甫七律，叶嘉莹认为杜甫定居成都草堂的作品已从纯熟完美转变为老健疏放，杜甫进入夔州后，变体拗律横放杰出，正格七律则达到完全的从心所欲的化境。就技巧而言，此时的七律句法突破传统，意象超越现实，"七言律诗才得真正发展臻千极致'应，这种老健疏放的七律是杜甫七律中具有典型风格的一类。

苏轼七言律诗之老健疏放处颇似杜诗。苏轼是宋代诗人中成就最高的一个，他的诗精细收敛，清秀细密，总体较为清逸，但也有老健疏放如杜诗者。如苏轼《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往城外寻春》："屋上山禽苦唤人，槛前冰沼忽生鳞。老来厌伴红裙醉，病起空惊白发新。卧听使君鸣鼓角，试呼稚子整冠巾。曲栏幽树终寒窘，一看郊原浩荡春。"又《李钤辖坐上分题戴花》："二八佳人细马驮，十千美酒渭城歌。帘前柳絮惊春晚，头上花枝奈老何。露湿醉巾香掩冉，月明归路影婆娑。绿珠吹笛何时见，欲把斜红插皂罗。"《九日次韵王巩》："我醉欲眠君罢休，巳教从事到青州。鬓霜饶我三千丈，诗律输君一百筹。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相逄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椰子冠》："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泄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规模简古人争看，簪导轻安发不知。更著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这些诗歌和杜甫老健疏放的七言律诗在风格上有相近之处。

苏辙诗中亦偶有老健疏放似杜甫者，如《九月阴雨不止病中把酒示诸子三首》（其一）："旱久翻成雾雨灾，老人腹疾强衔杯。官酪蔡豆适初熟，篱菊黄花终未开。儿女共怜佳节过，鸡豚恐有故人来。衰年此会真余几，薄酒无多不用推，。心只是这样的诗在苏辙诗中太少了。苏辙曾经出使契丹，这个时期的诗歌本来应有些新意，但苏辙却写得平平，未见佳处，只是诗风略显刚健而已。

陈师道七言律诗也有老健疏放者。如陈师道《九日寄秦观》："疾风回雨水明霞，沙步丛祠欲莫鸦。九日清樽欺白发，十年为客负黄花。登高怀远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淮海少年天下士，独能无地落乌纱。"陈师道七律学黄庭坚，但这一首却追步杜甫，全诗自然老健而又疏放不羁，与杜甫七律何其相似。特别是二联，言九日登高本应畅饮，无奈白发欺人，不能尽兴，而多年漂泊，远离故乡，真辜负了故乡重阳的菊花，此置诸杜集中亦可称佳旬。又陈师道《次韵李节推九日登南山》："平林广野骑台荒，山寺鸣钟报夕阳。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巾歆更觉霜侵鬓，语妙何妨石作肠。落木无边江不尽，此身此日更须忙。"此诗首联写景，点明重九日登临所见。二联写寒花依旧，而人事全非，抒发物是人非的感慨。三联用孟嘉落帽事，此典杜甫亦尝用之，上一句叹老，下一句赞美李节推的诗才，与题目呼应。末联上句出自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言节物推移，时光流逝，不应汲汲千俗物。此诗与杜甫九日诗多有相同之处，正如《瀛奎律髓》所说："诗律瘦劲，一字不轻易下，非深于诗者不知，亦当以亚老杜可也。嘀）又后山《次韵春怀》："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无多樱笋来。败絮不温生机乱，大杯覆酒著尘埃。衰年此日仍为客，旧国当时只废台。河岭尚堪供极目，少年为句未须哀。惯）此诗老健疏放，亦极似杜诗。

陈与义七言律诗有深度，有感慨，不做无病呻吟，在简斋集中成就最高。兵兴之后，每逄佳节，陈与义便兴感慨，其《重阳》云："去岁重阳已百忧，今年依旧哎羁游。篱底菊花唯解笑，镜中头发不禁秋。凉风又落宫南木，老雁孤鸣汉北州。如许行年那可记，谩排诗句写新愁。"按诗作于建炎三年(1129)，时诗人留岳阳，在这一年的重阳节，诗人想到自己连年漂泊，居无定所，不禁悲从中来。二联"篱底菊花唯解笑，镜中头发不禁秋"，从杜甫《九日》之"即今蓬鬓改，但愧菊花开"化出，表达了与杜甫同样的感溉。又如陈与义《元日》："五年元日只流离，楚俗今年事事非。后饮屠苏惊己老，长乘炸猛竟安归。携家作客真无策，学道剞心却自违。汀草岸花知节序，一身千恨独沾衣。喝）亦感慨极深。此类老健疏放处，多有杜意。

