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集杜诗发展的三个阶段及其特征
集句诗大约在汉魏六朝时期就已经出现。在宋代，这种集句为诗的创作方式有较大的发展，王安石集中的集句诗就有六十多首，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在宋代崇杜、学村的风气之下，集句诗中出现了专集杜诗的现象。宋代的集杜诗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这三个发展阶段各具特征。本文拟对宋代集杜诗发展的＝个阶段及其特征进行论述。
一
北宋中期是宋代集杜诗发展的第一个阶段，这个时期集杜诗的特征是在集句诗中大批使用杜甫诗句。
北宋中期活跃在诗坛上的主要诗人有梅尧臣、苏舜钦、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人。欧阳修同梅尧臣、苏舜钦一道，努力扭转西昆体脱离现实的不良倾向，开始注重诗歌的思想内容，写出了许多反映社会现实的诗歌。他们的诗歌平易畅达，初步形成了带有散文化、议论化特点的宋诗的典型风格。王安石即期多政治诗，不够含蓄。中期题材扩大，形成雄直峭劲的风格。晚年流连山水，诗风深婉华妙，他的诗歌也有好议论的倾向。苏轼的诗歌诗题材广泛，风格多样，别开生面，是宋代取得最高成就的诗人。这个时期是杜诗产生深刻影响，得到广泛继承的时期。杜甫在诗坛的崇高地位在这个时期得到确立，杜诗在不同层面对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王安石和苏轼等人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王安石的集句诗中使用了很多杜诗，这是这个时期杜诗影响诗人创作的一个方面。王安石在他的集句诗中大矗使用杜诗，如《怀元度》中的"秋水才深四五尺"，"舍南舍北皆春水"，"百年衰病独登台"，"山林迹如扫"，《示蔡天启》中的"脱身示幽讨"，"慎勿学哥舒"，《送吴显道》中的"欲往城南望城北"，《送刘贡甫谪官衡阳》中的"眼中之人吾老矣"，"谪官樽俎定常开"应《招叶致远》中的"嫩蕊商鼠细细开"，《戏赠湛源》中的"恰有三百青铜钱"，"自断此生休问天"，《明妃曲》中的"去住彼此无消息"，"犹留青冢向黄昏"，《即事》中的"柴门今始为君开"，"莫嫌野外无供给"缰《化城阁》中的"登兹翻百忧"，《金山寺》中的"始知象教力"，"忆昨狼狈初"，"人事随转烛"，《虞美人》中的"态浓意远淑且真，同辇随君侍君侧"，"形势反苍黄"等。另外，王安石的集句歌曲里也有大量杜诗心兹不俱录。荆公自负才高，他作起集句诗来对杜甫诗句可谓信手拈来。
王安石在集句诗中大最使用杜诗，是出于他对杜诗的熟悉和推崇。王安石对杜甫的评价很高，他对杜甫的遭遇也多有感慨，他说："诗人况又多穷愁，李杜亦不为公侯。"他推崇杜甫，也极喜杜诗，并极为熟悉杜诗的风格，能辨别杜诗的真伪。王安石的崇杜亦见千其《杜甫画像》，从此诗中颇可以窥见王安石对杜甫的崇敬之情。
北宋中期的诗人普遍关注杜诗，对杜甫的人格和杜诗艺术给予了很高评价。杜诗在这个时期巳经成为一种诗学典范。诗人在关注和推崇杜诗的同时，必然在诗歌创作上受到杜诗的影响。在北宋后期，宋人对杜诗的推崇得到延续。北宋后期，活跃在诗坛的是黄庭坚、陈师道、秦观、张未等诗人，他们是苏轼影响下的诗人群体，以黄庭坚为首的诗人群体后来被称为江西诗派。江西诗派有自己的创作主张，他们的诗歌字斟句酌，法度井然，不仅支配了当时的文坛，也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江西诗派普遍注重借鉴和学习杜诗，注重杜甫在炼字、炼句、谋篇等方面的艺术经验。江西诗派崇杜学杜，迎来了宋代诗人学杜的又一个高潮。
王安石之后，北宋后期诗人集句也喜欢使用杜诗，如黄庭坚的集句诗就使用了很多杜诗。另外，黄庭坚作诗，还喜以杜诗为韵。这都反映了这个时期诗人对杜诗的熟悉和推崇。
二
南宋前期是宋代集杜诗发展的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宋人学杜达到高潮，也出现了完整的集杜诗。
