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杜甫的儒家思想简论
从杜甫的出处来看，儒家思想在其一生中无疑占据主要地位。据莫硕锋先生统计，杜诗中用"儒"字共有四十四处气"纨绣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尽管落魄不遇，杜甫还是给自己戴上"儒冠"作为标志。
纵观杜甫的行为及诗歌，儒家所表现的主要思想倾向均已具备。杜甫很有仁爱之心，曾自称"不敢违仁"(《祭远祖当阳君文》）。他对耕田之夫、失业之卒、落难王孙、流亡百姓、综寡孤独都具有深切的同情，并愿意为他们作出牺牲。杜甫反对战争，因为战争就意味着残酷地找害生命，这是不仁的。虽然他强烈地支持平定叛乱、抵抗异族的侵略，但对战争中大量士卒、百姓被"残害为异物"(《北征》）而痛心疾首。杜甫很重视义，他把直言进谏作为义的表现，他为这种义的行为付出了得罪肃宗的代价而不生悔吝之心。同样，他以蔡十四著作、窦侍御等人的进言为义："贾生恸哭后，寥落无其人。安知蔡夫子，高义迈等伦。"(《别蔡十四著作》）"年未三十忠义俱，骨鲤绝代无。"（《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他把急朋友之难视为义："故人有孙宰，高义薄曾云。"(《彭衙行》）他又以复仇行为为义，他赞美一个因幼子被白蛇所食而复仇的老鹘"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义鹘行》汃使人联想到杜甫的为父报仇的二叔杜并。杜甫不仅重视君臣等级的伦轨，也珍视血缘之亲情，杜甫有不少诗歌写到妻子、儿女、姊妹，都写得情真意切。"妻竿怪我在，惊定还拭泪"《(羌村》），战争纵然是一把尺子，也量不完诗人夫妇间的情意；"乱世怜渠小，家贫仰母慈"《(遣兴》汃诗人的亲子之爱从内心的深处沺汜流淌；"江阁嫌津柳，风帆数驿亭"(《喜观即到复题短篇二首》汃诗人的兄弟之情又岂是"津柳"、"驿亭"所能阻隔的。
杜甫家世乃是世代为儒。《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云："远自周室，迄于圣代，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儒家之所业，"仁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明师则显荣"0，杜家世代都是做着这样的工作。杜甫又在《进雕赋表》中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的确如此，如果从魏尚书杜畿之子杜恕算起为一世，则为：杜恕，一世，魏明帝时曾任散骑黄门侍郎，后又为幽州刺史；杜预，二世；预子杜耽，三世，封亭侯，凉州刺史；杜顾，四世，为西海太守；杜逊，五世，曾任魏兴太守，在东晋初年迁徙到襄阳，杜甫祖籍襄阳自此始；杜灵启，六世；杜乾光，七世，在萧齐时任司徒右长史；杜渐，八世，任梁边城太守；杜叔毗，九世，北周时任碳州刺史；杜鱼石，十世，隋时任获嘉县令；杜依艺，十一世，历任监察御史，巩县令；杜审言，杜甫祖父，十二世；杜闲，杜甫之父，十三世，曾任奉天令、兖州司马等职。最令杜甫自豪的是杜预和杜审言，也是对杜甫一生影响很大的两个人。如果说在杜甫的心中，杜预是"见信则受事"的"立功"的代表，那么，审言则是"明师则显荣"，是以诗垂言的典型。杜甫在《祭远祖当阳君文》中称道杜预之功业：
降及武库，应乎址精。恭闻渊深，罕得窥测，勇功是立，智名克彰。缮甲江陵，校清东吴，邦于南土，建侯于荆。河水活活，造舟为梁。洪涛奔汜，未始腾毒。《春秋》主解，稿隶恭亲。
杜预经常说："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此言诚为杜预的人生格言，一生所历之要，殆不出此。杜甫也有获取功名的热望："致君舜尧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二十二韵》汃"窃比稷与契……此志常哉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些意思他常在诗文中提及。杜甫在文中直接用"武库"代乃祖，正是彰显杜预的事功。杜预长千谋划，主张法令应当简要。他排众议而主伐吴，在战争中显示了超卓的军事指挥才能，攻城拔寨，指挥若定。又兴修水利，以致南方人唱起了"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的民谣。