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南宋诗人使用杜诗典故的特点

论南宋诗人使用杜诗典故的特点

宋人普遍推崇杜甫和杜诗，并在诗歌创作实践中逐步把杜诗作为诗学典范。许多优秀诗人继承了杜甫的"诗史"精神，其诗歌关心国事，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南宋时期，北宋以来作诗惯常使用杜诗典故的风气得以延续。本文拟对南宋诗人使用杜诗典故的特点进行论述。

一、南宋前期诗人普遍较多使用杜诗典故

北宋灭亡的痛苦刺激着南宋诗人敏感的心灵，南宋诗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南宋前期，江西诗派追求技巧、叙写日常生活的创作方法有了改变，呼吁抗金、描写现实、叙写离乱、反映爱国情怀的诗歌大量涌现。这个时期活跃在诗坛上的是陈与义、陆游、杨万里、范成大等诗人，他们的诗歌创作大都打上了鲜明的时代印记，天崩地裂的现实使南宋诗人对杜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宋人学杜进入高潮期。同北宋诗人一样，这个时期的诗人普遍使用了很多杜诗典故。

比如，陈与义就在自己的诗歌中大盘化用杜诗，这与他喜爱杜诗是分不开的。陈与义有诗题云《友人惠石两峰喉然取杜子美玉山高并两峰寒之句名曰小玉山》少只要看看这样的诗题，就可以想见陈与义对杜诗的熟悉程度。可以说，陈与义一喜一忧都会念及杜甫。正是因为陈与义熟悉杜诗，刻意学习杜诗，他在自己的诗歌中才大量化用杜诗。如《连雨不能出有怀同年陈国佐》："雨师风伯不吾谋，漠漠穷阴断送秋。欲过苏端泥浩荡，定知高凤麦漂流。檐前甘菊已无益，阶下决明还可忧。安得如鸿六尺马，暂时相对说新愁。叨）此诗"欲过苏端泥浩荡"，用杜甫《雨过苏端》心"檐前甘菊已无益"用杜甫《叹庭前甘菊花》，"阶下决明还可忧"用杜甫《秋雨叹》"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安得如鸿六尺马"用杜甫《苦雨》"愿腾六尺马，背若孤鸿征"。一首之中，四处使用杜诗。陈与义《张迪功携诗见过次韵谢之二首》（其一）中的"偶有一钱何足看"、"不嫌野外时迂盖"，分别使用杜甫《空囊》中的"留得一钱看"和《宾至》中的"不嫌野外无供给"，一首之中两用杜诗。这首诗第二首中的"政待移厨洗玉盘"，亦出自杜诗"竹里行厨洗玉盘"。再有，陈与义《谢杨曹》"客居最负青春好，世事空随白发新"，从杜甫"浮云不负青春色，细雨何孤白帝城"化出，同诗"独无茅栗供宾客"，从杜诗"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苹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化出。这样的例证还有很多，不再举例。

杨万里在《与长孺共读杜诗》中说"一卷杜诗揉欲烂"，可见他非常熟悉杜诗。与其他宋代诗人一样，他在自己的诗中也使用了较多的杜诗典故，试举例说明。杨万里"谊风多年冷似铁"心此用杜甫"布衾多年冷似铁"。杨万里《为王监簿先生求近诗》云："林下诗中第一仙，西风吹到日轮边。杜陵野客还惊市，国子先生小著鞭。拈出老谋开宇宙，本来清尚只云泉。新篇未许儿童诵，但得真传敢浪传。"按此诗中"杜陵野客还惊市"用杜甫《醉时歌》之"杜陵野客人更嗤"，"但得真传敢浪传"用杜甫《泛江送魏十八仓曹还京因寄岑中允参范郎中季明》之"见酒须相忆，将诗莫浪传"。杨万里《和萧伯振见憎》"车斜韵险难为继，聊复酬公莫浪传"心《题吉水余端蒙明府县门飞枭阁》"从公欲往其如懒，著旬无佳莫浪传"癹也用杜甫此旬。

范成大诗中的江西余习较少，但他熟悉杜诗，也就不可避免地使用了一些杜诗的典故。如其《次韵唐子光教授河豚》"深山大泽龙蛇生"皇用杜甫《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臼》之"深山大泽龙蛇远"。《圣集夸说少年俊游用韵记其语戏之》"倚袖竹风怜翠簿'炒也用杜甫此典。他的《除夜书怀》"平生酒一杯"歹用杜甫《不见》之"敏捷诗于首，飘零酒一杯"。《代人七月十四日生朝》"来岁城南尺五天"应此用杜甫所引俗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又范成大"屋山从卷杜陵茅"心"布衾如铁复似水"少此均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次韵子永见赠建除体》"满灶寒缸油，共此书繁光。平生卜邻愿，何意登我堂"，此用杜甫"共此灯烛光"、"王翰愿为邻"、"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等诗句。又范成大《夔州竹枝歌》"行人莫笑女粗丑，儿郎自与买银钗'陟此用杜甫《负薪行》"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范成大"唤渡聊相觅，巡檐得细看"，此用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之"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可见，南宋前期的诗人不仅熟悉杜诗，而且在他们的诗歌中都大量使用了杜诗典故。

