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赋》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54年)在现今陕西省西安市创作的一首骈体赋,用韵灵活。全赋借雕自况,吐露怀抱,章法谨严。作者在这只雕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从雕现到雕隐,时时喻己,处处寄志。
雕赋原文
雕赋
唐代 · 杜甫
当九秋之凄清,见一鹗之直上。以雄才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梢梢劲翮,肃肃逸响;杳不可追,俊无留赏。彼何乡之性命,碎今日之指掌。伊鸷鸟之累百,敢同年而争长?此雕之大略也。
若乃虞人之所得也,必以气禀玄冥,阴乘甲子;河海荡潏,风云乱起;雪冱山阴,冰缠树死。迷向背于八极,绝飞走于万里。朝无所充肠,夕违其所止;颇愁呼而蹭蹬,信求食而依倚。用此时而椓杙,待弋者而纲纪;表狎羽而潜窥,顺雄姿之所拟。欻捷来于森木,固先系于利觜;解腾攫而竦神,开网罗而有喜。献禽之课,数备而已。
及乎闽隶受之也,则择其清质,列在周垣;挥拘挛之掣曳,挫豪梗之飞翻。识畋游之所使,登马上而孤骞。然后缀以珠饰,呈于至尊。抟风枪累,用壮旌门。乘舆或幸别馆、猎平原,寒芜空阔,霜仗喧繁。观其夹翠华而上下,卷毛血之崩奔;随意气而电落,引尘沙而昼昏。豁堵墙之荣观,弃功效而不论。斯亦足重也。
至如千年孽狐,三窟狡兔;恃古冢之荆棘,饱荒城之霜露。回惑我往来,趑趄我场圃。虽有青骹载角,白鼻如瓠;蹙奔蹄而俯临,飞迅翼而遐寓。而料全于果,见迫宁遽;屡揽之而颖脱,便有若于神助。是以哓哮其音,飒爽其虑;续下鞲而缭绕,尚投迹而容与。奋威逐北,施巧无据;方蹉跎而就擒,亦造次而难去。一奇卒获,百胜昭著。夙昔多端,萧条何处。斯又足称也。
尔其鸧鸹凫鶂之伦,莫益于物,空生此身。联拳拾穗,长大如人。肉多奚有,味乃不珍。轻鹰隼而自若,托鸿鹄而为邻。彼壮夫之慷慨,假强敌而逡巡。拉先鸣之异者,及将起而遄臻。忽隔天路,终辞水滨。宁掩群而尽取,且快意而惊新。此又一时之俊也。
夫其降精于金,立骨如铁;目通于脑,筋入于节。架轩楹之上,纯漆光芒;掣梁栋之间,寒风凛冽。虽趾蹻千变,林岭万穴;击丛薄之不开,突杈丫而皆折,此又有触邪之义也。
久而服勤,是可呀畏。必使乌攫之党,罢钞盗而潜飞;枭怪之群,想英灵而遽坠。岂比乎?虚陈其力,叨窃其位,等摩天而自安,与抢榆而无事者矣?