此即杜甫文中所谓"勇功是立，智名克彰"之由来。杜预千太康元年(280)正月陈兵江陵，派遣樊显、尹林、邓圭、周奇等率领军队沿着长江向西挺进，占领东吴大片土地，东吴百姓皆来归附。班师凯旋后，封当阳侯，食邑九千六百户。此所谓"缮甲江陵，授清东吴，邦于南土，建侯千荆"。杜预又坚持在孟津渡造桥，桥成，晋帝举杯祝贺．"非君，此桥不立也"，此即"造舟为梁"，洪涛不能"腾毒"。杜预不仅是卓拔的政治家，也是著名学者，作《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春秋左氏经传释例》、《盟会图》、《春秋长历》、《女记赞》、《二元乾度历》等，尤其是《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堪称经典，为研究《左传》者所必备。杜甫对于杜预，推以为神：他相信杜预是虴龙所化的传说，此是神其形迹。"罕得窥测"，称道其渊深，古人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0，此是神其神智。杜甫筑室千首阳，守本依仁，斋之尸之，不仅仅是出于孝道，也是把杜预作为自己的精神导师。
杜审言的成就主要在于诗文创作。其诗文集本有十卷(Zl'现文章已经不存《，全唐诗》存其诗一卷三十余首。杜审言在当时负有盛名。中宗时增置修文馆学士，杜审言和薛稷、宋之问等数人首先当选，这是非常荣耀之事气宋之问认为其成就超越"四杰"，"言必得俊，意常通理。其含润也，若和风俗曙，摇露气千春林；其秉艳也，似凉雨半晴，悬日光千秋水"。陈子昂谓"杜司户炳灵翰林，研几策府，有重名千天下，而独秀千朝端。徐、陈、应、刘，不得刷其垒；何、王、沈、谢，适足靡其旗。而载笔下察三十余载，秉不羁之操，物莫同尘；含绝唱之音，人皆寡和。"。这些虽不乏朋友间的推赏，但也可见其时名。审言被贬吉州司户时，朝官赠诗相送的有四十五人，称其"名重千天下"当不为过。杜甫对其祖父的成就颇为自豪，他在《进雕赋表》中说：''亡祖故尚书膳部员外郎先臣审言，修文千中宗之朝，高视于藏书之府，故天下学士到于今而师之。""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宗武生日》），可以窥见杜甫非常重视诗歌创作及其祖父的成就，并作为家庭的优良传统来激励儿子，当然，也同时激励他自己。"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这简直是在以其祖向人夸耀了。
儒家重血缘，厚人伦，彰显祖考可书可歌之事，更利于血缘关系的巩固。儒家的仁爱，就是"建立在血缘基础上，以'人情味'的亲子之爱为辐射核心"0的。唐代是门第极为重要的时代，知识分子在"唐代则从门第中来，都带有贵族的气分。他们的家族，在政治上，社会上，远的从东汉以上，竟可推溯到五广百年，近的也百年前后，大体上绵延不绝，各有有名的家史家谱，各有绵延不绝的簪缨与级冕与爵位光荣"气如前所述，杜甫的家世也是如此。他在《进雕赋表》开头就陈述了自己的家世："臣之近代陵夷，公侯之贵磨灭，鼎铭之勋不复照耀于明时。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亡祖故尚书膳部员外郎先臣审言，修文于中宗之朝，高视千藏书之府，故天下学士到千今而师之。"这是在向玄宗暗示，杜家非寻常百姓家，而是有来历的。如今我杜甫才过扬雄而不见用，皇上忍见其落魄，岂不可叹？此可谓以哀情动人主。
从杜甫母系来说，也是李唐之远亲。杜甫《祭外祖祖母文》说："纪国则夫人之门，舒国则府君之外父。"仇兆鳌注（以下简称"仇注")云："公之外母纪王之孙，义阳之女也。"舒王李元名，唐高祖李渊第十八子。故可知杜甫的外祖母乃太宗之孙义阳王李琼之女，外祖父之母乃舒王李元名之女。这种关系，杜甫是深深放在心底的。未见他著文祭祀其母，却祭外祖母；其外祖父虽在文章标题中位千外祖母之前，那是出千礼节，行文却以外祖母及其家族为中心。遇到有皇家血统的人，虽然昭穆尚远，杜甫也要攀亲。如《别李义》一诗开头即说："神尧十八子，十七王其门。道国泪舒国，督唯亲弟昆。中外贵贱殊，余亦恭诸孙。丈人嗣三叶，之子白玉温。"他和驸马郑潜曜、张咱等人有交往，多少当有这一层因缘。臣子尽忠是封建时代的基本要求，也是儒家的道德准则。杜甫把自己视为李唐的后代，将对君主的忠诚在血缘上得到强化。这也使得杜甫对李唐王朝的忠诚不是体现在某个皇帝的身上，而是从唐王朝利益的整体着眼。可见，犯颜直谏，不爱其躯，既是杜甫作为臣子的普遍道德规范，又是血缘上的特殊要求。