南宋诗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江西诗派追求技巧、叙写日常生活的创作方法有了改变，呼吁抗金、描写现实、叙写离乱、反映爱国情怀的诗歌大量涌现。这个时期活跃在诗坛上的是陈与义、陆游、杨万里、范成大等诗人，他们的诗歌创作无一例外都鲜明地打上了这个时代的印记。北宋诗人，特别是江西诗派，注重的是对杜诗技巧的学习，他们赞扬杜诗是诗中六经也是出千储家的圣者观念。南宋诗人对杜诗的认识要比北宋诗人深刻，天崩地解的现实使南宋诗人对杜诗有了新的理解。这是宋人学杜的又一个高潮期，在这个时期，陈与义等诗人终千写出了杜甫那样沉郁顿挫、苍茫高华的诗篇。在这个时期，集杜诗也有新的发展。
这个时期，杨万里写出了完整的集杜诗。杨万里熟悉杜诗，有时会集杜诗为诗，其《类试所戏集杜句跋杜诗呈监试谢昌国察院》是较早的集杜诗，诗云：
有客有客宇子美，日余太仓五升术。锦官城西生事微，尽醉江头夜不归。
青山落日江湖白，嗜酒酣歌拓金戟。语不惊人死不休，万草千花动凝碧。
稚子敲针作钓钓，老夫乘兴欲东流。巡檐索共梅花笑，还如何逊在杨州。
老去诗篇浑漫与，蚗蝶飞来黄鹅语。往时文采动人主，来如雷霆收震怒。
一夜水高数尺强，灌足洞庭望八荒。闾阖晴开映荡荡，安得仙人九节杖。
君不见西汉杜陵老，脱身事幽讨。下笔如有神，汝与山东李白好。
儒术于我何有哉？愿吹野水添全杯。焉知饿死填沟壑，如何不饮令心哀。
名垂万古知何用，万牛回首丘山重。
按此长诗全集自杜诗，总体较为自然流畅，虽后半稍显滞涩，但全诗亦可称成功之作。根据杨万里的另一诗题《予因集杜句跋杜诗呈监试谢昌国察院谢丈复集杜句见赠予以百家衣报之》心可知这位谢昌国也曾经作过集杜诗乒宋代的孔毅父"作了大量的集句诗，并且进一步开了专集杜诗的先例"。但杨万里的诗歌成就要大很多。
杨万里对杜诗非常喜爱，他作诗还会以杜诗为韵。杨万里有《梦亡友黄世永梦中犹喜谈佛既觉感念不已因和梦李白韵以记焉二首》，全以杜甫《梦李白二首》的韵脚为韵。又杨万里《临贺别驾李子西同年寄五字诗以杜句君随丞相后为韵和以谢焉五首》应此亦以杜甫"君随丞相后"为韵。无论是集杜为诗，还是以杜诗为韵，都表明杨万里对杜诗的熟悉和喜爱。
南宋前期的诗人对杜诗有深刻的认识。这个时期是两宋学村的高潮期，主要表现在这个时期的诗人学杜取得了巨大成就。尤其是陈与义，其五言诗沉郁顿挫，七言诗雄浑阔大，继承了杜诗的风格，在内容上也接近杜诗，他是两宋学杜取得最高成就的诗人。陆游的诗尽管从整体上与杜诗相去较远，杜诗之苍茫深厚为其所不及，但陆游诗的圆熟和注重句法锤炼，陆游诗集大成的成就和爱国精神，都明显受到杜诗的影响。范成大的使金纪行诗和《四时田园杂兴》等描写农村生活的诗，也继承了杜甫的精神实质。杨万里的诗不学籵诗，与杜诗差异最大，他的诗是轻巧的唐体，但在这个学杜的高潮期，杨万里不仅受到杜诗影响，还写出了完整的集杜诗。
三
南宋后期是宋代集杜诗发展的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是宋代集杜诗的高潮期，文天祥取得了集杜诗创作的最高成就。
南宋后期，首先登上诗坛的是永嘉四灵，即徐照、徐玑、翁卷和赵师秀，他们摆脱江西诗派的束缚，开始转而学习晚唐诗，使唐体重新流行。再有就是姜夔、刘过、戴复古、刘克庄等江湖派诗人，成分比较复杂。宋亡之际，又出现了文天祥、谢翱、林景熙、汪元量、谢朸得、郑思肖等一大批诗人，用诗歌歌咏和记录亡国的痛苦与悲哀。在这些诗人中，文天祥的《集杜诗》最为引人注目。
文天祥不是最早集杜诗的人，但他作的集杜诗数菌最多，成就也最高。文天祥有《集杜诗》二百首，他在《集杜诗》的自序中说：余坐幽莱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因其五言，集为绝句，久之，得二百首。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乃知子美非能自为诗，诗句自是人性情中语，烦子美道耳。子美于吾隔数百年，而其言语为吾用，非性情同哉？昔人评杜诗为诗史，盖其以咏歌之辞，寓记栽之实，而抑扬褒贬之惫，灿然于其中，虽谓之史可也。子所集杜诗，自予颠沛以来，事变人事，概见于此矣，是非有意于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