可见，苏轼、苏辙、陈与义等诗人都写出了老健疏放的诗歌，这是杜诗影响其诗歌创作的结果。

三

杜诗中有一种浑涵汪茫、雄浑悲壮的七言律诗，这类七律悲壮苍凉，沉郁顿挫，亘古绝今，惊天动地，代表了杜诗七律的最高成就。裴斐认为，"羁留夔州是杜诗两类风格全面发展和登峰造极的时期'，夔州杜诗"浑涵汪茫，具有总结性质。举凡浓淡、虚实、巨细、今昔、纪实与抒情、执着与超脱、严肃与徘谐、忧国悯民与自叹身世、山水风物与世态人情，或相反相成各自成篇，或彼此辉映浑然一体，真可谓无所不备，亦无不登峰造极·…·杜甫的夔州诗集杜诗之大成"沪此时的杜诗，不仅雄浑悲壮，而且"别有一股苍茫而动荡的气势，其感情内涵亦更趋凝重深沉而又莫可名状"心他认为流离两川是杜诗风格的再变期，杜甫此时的近体诗的特点是雄浑悲壮，具有"意境雄浑的悲壮美"。

宋代诗人也写出了浑涵汪茫、雄浑悲壮的七言律诗。在宋代诗人中，陈与义七言诗学杜有很高成就，他七言学杜最成功之处就是他的七言律诗继承了杜甫七律的雄浑阔大的风格。如陈与义《观江涨》诗云："涨江临眺足消忧，倚杖江边地欲浮。叠浪并翻孤日去，两津横卷半天流。范坻杂怒争新穴，鸥鹭惊飞失故洲。可为一官妨快意，眼中唯觉欠扁舟。"按杜甫有同题之作，陈与义此诗学杜诗之境界阔大，写得很有声势。宋人学杜，很少有人能学杜甫之阔大，而陈与义能之。

陈与义七言律诗与杜诗最似，正如钱钟书所说："至南渡偏安，陈简斋流离兵间，身世与杜相类，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七律如'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孤臣白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雄伟苍楚，兼而有之。学杜得皮，举止大方。"所言极是。按"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出简斋《登岳阳楼二首》（其一），全诗为："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波无恨悲。叽）此诗二联雄阔，＝联是从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化出，时空并驭，雄阔苍浑。《登岳阳楼二首》（其二）云："天入平湖晴不风，夕帆和雁正浮空。楼头客子抄秋后，日落君山元气中。北望可堪回白首，南游聊得看丹枫。翰林物色分留少，诗到巴陵还未工。"又《巴丘书事》："三分书里识巴丘，临老避胡初一游。晚木声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阳楼。四年风露侵游子，十月江湖吐乱洲。未必上流须鲁肃，腐儒空白九分头。"这些诗歌都雄阔悲壮，激烈苍楚，风格与杜诗非常相近。总之，陈与义的七言律颇能得杜诗雄浑阔大之美。宋人学杜七律者，陈与义当为第一。

陆游七言诗亦有豪壮似杜者。如其《感愤》就颇有壮气。此种七言诗，情绪和气势都比较激越慷慨，与杜甫的七律略近。但陆游七言律诗只得村诗之壮气，杜甫七律的苍茫雄浑却总不能及，正如陆游自己所说的那样一"书希简古终难近，诗慕雄浑苦未成"。

黄庭坚有一些诗句风格也近千杜诗，如其《登快阁》云："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心此联阔大高华，与杜诗略似。黄庭坚有一些七言律诗写得较好，如其《寄黄几复》云："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薪三折胧。想得读书头巳白，隔溪猿哭船溪藤。"此诗就流畅自然，感情也比较真切。但黄庭坚的诗虽然学杜，却很少能达到杜诗浑涵汪茫、雄浑阔大的境界。