儒家的人生社会价值的实现在千"博施千民而能济众"气要实现这样的人生价值，单靠个人能力或影响力是不够的，还必须掌握国家机器，利用国家的力量来实现。因此，儒生大多渴望做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被"用"了实际上就是做官。儒生若的确怀抱兼济，心存天下，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做官不失为很好的人生出路。但是，在国政混乱的地方，才德之士做官机会减少，纵勉强做官，也会在无关的事务上耗尽精力，扭曲人格，甚至生命难以保全。故孔子说"隐居以求其志"，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都是颇有深意的。杜甫则是一个求官欲望很强的人，尤其是在乾元以前，为了做官，他先后在开元二十三年(735)和天宝六载(747)两度参加进士科考而不第，又去投延恩卧而未果。他一面通过考试的途径，一面干谒权贵，请求汲引。他投诗千尚书左丞韦济，汝阳王李啡，太常卿张坦，献纳使兼起居舍人田澄，集贤殿学士崔国辅、千休烈，京兆尹鲜于仲通，开府仪同三司哥舒翰等。这些干谒诗一般是先将对方大夸一通，再说自己如何困厄沉沦，希望引荐。他甚至想弃文从武，进入哥舒翰的幕府。当干谒行不通时，他还直接求助于玄宗，献赋求官。他献《三大礼赋》歌颂之，又上《封西岳赋》投其所好，又进《雕赋》表示效忠。尽管玄宗有所触动，但因宰相李林甫作梗之故，也未有结果。杜甫即使自己仕途赛困，他也希望朋友能够腾达。天宝十一载(752)，杜甫送高适入哥舒翰幕，在《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诗中，他说："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既特达，足以慰所思。"言意甚为明白，就是说高适十年之后定能获取高位，让人感到欣慰。果然，高适后来获得提拔，他又写诗说："闻君已朱级，且得慰跷芘。"(《寄高三十五书记》）。他虽是随喜朋友功德，但也可见做官在他心中的重要地位。后来，尽管在有些时候这种心理有所减弱，但一直到老，他始终没能忘却。如在云安时，他说："归朝日簪笏，筋力定如何？"（《晴二首》之二）"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一）夔州诗中，他说："回首周南客，驱驰魏阙心。"(《晴二首》）"-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秋兴八首》之五）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年，他仍然说："报主身已老，入朝病见妨。"(《入衡州》）他不仅自己想做官，也劝他人做官。他对苏俟说："丈夫盖棺事始定，君今幸未成老翁，何恨憔悴在山中。深山穷谷不可处，霹雳魁魅兼狂风。"(《君不见简苏侯》）他劝薛据不可隐居："凤池日澄碧，济济多士新。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送巡。上有明哲君，下有行化臣。"(《寄薛三郎中据》）在成都时，杜甫被任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虽然离致君舜尧尚有很大距离，但他还是较为满意。"衰老自成病，郎官未为冗。"(《晚登壤上堂》）"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赠苏四彶》）"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备员。"(《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下文引本诗，皆简称《秋日夔府咏怀》）故司空表圣说："还有酸寒堪笑处，拟夸朱级更睁味。"(D陆放翁说："功名不垂世，富贵但堪伤。底事杜陵老，时时矜省郎？"©杜甫这种较为强烈的为官意识，是和儒家思想的影响分不开的。
来源：根据鲁克兵著作《杜甫与佛教关系研究》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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