故不见其用也。则晨飞绝壑,暮起长汀;来虽自负,去若无形。置巢嶻嵲,养子青冥。倏尔年岁,茫然阙庭。莫试钩爪,空回斗星。众雏傥割鲜于金殿,此鸟已将老于岩扃。
雕赋注释译文
翻译
在深秋时节,天地间一片凄清,只见一只鹗振翅直上云霄。它以雄才大略为己任,带着肃杀的气势独自翱翔。那矫健的翅膀轻轻挥动,发出肃肃的声响,一飞冲天,高远得难以追寻,其英武俊美的姿态,让人来不及细细欣赏。不知何处的生灵,在这一天沦为它掌中的猎物。就算有上百只鸷鸟,又怎敢与它一争高下。这便是雕的大致形象。
当虞人捕获它的时候,必定是在它禀受了冬日的阴沉之气,恰逢甲子日阴气旺盛之时。此时,河海翻腾涌动,风云变幻无常。山北被冰雪覆盖,树木被冰凌缠绕,一片死寂。它在广阔的天地间迷失了方向,万里之内不见飞鸟的踪迹。清晨找不到食物充饥,夜晚也失去了栖息之所。它因饥饿而哀鸣,行动艰难,确实是为了觅食才不得不有所依靠。就在这时,虞人用木桩设下机关,等待那最为出众的雕自投罗网。虞人隐藏在羽毛伪装之下,暗中窥探,顺着雕的雄姿所向往的方向等待时机。雕突然从茂密的树林中敏捷飞来,必定先用锋利的尖嘴发动攻击。挣脱束缚后,它精神抖擞,当虞人打开网罗捕获它时,满心都是欢喜。献上猎物的任务,只要数量足够就行了。
等到闽隶接手后,会挑选品质优良的雕,将它安置在四周的栅栏之中。摆脱了最初的拘束与牵制,压制住它豪迈刚健的飞腾之态。让它熟悉打猎出游的用途,骑在马上时能独自高高飞起。然后用珠宝装饰它,呈献给皇帝。它迎着狂风,冲向大旗,壮大了旌门的威严气势。皇帝有时驾临别馆,在平原上打猎,寒天的荒野空旷寂寥,霜晨的仪仗队伍喧闹而盛大。看它在翠华旗旁上下翻飞,追逐猎物时卷起血肉横飞的场面。它随着意气像闪电般迅猛落下,扬起的尘沙让白昼都变得昏暗。它让观者大开眼界,然而人们却不太在意它在捕猎中的实际功效。但即便如此,它的存在依然备受重视。
至于那修炼千年的孽狐,有着三窟的狡兔,凭借着古冢的荆棘作为掩护,饱食着荒城的霜露。它们迷惑我们的行踪,在我们的场圃附近徘徊不前。即便有青骹猎鹰,也不会去捕捉它们,而雕却会对其发起攻击,这又是雕在捕猎时与众不同的卓越之处。
雕的精气如同金属般刚硬,骨骼像钢铁一样坚韧。它的眼睛与脑相通,筋脉深入关节。站立在轩楹之上,如纯漆般散发着光芒;在梁栋之间飞动时,仿佛带来了凛冽的寒风。即使兽类的行踪千变万化,山林中有无数洞穴,它冲击茂密的草丛也不会被阻挡,冲破杂乱交错的树枝时,那些树枝都会被折断。它还具有触邪的象征意义。
长久以来,雕辛勤服役,实在令人敬畏。一定要让乌鸢之类的普通鸟类,按部就班地排列,它们又怎能与在朝廷中赫赫有名的鸷鸟之群相提并论呢?因此,要让雕内心纯净,眼神从容。它阔步向前,无所畏惧,大道宽广,没有边际。又何必像普通鸟那样,在云中飞行,将山川湖海都纳入视野。我们的君主勤于政事,直到日斜才能安宁。仍然亲自参与田猎活动,难道会轻视这些看似微小的事物,而不让它们归顺效力吗?难道会只是玩赏,而不追求实际的成就吗?雕的功绩还未在图牒上留下光辉,怎能让鸿都门学的学者们,只知道咏叹轻纨之类的小物,却违背大义,只关注细微之处而忽略了重要的方面呢?