欧阳修只有一些诗句比较刚健，如他的使北之作《马啃雪》："马饥啃雪渴饮冰，北风卷地来睁蛛。马悲掷蹋人不行，日暮途远千山横。"又如《风吹沙》："北风吹沙千里黄，马行确牵悲摧藏。当冬万物惨颜色，冰雪射日生光芒。"他的一些诗句写得境界阔大，如"百年干戈流战血，一国歌舞今荒台"，又"万树苍烟三峡暗，满川明月一猿哀"心"非乡况复惊残岁，慰客偏宜把酒杯"，"浪得浮名销壮节，羞将白发见青山"心"楚馆尚看淮月色，嵩云应过虎关迎"圆均深秀中见苍浑，略有似杜之处。但欧阳修诗学李白，总体上写得比较秀逸。

韩成武先生认为："七律定型千李娇而成熟千杜甫。"许世荣的《杜甫与七言律诗》也认为，"杜甫对七言律诗不仅在表现内容上作了前无古人的创造性开拓，在表现形式方面也作了大胆的创新，为这一诗体的发展开辟了无限广阔的道路"，"杜甫七律的出现，结束了这一诗体的少年时代，而迈入了青壮年时期。由千诗人在形式上、内容上所作的无比深广的创造性开掘，七律一体始可以毫无愧色地与其他各种文学样式相抗衡。杜甫的七言律诗才是这一诗体成熟的标志。"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宋代诗人学习了杜甫七言律诗的风格，并多有收获。

四

杜诗中有一种具有萧淡婉丽风格的诗歌。裴斐先生认为，"栖息草堂是杜诗新风格的形成期"，这个时期，杜甫的诗歌呈现出"萧淡婉丽，近似陶谢"的风格，"真正达到纯熟完美的境界"。"至于柔美的作品，此期则更趋空灵亦更富有生气萧淡婉丽，细入无间。唱）宋代诗人对杜诗的此类风格也颇能学习和继承。

苏舜钦在苏州的作品明丽圆熟，颇似杜甫的成都诗。如其《夏中》云："院僻帘深昼景虚，轻风时见动竿乌。池中绿满池留子，庭下阴多燕引雏。雨后看儿争坠果，天晴同客曝残书。幽栖未免牵尘世，身世相忘在酒壶。"按此诗作于吴中，诗写夏日幽居之乐。一二两联写幽居之景，三联写幽居人事，尾联写幽居感怀。全诗明丽安和，与杜甫的《江村》非常相似。虽然苏舜钦有的诗歌写得不够细致，锤炼不够，他的诗也有宋人好议论和以文为诗的毛病，但总体上苏舜钦是北宋中期学杜最明显也是最成功的一个。

王安石晚年所作小诗明丽可喜，是王安石集中的精品，被称为"王荆公体"。他晚年归隐，托兴丘山，故有此种风格的诗作。正如苏轼所云："荆公暮年诗，始有合处。"这些小诗在内容上多写景状物，在形式上多采用绝句的形式，这些诗歌和杜甫的成都诗颇有暗合之处。如《金陵绝句》："水际柴门一半开，小桥分路入青苔。背人照影无穷柳，隔屋吹香并是梅。"《游钟山》："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书湖阴先生壁》："茅檐长扫静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阔送青来。伺）《泊船瓜州》："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嘀）王安石的这些诗与杜甫成都诗风格接近。

综上，本文认为，一部分宋代诗歌在风格上逼近杜诗，使杜诗风格在宋诗中得以重现。杜甫的五言律诗具有多种风格，但他沉郁顿挫的五言律诗最具代表性，取得的成就也最高，陈师道、陈与义、陆游等诗人学习了杜诗的此种风格。宋代诗人也学习杜甫的七言律诗，苏轼、苏辙的诗歌颇有老杜七律老健疏放的风格。杜甫浑涵汪茫、雄浑悲壮的七言律诗代表了杜诗七律的最高成就，陈与义学习杜诗的这种风格最为成功。此外，苏舜钦、王安石等学习了杜诗萧淡婉丽风格。宋代出现了在风格上接近杜甫的诗人，这是这个时期学杜的最大创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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