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圣"说的产生与定型
关于"诗圣"尊号的内涵及其出现的时代背景,南开大学罗宗强、陈洪二位先生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一)称:"到了宋代,杜诗在长期接收过程中得到普遍认同,成为宋人效法的最高典范一一'诗圣'。……不仅杜甫作为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受到推崇,杜诗也作为集大成的艺术范式受到膜拜。自此之后,杜诗就奠定了在中国诗史上的崇高地位。"。韩成武师亦专门撰有《谁给杜甫封的圣》一文,在其中详细地指出:

杜甫被称为"诗圣",其内涵应该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指他的完美人格、醇厚的伦理风范;一是指他精深的诗歌造诣、承前启后的诗坛地位。……杜甫在两宋时期荻得诗国圣者的尊号,是那个时代的政治、文化等多种因素造成的。宋代国力虚弱,外患增多,农民起义时有发生,统治者需要加强对臣民的思想制约,需要提倡"忠君"思想,而杜甫具有浓厚的忠君意识,正好为其所用。当时的文人不提杜甫深刻批判现实的精神,而扩张了杜甫的忠君意识,苏轼就曾张扬杜甫"一饭不曾忘君"。更重要的是,由于宋代统治者采取政治高压手段,对文人实行"文字狱"打击,致使诗人不敢写深刻批评朝政的诗歌,而把主要的心思用到诗歌艺术的追求上来,而杜诗在艺术上又确实给后人提供了广阔的引领和发展的空间。……杜诗的有法可循,成了这个时代诗人的兴奋点。两宋时期,注杜之风盛行,有百家注杜、于家注杜之说,收集杜诗、注释杜诗、集注杜诗、评点杜诗、编写年谱,各类著述层出不穷,形成了杜诗学史上笫一次研杜高潮。杜甫在宋代荻得诗国圣人的称号不是偶然的。
可见在两宋时期,杜甫"诗圣"尊号中的"圣",既有作为伦理道德层面的"圣贤"意义,又富有艺术表现层面的"圣手"意义。
就前者而言,北宋文坛领袖苏轼曾在《王定国诗集叙》中提出:"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独为首,岂非以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其"一饭未尝忘君"所指,当为杜甫于大历二年(767),在夔州壤西所作之《槐叶冷淘》,诗中叙冷淘清新味美,并确有向君王献芹荐藻之意――
青青高槐叶,采摄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筋,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愿随全骠哀,走置锦屠苏。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槐叶冷淘》)
苏轼以此作论,凸显杜甫浓厚的忠君恋阙之伦理道德意识,故称之为古今诗人之首,然而却忽略了杜诗中如"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己"(《兵车行》),"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二十),"邺城反覆不足怪,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犬戎直来坐御床,百官跳足随天王"(《忆昔二首》其一)等批判、讽刺玄宗、肃宗、代宗三代君王的诸多作品,不免有以偏概全之嫌。其《评子美诗》复云:"子美自比稷与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益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辈人口中语也。"引述杜甫"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及《述古三首》其二之诗句,称美杜甫人格堪比上古尧舜时代之圣贤契、稷。其弟苏辙《诗病五事》云:"李白诗类其为入,骏发豪放,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也。……今观其诗固然。唐诗人李杜称首,今其诗皆在。杜甫有好义之心,白所不及也。"。从"文如其人"的角度,比较李、杜二家,显然,他更推重杜甫的"好义之心",从伦理道德角度,扬杜而抑李。
北宋名相王安石也曾在诗中写道:
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力能排夭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于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锁。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寒建建。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死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惟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杜甫画像》)