这本来就是大自然的神秘运作,是天与人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野鸭、鸥鸟会对雕的行为发出嘲笑,蝼蚁也会对其感到奇怪。与众多普通禽鸟相比,它们都只能被人玩赏。等到闽隶接受了它,挑选它品质优良,把它安置在周围的栅栏里。摆脱拘束的牵制,挫败它豪迈刚健的飞翻。让它懂得打猎出游的用途,骑在马上独自高高飞起。然后用珠饰装饰它,呈献给皇帝。它搏击长风,冲向大旗,用自己的气势壮大了旌门。皇帝有时驾临别馆,在平原打猎,寒芜空阔,霜仗喧繁。观其夹翠华而上下,卷毛血之崩奔。随意气而电落,引尘沙而昼昏。豁堵墙之荣观,弃功效而不论。这也足以表明它的重要性。
所以当雕不被任用的时候,就清晨飞向幽深的山谷,傍晚从长长的汀岸飞起。飞来时虽充满自信与豪迈,飞去时却好似无形无迹。在险峻高耸的山峰上筑巢,在高远的天空中养育雏鸟。时光匆匆而过,它渐渐远离了朝廷。没有机会施展它锋利的钩爪,只能白白地看着斗转星移。众雏鸟倘若有机会在金殿上享用新鲜的猎物,而这只雕却已在山岩的门户边老去。
静静地思考,这其中似乎有所寄托。观看的人必定会说:“像这样的雕,不能让它沾染世俗的腥膻之气。恐怕它会因此改变志向,失去它作为雕的本性。”
译文
正当深秋清冷的季节,一只大雕冲天而上。它自负材具非凡,横穿寒秋独来独往。劲健的毛羽,发出肃肃的声响,刹那间邈远难寻,轻俊的身姿,无容欣赏。那个不知何处的生命,今日碎裂在它的指掌。那些鸷鸟即使数以百计,岂敢与它同日而语,一争雄长?这是的大致情况。
至于虞人要捕捉大雕,节令须在严冬,阴气随着岁时而至。河海汹涌,风云四起,大雪封闭,群山暗晦,层冰纠结,树木冻死。大雕迷失四面方向,停止了万里高飞。白天没有食物充肠,夜晚找不到原来住地。凄厉呼叫而相当困顿,觅取食物确实要有凭依。在这个时候打桩设网,待大雕到来以罗网捕取。放出驯化的鸟儿并暗中窥探,顺应着雕的动意。大雕迅捷地飞出丛林,于是先用利嘴袭击。虞人见雕腾跃飞扑而神情激切,打开罗网而心中欢喜。献纳珍禽的赋税,数目足够才能完毕。
等到养鸟官闽隶接收了雕,则拣选其中仪态清俊者,置放皇家苑圊。闽隶牵动拘系它的绳索,剪束它赖以翻飞的劲羽,直到游猎时懂得听从使唤,然后置之马背,让它独自飞翔。再用珠玉加以装饰,呈献给皇帝。让它从枪剑丛中乘风直上,在猎场施展威风。天子车驾或是抵达行宫,射猎原野,深秋的草地空旷无边,鲜明的仪仗队喧腾不止,只见大雕环绕旌旗忽上忽下,猎物毛羽飘洒,鲜血崩流。大雕惬意地闪电似的落下,卷起漫天尘沙,白昼也显得昏暗。它无意于万众围观的荣耀,舍弃功劳而不愿称道,这也是值得称道的。
至于多年妖狐,具备三个巢穴的狡兔,倚仗着古墓上荆棘丛生,饱餐废墟的露水,迷惑往来行人,徘徊在人家园地。虽然青胫之鹰爪上套着骨角,白鼻之鹰肥如葫芦,时而迫近狂奔的野兽俯视,时而展翅迅飞而远瞩。尽管预料稳操胜券,发觉逼近猎物岂能有所畏惧,但是屡屡抓取都被逃脱,就像它们有神帮助。于是大雕放声长鸣,振奋精神,接着离开臂鞲缭绕腾空,却盘旋不下,仍然神态安闲。尔后奋起神威追逐逃敌,旋展巧技而无需凭依。奔亡者刚一失足就被擒捉,仓促之下难以逃离。一施奇巧突然抓获猎物,连连取胜功绩显赫。妖狐狡兔往日机诈多端,今日寂寞凄凉又在何地。这又是值得称道的。
那些鸽鸹、野鹏,水鹏一伙飞禽,无益于事物,徒有躯体,俯啄遗穗,体大如人,肉多有什么用处,味道不值得珍贵。它们轻视鹰隼而神态自若,依托大雁结为近邻。它们如同壮士一样意气激昂,却远离强敌止步不前。大雕意欲摧折其中首先呜叫的特异者,刚刚飞起就迅速到达,忽然又远飞天外,终于离开水边。岂是袭击群鸟而尽数捕获,不过是暂求快意以惊奇动人。这又是一时的美事。
雕是金的精灵降世,骨头像钢铁铸成,眼睛与大脑相通,长筋直入骨节,落在高高的柱子上,纯黑如漆,乌光闪亮;腾跃在梁柱之间,寒风凛冽。脚趾千般移动,遍及林间岭上万孔洞穴,扑击久久封闭的林莽,触及树木权而全都折断,又有着冲击邪恶的意义。
大雕长期服事辛劳,可使众鸟畏服。一定能让乌鸦一伙强取豪夺之徒,停止抢掠而偷偷飞走;枭一类怪异之辈,想到它的非凡气概就立即坠落。岂能和那些空自施展力量,徒然占据高位,一样摩云高飞却只求自我安适的黄鹄、以及只能突过榆树而无所事事的学鸩相提并论呢?