《集杜诗》二百首，说明杜甫对文天祥有很大的影响，杜甫的精神与文天祥产生了共鸣。文天祥说："予所集杜诗，自予颠沛以来，事变人事，概见于此矣，是非有意于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这说明文天祥有以诗存史的意思，而这二百首集杜诗也的确有诗史的意味。莫硕锋指出，"文天祥的这些集杜诗是历代集句诗中最为成功的作品"。莫硕锋把文天祥的《集句诗》二百首按照题材内容分为七大类，认为这七类之中有六类皆有佳作，尤其以咏宋末史事及有关人物和诗人自己抗元入狱经历的集句诗，成就最为突出。《集杜诗》中的一些作品，如《祥兴第三十四》等篇，情思顺畅，浑然天成，使人感到这就是文天祥的创作，"忘其为子美诗"，说明其集杜诗中有些诗歌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黄镇林也认为，文天祥的《集杜诗》，才平击权臣误国，深切怀念故旧妻儿，枪然为世道感叹，集杜诗而能"运用自如、得心应手。做到天衣无缝、形同已出"。文天祥的集杜诗的确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文天祥还曾经集杜诗为《胡笳曲》，开创了集杜诗入乐的先河。他在《胡笳曲》的前言中说："庚辰中秋日，水云慰予囚所，援琴作《胡笳十八拍》，取予急徐，指法良可观也。琴罢，索予作《胡笳》诗，而仓促中未能成就。水云别去，是岁十月复来，予因集老杜句成拍，与水云共商略之。"按水云即宋代著名琴师汪元量，从小序可知，《胡笳曲》为文天祥所作，他"与水云共商略之"，当是商略集杜诗入乐的问题。文天祥说集老杜旬"成拍"，可知这诗歌是曾经入乐的，故以《胡笳曲》名之。《胡笳曲》共十八拍，其一至九拍云：
凤尘项洞昏王室，天地惨惨无颜色。而今西北自反胡，西望千山万山赤。叹息人间万事非，被驱不异犬与鸡。不知明月为谁好，来岁如今归未归。
独立绵渺之飞楼，高视乾坤又可愁。江风萧萧云拂地，笛声愤怒哀中流。邻鸡野哭如昨日，昨日晚晴今日黑。苍皇己就长途往，欲往城南忘南北。
三年奔走空皮骨，三年笛里关山月。中天月色好谁看，豹狼塞路人烟绝。寒刮肌肤北风利，牛马毛零缩如蟒。塞上凤云接地阴，赵尺但愁雷币至。
黄河北岸海西军，翻身向天仰射云。胡马长呜不知数，衣冠南渡多崩奔。山木惨惨天欲雨，前有毒蛇后猛虎。欲问长安无使来，终日戚戚忍羁旅。
北庭数有关中使，飘飘远自流沙至。胡人高鼻动成群，仍唱胡歌饮都市。中原无书归不得，道路只今多拥隔。身欲奋飞病在床，时独看云泪沾脆。
胡人归来血洗箭，白马将军若雷电。蛮夷杂种错相于，洛阳宫殿烧焚尽。干戈兵革斗未已，魁魅炮魁徒为尔。恸哭秋原何处村，千村万落生荆杞。
忆昔十五心尚孩，莫怪频频劝酒杯。孤城此日肠堪断，如何不饮令人哀。一去紫台连朔漠，月出云通雪山白。九度附书归洛阳，故国三年一消息。
只今年才十六七，风尘茬再音书绝。胡骑长驱五六年，弊裘何旁连百结。愁对寒云雪满山，愁看冀北是长安。此身未知归定处，漂泊西南天地间。
午夜品声催晓箭，寒尽春生洛阳殿。汉主山河锦绣中，可惜春光不相见。自胡之反持干戈，一生抱恨空咨嗟。
我已无家寻弟妹，此身那得更无家。南极一星朝北斗，每依南斗望京华。
《胡笳曲》共十八拍，均集杜甫七言诗为句。各拍的旬数并不相同，这可能是根据入乐的需要而确定的，当是与汪元量"商略"的结果。诗人自云"图圆中不能得死，聊自遣耳"，从全诗看，《胡笳曲》"有支离破碎之病，读来不免有勉强拼凑成篇之感"，"往往有诗意支离，词句芜杂之病"，"写得比较草率"，"艺术成就不如《集杜诗》二百首"。但这组诗也深刻反映了诗人飘零异国的感怀和思家恋阙的心情。集杜诗为诗并且入乐，是文天祥的一个创举。
文天祥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的集杜诗，他的集杜人乐也是一个创新。文天祥的集杜诗取得了宋代集杜诗的最高成就。
综上，宋代的集杜诗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这三个阶段各具特征。北宋中期是宋代集杜诗发展的第一个阶段，王安石在他的集句诗中大量使用杜诗。黄庭坚的集句诗，也多使用杜诗，这个时期集杜诗的特征是在集句诗中大量使用杜甫诗句。南宋前期是宋代集杜诗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杨万里写出了完整的集村诗。南宋后期是宋代集杜诗发展的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是宋代集杜诗的高潮期，文天祥取得了集杜诗创作的最高成就，并开创了集杜诗入乐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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