二、陆游是两宋使用杜诗典故最多的诗人

在宋代诗人中，使用籵甫典故最多的是陆游。陆游学诗从江西诗派入手，特别是他早期的诗歌，还不能摆脱江西诗派的束缚，非常讲究锤炼和用典。陆游诗歌中用典很多，特别是杜诗典故，可谓洋洋大观。陆游使用籵诗典故可以分为以下几种情况：

首先是直接使用杜诗语典。陆游诗中较多的是直接使用杜诗典故。比如，陆游《次韵鲁山新居绝句》"君曾布衣尚可活，那有日兴须万钱"心用杜甫《饮中八仙歌》之"左相日兴费万钱'。陆游"健如黄犊巳无缘"心用杜甫《百忧集行》"健如黄犊走复来"。陆游《因王给事回使奉寄》"正叹船如天上坐"，用杜甫《小寒食舟中作》。陆游《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多病所须唯药物"，此径用杜甫《江村》中成句。陆游"牵萝且复补茅屋"心此用杜甫《佳人》句。又陆游"锦官花重更关情"，用杜甫《春夜喜雨》。陆游"茅屋秋雨漏"心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陆游"孙翁下笔开生面"，用杜甫《丹青引》。陆游"衰发不胜簪"炒用杜甫《春望》。陆游"只合长斋绣佛前"皇用杜甫《饮中八仙歌》。

其次是一诗之中多处使用杜诗。陆游有时会在一首诗中多处使用杜诗典故。如陆游《病中久废游览怅然有感》"裘马清狂遍两川，十年身是地行仙。归来访旧半为鬼，已矣此生休问天"。此四句之中三用杜诗。陆游《夙兴弄笔偶书》"杜老惯听儿索饭，郑公何音客无毡。春风不解嫌贫病，尚拟花前醉放颠"心此四句之中三用杜诗。陆游《木瓜铺短歌》有"馀年有几百忧集"，"细思宁是儒冠误"等多处使用杜诗。陆游"青钱三百幸可办，且判烂醉酌郫筒"，此上句用杜甫《逼仄行赠毕曜》之"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下句用杜甫《杜位宅守岁》之"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及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一）之"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简不用酷"，两句之中三用杜诗。又陆游《躬耕》云："无复短衣随李广，但思微雨过苏端'，上句用杜甫《曲江三章章五句》之"短衣匹马随李广"，下句用杜诗《雨过苏端》，一联之中两用杜诗。陆游乾道七年(117l)在夔州登白帝城作《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诗云："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歌诗遍两川。人立飞楼今巳矣，浪翻孤月尚依然。升沉自古无穷事，愚智同归有限年。此意凄凉谁共语，夜阑鸥鹭起沙边。""人立飞楼"，用杜甫《白帝城最高楼》之"城尖径员旌旆愁，独立绿渺之飞楼"，"浪翻孤月"用杜甫《宿江边阁》之"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

另外，陆游还重复使用杜诗典故。陆游诗歌本来就有许多重复之处，如"到处风尘常扑面，岂准京洛化人衣"，"边月空悲新雪鬓，京尘犹染旧朝衣"等。陆游诗句重复的缺点在使用杜甫典故上也颇有表现，那就是陆游会在不同的诗中反复使用杜诗中相同的典故。如陆游《定拆号日喜而有作》"挽须预想诸儿喜'炒'此用杜甫《北征》"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而他的"稚子入旅梦，挽须劝还家"空亦出于此。陆游"要挽天河洗洛嵩'俭'"欲倾天上河汉水，净洗关中胡虏尘"心"诞欺成俗真当惧，谁挽天河一洗空"卿均用杜甫《洗兵马》。杜甫云"门泊东吴万里船"，陆游则云"门泊吴船亦已谋"，"休问东吴万里船"怠杜甫云"杜曲幸有桑麻田"，陆游则云"杜曲桑麻梦想归"心"杜曲桑麻犹郁郁"，"杜陵归老有桑麻"。杜甫云"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陆游则云"也思试索梅花笑，冻蕊疏疏欲不禁"鱼"如今莫索梅花笑，古驿灯前各自愁"心"正喜巡檐梅花笑，已悲临水送将归'澄'杜甫云"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陆游则云"也知世少苏司业"心"酒钱觅处无司业"网"从来未识苏司业"曼"司业与钱还复酷'夏，杜甫云"咸阳客舍一事无，相与博塞为欢娱。冯陵大叫呼五白，袒跳不肯成枭卢"，陆游则云"酒酣博紫为欢娱，信手枭卢喝成采"问"咸阳呼五白，何遽不能卢"，杜甫云"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陆游则云"杜老何妨希稷契"，"士初许身辈稷契"。陆游《药圃》"馀年有几何？长镶真托汝"，"惟应托长镶，寂寞送浮生"，"托命须长镶"心均用杜甫《同谷七歌》之"长饿长镌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