所以,它如果不被重用,则白天翱翔在险峻的山谷,晚上停立在长长的江岸。来时虽然自视甚高,离去时又好像没有形迹。在高崖上安置巢窝,在高空抚育子孙。年光迅速,朝廷遥远,不能一用钩抓,一任斗转星移。许多小鸟在金殿分食鲜肉,而大雕却已老死在山窟。
注释
1.九秋:指秋季,因秋季包含九十天,所以有此说法。
2.鹗:一种凶猛的鸟类,俗称鱼鹰,在此文中指代雕,突出其勇猛的特性。
3.梢梢:形容翅膀轻轻挥动的样子,展现出雕飞行时的轻盈与矫健。
4.劲翮:强劲有力的翅膀,“翮” 指鸟的翅膀,体现雕的力量。
5.肃肃:模拟鸟飞动时发出的声音,使描述更具画面感。
6.虞人:在古代,是负责掌管山泽、田猎事务的官员。
7.气禀冬冥:意思是禀受了冬季的阴沉之气,古人认为冬季阴气较重,与雕的特性相关。
8.阴乘甲子:甲子日在古代被认为阴气强盛,此时捕获雕被认为是顺应天时。
9.荡潏:形容水浪动荡、涌起的样子,描绘出当时自然环境的动荡。
10.雪沍:指冰雪冻结,形容天气极为寒冷,环境恶劣。
11.蹭蹬:原指遭遇险阻,行进困难,这里形容雕因饥饿和困境而行动艰难。
12.椓杙:把木桩钉在地上,用于设置机关来捕捉鸟兽。
13.尤者:指特别突出、出众的雕,是捕猎的目标。
14.纲纪:这里的意思是用网罗捕获,“纲” 有网的含义。
15.狎羽:用羽毛进行伪装,以便虞人暗中观察雕的行动。
16.欻:表示突然,形容雕行动的迅速和敏捷。
17.觜:同 “嘴”,特指鸟的嘴,突出雕攻击时的武器。
18.闽隶:古代负责掌管驯鸟事务的官员,负责训练和管理捕获的雕。
19.拘挛:束缚、拘束,指雕最初被捕获时受到的限制。
20.掣曳:牵引、拉拽,形容对雕的控制和驯服过程。
21.豪梗:豪迈刚健,体现雕原本的野性和力量。
22.孤骞:独自高高飞起,展示雕的孤傲和矫健。
23.珠饰:用珠宝进行装饰,彰显雕被呈献给皇帝时的尊贵。
24.至尊:指皇帝,是封建社会中地位最高的人。
25.抟风:凭借风力飞行,“抟” 有盘旋、凭借之意。
26.枪纛:冲向大旗,形容雕的气势勇猛,冲向象征权威的大旗。
27.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代表皇帝的威严。
28.青骹:一种猎鹰,常被用于狩猎,但与雕有所不同。
29.杈枒:形容树枝交错、参差不齐的样子,突出山林环境的复杂。
30.服勤:勤劳服役,指雕被驯化后为人类服务。
31.魏阙:古代宫门外高大的建筑,代指朝廷,象征着权力和地位。
32.虚白:使内心纯净、空灵,保持雕的本性。

雕赋赏析鉴赏
鉴赏
《雕赋》乍看之下是对雕这一猛禽的细致描绘,实际上蕴含着杜甫丰富而深沉的情感以及对人生的深刻感悟。雕在天空中展翅翱翔,其雄姿英发、勇猛无畏的形象,正是杜甫渴望拥有的卓越才能与远大抱负的象征。他期待自己能如同雕一般,在广阔的天地间尽情施展才华,实现自己的理想。
雕从自由翱翔的自然状态,到被捕获、驯化,最终为帝王所用,以及可能面临不被任用的不同命运,巧妙地映射出杜甫自己渴望得到朝廷重用,却又时刻担忧被埋没的复杂心理。通过对雕的生活状态、行为习性以及命运转折的细腻刻画,杜甫抒发了自己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同时也引发了对当时社会人才选拔与任用机制的深入思考。他深感自己虽拥有出众的才华,却难以找到能够充分施展的舞台,恰似雕在不被任用之时,只能在山林间悄然老去,无法展现出自身的强大力量与价值。