以感溉深沉铺张扬厉的语言,高度赞美杜甫在家国离乱之际,那忧国忧民的"圣贤"情怀,亦从伦理道德层面着眼。正出于此,王安石编选李白、杜甫、韩愈、欧阳修四家诗作,亦以杜甫为第一,如胡仔《菩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所载:"荆公编集四家诗,其先后之序,或以为存深意,或以为初无意。盖以子美为第一,此无可议者。
黄庭坚作《次韵伯氏寄赠盖郎中喜学老杜之诗》诗云:"老杜文章擅一家,国风纯正不歆斜。……于古是非存史笔,百年忠义寄江花。潘淳《潘子真诗话》"山谷论杜甫韩俚诗"条称:"山谷尝谓余言:'老杜虽在流落颠沛,未尝一日不在本朝,故善陈时事,句律精深,超古作者。忠义之气,感发而然'。"亦称引黄庭坚之语,称美杜甫超出古之诗人处,乃在其"忠义之气'贤圣之心。南宋陈俊卿则云:"杜子美诗人冠冕,后世莫及,以其句法森严,而流落困颜之中,未尝一日忘朝廷也。直承苏轼"一饭未尝忘君"说,赞赏杜甫困顿中忠君恋阙之伦理纲常,故推为"诗人冠冕"。正如刘英奎、张小乐二先生《推陈出新的宋诗》一书中所云:"他们心目中的杜甫是一位入格高尚的伟大诗人,忠君意识当然是这种人格的组成部分,但更重要的则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和关心天下苍生的赤子之心。"
同时,杜诗也被宋人视为可体现儒家伦理道德之经典,加以尊奉,如北宋邹浩《送裴仲孺赴官江西叙》云:"昔司马子长、杜子美皆放浪忨湘、窥九疑、登衡山,以搜抉天地之秘,然后发愤一鸣,声落万古,儒家仰之.几不减六经。?"保┧卫罡础队牒钰有悴牛┰?:"盖子美深于经术,其言多止于礼义。至于陶冶性灵,留连光景之作,亦非若寻常之所谓诗人者。元微之作墓志甚称,尚竟不能发其气象意趣,盖子美诗自魏、晋以来,一人而已。南宋陈善《们乱新话》亦云:"老杜诗当是诗中《六经》,他人诗乃诸子之流也。"南宋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则云:
至于杜子美,则又不然,气吞曹刘,固无与为敌,如放归廊州,而云"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萃。"新婚戍边,而云:"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罗糯不复施,对君洗红妆。"《壮游》云:"两宫各警跸,万里遥相望。《"冼兵马》云:"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凡此皆微而婉,正而有礼,孔子所谓"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者。如"刺规多谏诤,端拱自光辉。俭约前王礼,风流后代希。""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乃圣贤法言,非特诗人而已。
列举数首杜诗名篇,标举其有规谏、讽谕之伦理教化意义,以"圣贤法言"目之,则杜甫即非止为诗人,更堪为"圣人"。矣南宋赵与时《宾退录》卷二称:"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将杜诗比作"周公制作",而周公既为儒家先圣,则明确将杜甫亦视作圣人。南宋曾噩《九家集注杜诗序》称:"以诗名家,惟唐为盛,著录传后,固非一种。独少陵巨编,至今数百年,乡校家塾,韶总之童,琅琅成诵,殆与《孝经》、《论语》、《孟子》并行。可见,杜诗在有宋一代,被普遍当作圣贤之书加以尊奉和学习,则杜甫为"诗中圣人",巳不言自明。(宋人中与苏轼、王安石、张戒等观点相类似,从伦理教化角度尊杜甫为"诗圣"者,还有很多,因与本文重点探讨艺术批评稍有距离,兹不一一赘述)。
就后者而言,宋人从艺术表现层面尊杜甫为诗中之"圣",是与有宋一代杜诗"集大成"说的产生(详见本文第八章)相关联的,特别是北宋秦观的《韩愈论》一文,使"集大成"说最终得以定型:
杜子美之于诗,实积众流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于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藻丽;于是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子美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所谓集大成。"呜呼!子美亦集诗之大成者欤?。
由上可见,秦观从诗歌艺术角度,论及杜诗能集前代诸家诗人艺术之所长,并引述孟子之论,将杜甫与"集大成"之孔子相提并论――
《孟子·万章下》云:"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全声而玉振之也。"