正如钱钟书所说："放翁多文为富，而意境实少变化。古来大家，心思句法，复出重见，无如渠之多者..…·虽以其才大思巧，善于浪迹藏拙，而凑添之痕，每不可掩。往往八句之中，啼笑杂速，两联之内，典实丛叠；于首击尾应、尺接寸附之旨，相去殊远。文气不接，字面相犯。重复使用杜诗典故，是陆游诗歌的一个缺点。

三、南宋末年诗人使用杜诗典故较少

南宋后期首先登上诗坛的是永嘉四灵，即徐照、徐玑、翁卷和赵师秀，他们摆脱江西诗派的束缚，转而开始学习晚唐诗，使唐体重新流行。再有就是姜夔、刘过、戴复古、刘克庄等江湖派诗人，成分比较复杂。宋亡之际，又出现了文天祥、谢翱、林景熙、汪元量、谢朸得、郑思肖等一大批诗人，用诗歌歌咏和记录亡国的痛苦与悲哀。南宋末年诗人使用杜诗典故较少。

在这个时期，汪元量在诗中化用了一些杜诗。他说"我宋麒麟阁，公当向上名"应此出自杜诗"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他说"杜子肯依严武"心"同谷歌臣甫"少"勿诮草堂翁"，此均用老杜事。汪元最"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岱使用杜典。汪元量"天末有人难问讯"陟此用杜甫《天末怀李白》。汪元量"新鬼啾啾旧鬼啼"心此用杜甫《兵车行》之"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汪元旦"秉烛相看真梦寐"卿此用杜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汪元星"一月不梳头，一月不洗面"陟此出杜诗"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汪元量"御宴时开礼数宽"夏此出杜诗"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汪元最"群峰如儿孙"烟此出杜诗"西岳峻峭埬处尊，诸峰罗立如儿孙"。他说"妇女多在官军中，兵气不扬长太息"应此用杜甫《新婚别》之"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汪元量《杭州杂诗和林石田》二十三首心多用杜诗典故，如"近法秦州体"、"吟登李杜坛"、"黑入太阴中"等，这组诗也颇有杜诗神韵。

林景熙也化用了一些杜诗。如杜甫云"桓桓陈将军"，他则云"桓桓李将军"。杜甫云"路经艳颓双蓬鬓"，他则说"客鬓双蓬老拾遗"。杜甫云"慎莫近前丞相嗔"，他则说"惟闻丞相嗔"。杜甫云"杜曲幸有桑麻田"，林景熙则云"桑麻杜曲忆春风"，，'杜曲桑麻归已晚"。籵甫云"安得赤脚踏层冰"，林景熙说"脚踏层冰思远壑"曼杜甫云"翻手作云覆手雨"，林景熙则云"世交翻覆如云雨"。林景熙诗中的"溪冷浣花宗武哭"，"臣甫再拜鹃"心"老矣杜陵客"，"安得千万间"等少也使用杜典。

谢朸得欣赏杜诗，说杜诗"辞情绝妙，无以加之"应但其诗不似杜诗。他在《谢张四居士惠纸衾》中说："独怜无褐民，茅檐冻欲债。大裘正万丈，德心欠广运。天下皆无寒，孔孟有素蕴。愿与物为春，衾铁吾不温。"此略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情怀。他的"靖节少陵能自解"俭使用杜甫典故。郑思肖有两首诗写到杜甫。《杜子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图》云："盯卷风掀地欲沉，浣花溪路似难寻。数间茅屋苦饶舌，说杀少陵忧国心。"《杜子美骑驴图》云："饭颗山前花正妍，饮愁为醉弄吟颠。突然骑过草堂去，梦拜杜鹃声外天。"二诗大略借杜甫抒发忧国之情和故国之思。他另有《子美孔明庙古柏图行》怼主要坅咏诸葛亮事迹。总体上看，郑思肖的诗歌艺术性不强，也不似杜诗。

可见，虽然南宋末年杜甫和杜诗的影响比较大，但杜诗典故的使用并不多。

总之，南宋时期，北宋以来作诗惯常使用杜诗典故的风气得以延续，南宋前期诗人普遍较多使用杜诗典故，陆游是两宋使用杜诗典故最多的诗人，南宋末年诗人则使用杜诗典故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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