杜甫以其细腻入微、生动传神的笔触,将雕的外形特征、飞行姿态以及一举一动的神态都刻画得惟妙惟肖,仿佛将一只鲜活的雕呈现在读者眼前。“梢梢劲翮,肃肃逸响。杳不可追,俊无留赏”,短短数语,便将雕挥动强劲翅膀时的轻盈姿态、飞行过程中发出的肃肃声响,以及其速度之快、身姿之矫健,以至于让人来不及仔细欣赏的俊逸风采,生动地展现了出来,使读者仿若亲眼目睹了雕在天际翱翔的壮丽场景。“目通于脑,筋入于节。架轩楹之上,纯漆光芒;掣梁栋之间,寒风凛冽”,从雕独特的身体结构,到它站立在轩楹之上时散发出的如纯漆般的光芒,再到在梁栋间穿梭飞动时所带来的凛冽气势,都被杜甫刻画得极为逼真,让读者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雕的威风凛凛与强大气场。
在《雕赋》中,杜甫巧妙地运用了多处象征和隐喻手法,极大地丰富了文章的内涵,使其更加深刻动人。雕在这里象征着那些有才能、有抱负的人,而雕被捕获、驯化的过程,则象征着人才被朝廷掌控和任用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人才的个性和自由往往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约束和限制,就如同雕被驯化后,失去了原本在自然中自由翱翔的无拘无束。而雕不被任用的结局,则隐喻着人才被埋没的悲惨境遇,即便拥有满腹才华,却没有机会得到施展,这与杜甫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怀才不遇、无法实现政治理想的经历如出一辙。
为了突出雕的独特与卓越,杜甫在文中多次运用对比衬托的手法。他将雕与其他禽鸟进行对比,如 “伊鸷鸟之累百,敢同年而争长”“必使乌鸢之类,沈浮就列,岂称鸷鸟之群,赫赫在魏阙”,通过这些对比,鲜明地展现出雕在众多禽鸟中与众不同的地位和超凡的能力,同时也借此暗示了杜甫自认为与普通文人的差异。他有着更为高远的志向和出众的才华,渴望得到朝廷超乎寻常的重视与任用。此外,杜甫还对雕在不同场景下的表现进行了对比,比如雕被捕获前在自然中自由不羁的生活状态,与被驯化后为人所用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雕不被任用时期的落寞孤寂,与狩猎时展现出的勇猛无畏形成强烈反差。这些对比进一步深化了文章的主题,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让读者能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杜甫内心复杂而又深沉的情感。
赏析
此赋以“横杀气而独往”言之勇、以“杳不可追,俊无留赏”喻之疾、以“降精于金,立骨如铁,目通于脑,筋入于节”状之威塑造了一只失意而不失志的劲雕,可谓字字如金,令人拍案。作者在这只雕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从雕现到雕隐,时时喻己,处处寄志。