孟子在这段话里历数上古代之圣人:商末孤竹君之长子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孟子·公孙丑上》),有让国之德,武王兴兵灭纣后,与其弟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品行清高,故以"清"称之;商汤之阿衡伊尹,将不遵汤规,横行无道太甲放逐,三年后悔过,乃复迎回勇千担当,以天下为己任,故以"任"称之;鲁国大夫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孟子·公孙丑上》),曾止齐攻鲁,使两国和好,故以"和"称之;而孔子则能集往古圣贤之所长,"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孟子·万章下》),有始有终,正所谓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以打击缚钟开始,再以敲击玉磐收尾一样,井然有序,有始有终。
孟子认为,圣人是天底下最为完美的人,"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孟子·尽心上》),堪为后世效法之楷模"圣人,百世之师也"(《孟子·尽心下》),"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孟子·尽心下》),故惟有孔子可当之,"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千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秦观既引孟子之语,把杜甫与"圣之时"的孔子并提,指出二人均有"集大成"的地位,虽未明言,但将杜甫视为"诗中之圣"之意,已然自不待言、呼之欲出了。
与秦观《韩愈论》观点相类似,从诗歌艺术水平角度,视杜甫为"诗家圣手"之论,在有宋一代比比皆是。如苏轼《记杜子美陋旬》云:"杜甫诗固无敌"《,书吴道子画后》云:"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将杜甫与文坛之韩愈、书法界之颜真卿、"画圣"吴道子等相提并论,称赞其诗歌艺术之登峰造极、超凡入圣。
南宋王迈《读诚斋新酒歌仍效其体》诗云:"古来作酒称杜康,作诗只说杜草堂。"亦将杜甫与"酒圣"杜康并提,足见亦目之为"诗中之圣"。在我国民间,至今尚流传着所谓"十圣"之说(即"文圣"孔丘、"武圣"关羽、"诗圣"杜甫、"史圣"司马迁、"书圣"王羲之、"草圣"张旭、"画圣"吴道子、"医圣"张仲景、"茶圣"陆羽、"酒圣"杜康),将古代十位分别在不同领域被奉为"圣人"者加以并称,可见宋人早已开此说之先河。
除此之外,宋人中称赞杜诗达到诗歌艺术巅峰、独步诗坛、冠绝古今者,还有如:张伯
玉《读杜子美集》产寂寞风骚主,先生笫一才!"
孙栽《浮溪集序》称:"杜子美诗格力自大,雄跨百代,为古今诗人之冠。"
欧阳修《堂中画像探题得杜子美》:"风雅寂寞久,吾思见其人。杜君诗之豪,来者孰比伦?"
黄庭坚《题韩忠献诗杜正献草书》:"杜子美一生穷饿,作诗数于篇,与日月争光。"
方深道《诸家老杜诗评》:"老杜诗,盖备有众体,为诗之豪。
郭思《瑶溪集》云:"至老杜体格无所不备,斯周诗以来老杜所以为独步也,。"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下:"子美诗超今冠古,一人而已。"
"第一才"、"诗人之冠"、"诗之豪"、"独步"、"超今冠古"等赞语,均系从杜甫诗才、诗艺之高度作论,足以显示其在古今诗坛地位之无与伦比。
并且,在一些宋人眼中,杜诗艺术超凡入圣,甚至达到造化之境,直以天人视之,如南宋郭印《草堂》诗云:"我公本天人,造化生肝脾。南宋楼给《答杜仲高旃书》则称:"杜之诗,韩之文,如王右军之书,皆古今一人而已。……唐史赞之:'诗人以来,未有如杜子美者',皆极口称赞其诗。工部之诗,真有参造化之妙,别是一种肺肝,兼备众体,间见层出,不可端倪!更将杜甫视为中国古代诗歌发展史上的"古今一人",而无人可及,亦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谓也。
以上这些推崇杜甫或杜诗的话着眼点并不相同,但都含有视杜甫为"诗国圣人"之意。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则明确在其《江西宗派诗序》中,径称杜甫为"圣于诗者"副杜甫"诗圣"尊号之定名,至此即水到渠成,这是与宋人普遍推崇杜诗艺术,且奉之为诗学楷模分不开的。正如清人仇兆鳌在《杜诗详注·杜诗凡例》中所云:"王介甫选四家诗,独以杜居第一。秦少游则推为孔子大成……杨诚斋则推为诗中之圣……诸家无不崇奉师法。"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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