全赋分为八层。第一层以写实之笔略述雕之俊异,喻士之负有雄才。“当九秋之凄清,见一鹗之直上。以雄才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梢梢劲翮,肃肃逸响;杳不可追,俊无留赏。”开篇寥寥数语,便勾画出一幅勇悍绝伦的雕像图。第二层借言取雕于“愁呼”,“蹭蹬”之时,暗喻取士当于困顿窘迫之际。第三层言雕先调习而后可试,喻得士当先养而后可用。第四层以雕可逐灭孽狐、狡兔,喻负有奇才之士方能剪除国之巨奸。第五层言雕不击凡鸟,喻土不与庸才之人争能。第六层借雕以强健之力勇于触邪,喻士以凛然正气敢于斥奸。“夫其降精于金,立骨如铁;目通于脑,筋入于节。架轩楹之上,纯漆光芒;掣梁栋之间,寒风凛冽。”赋中短短片言,又再展雕之威凛神韵,令人叹止。第七层言有雕之飞翔,而枭怪之鸟藏匿,喻正人之士得用而小人之奸必去。第八层借离不得识终将茫然而去,喻士不得用必悲伤潜身。
全赋一波三折,深沉雄浑,悲壮激昂,写雕言己,喻志抒情,铺写详尽而章法井然,描绘生动而形神毕现,从观雕、得雕、试雕、任雕及弃雕之中,尽言取士之法,育人之道,任才之效,笔力苍劲,精神悲壮,在结构、排布上,留有明显的雕琢痕迹,在语言上避免模仿汉赋那种呆板句式,而以散文的笔法御领全篇,句式或四四相俳,或六六成偶,灵活舒展,在骈丽之中,又寓古文之气,虽有雕琢之笔,却又绝不失风骨之力,毫无靡繁之气,读来使人为之振奋。
此外,此赋全篇俱属比喻。正是这种比喻,形成此赋的结构独特性,即不像作者的三大礼赋那样,模仿汉赋,铺陈名物,而是着墨于雕,立意于志,以意御文,层层相扣,段段紧关,结构严谨简练,一气呵成。
赏析
《雕赋》是杜甫于天宝十三载(754年)所作,此赋是一篇咏物赋,全篇均是作者借雕自况,以来抒发自身的政治理想、描绘自身的人生际遇、讽喻君主的骄奢淫逸等。杜赋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地位虽不如杜诗,但此赋依旧表现了他沉郁顿挫的诗歌风格,表达了他忧愤深广的爱国情怀。
杜甫之诗反映了唐朝广阔的社会生活,体现了当时动荡的时代节律,抒发了诗人内心慷慨激昂的情感波澜,表达了自身伟大深沉的人生理想。因此,其诗被称为“诗史”,其人被称为“诗圣”。因杜诗之博大深沉而被古之学者推崇、仿效,被今之学者研究。
但杜甫不仅是伟大的诗人,而且也是优秀的辞赋家,其赋依旧表现了他沉郁顿挫的风格和忧愤深广的情怀。例如,杜甫自评其赋:“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又如,清代仇兆鳌对杜甫之赋就给予极高的评价:“咏物题作赋,若徒然绘影描神,虽写真曲肖,终觉拘而未畅。惟含寓言于正意,感慨淋漓,神奇勃然,斯为绝构。阅《雕》《狗》二赋,觉《鹦鹉》《鹪鹩》诸作,不能专美于前矣。”
本文主要将目光聚焦于杜甫不被众人重视的咏物赋《雕赋》上,以此来探究杜甫如何借助咏物赋之借物言志、借喻讽谏的功能,通过对雕之凶威勇猛的描写,来表达自身的雄心抱负,抒发自身壮志未酬的感叹,以及对当朝的最高统治者及奸佞之臣的讽喻。
一、赋之借物言志
杜甫作为一位“集大成”者,不仅有博大的胸怀,还有更加广阔的视野。因此,杜甫面对丰厚的文学遗产,始终抱以虚心的态度,并提出“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的文学思想。在杜甫眼里,赋体文学是文学遗产中光辉的典范。所以,赋也是杜甫创作学习的对象之一,其中《雕赋》就是杜甫虚心学习的优秀成果。这篇赋是作者借物言志之作,他借《雕赋》中雕的刚勇之姿来比喻自己的英雄之姿,其雕之境遇亦自身之际遇也!
(一)描物之境况,绘己之处境
作者通过对大雕艰难困苦处境的描写来比喻自身困顿窘迫的处境,并以此寄托渴望自己能够被朝廷重用,能够为国效力的政治理想。
作者在文中写道:“若乃虞人之所得也,必以气禀冬冥,阴乘甲子,河海荡潏,风云乱起,雪沍山阴,冰缠树死,迷向背於八极,绝飞走於万里,朝无以充肠,夕违其所指,颇愁呼而蹭蹬,信求食而依倚。”此赋作于天宝十三载(754年),自杜甫天宝五载(746 年)西入长安以来,这是他旅食京华的第八个年头。
而此时的杜甫,因其失去经济来源,在物质生活方面,他是穷困潦倒的。例如,杜甫在《今夕行》中云:“刘毅从来布衣愿,家无儋石输百万。”此句虽能见杜甫豪气尚存,但也能窥其家徒四壁。又如,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言:“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此时的他于权贵们的残杯冷炙中乞讨生活,这又是怎样的穷困与潦倒啊!
在精神生活方面,他是忧愁愤懑的。例如,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直抒胸臆:“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倾吐出自己内心的烦闷与忧愤。又如,杜甫在《奉留赠集贤院崔于二学士》中吐露道:“青冥犹契阔,凌厉不飞翻。”抒发了自己空有壮志而无法实现的焦愁与苦闷之情。
在身体状况方面,虽然杜甫此时才三十三岁,但是他已是疾病缠身。例如,他在《病后过王倚饮赠歌》中向友人陈述道:“疟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头白眼暗坐有胝,肉黄皮皱命如线。”本有肺病的他又染上疟疾,使他的人生更为艰难。
杜甫在长安的八年,并未实现他的理想抱负,取而代之的却是愈发窘迫的生活,愈发羸弱的身体,愈发愤懑的精神。这对杜甫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因此,作者借“取雕”的最好时机应是它饥寒交迫之时,来含蓄地表达希望玄宗能够任用此时正处于潦倒困窘之际的自己,同时也反映了杜甫内心渴望入仕、渴望被人任用的急切心情。
作者自幼心怀雄心壮志,只待入仕后将其施展。但时至今日,杜甫依旧仍是一介贫民。因此作者在《雕赋》中,言雕应先得到训练而后再试,喻得士应先养而后用。当然,杜甫对入仕的渴望与他的家庭传统是密不可分的。
杜甫于太极元年(712 年)出生于一个具有悠久传统的官宦家庭,从小就受“奉儒守官”的家庭传统的影响,因此,杜甫一生也在渴求入仕,希望借助入仕这个途径来施展自己的人生抱负。例如,杜甫于开元二十三年(735 年)参加应试而落第;又如,在天宝六载(747 年),杜甫又参加了皇帝亲自选拔人才的制举考试,希望能够趁此机会而大展宏图,但却因李林甫的政治阴谋而未及第;再如,杜甫自天宝五载(746 年)西入长安以来就不断向达官贵人投赠诗篇,有投赠予汝阳王李琎的《赠特进汝阳王二十二韵》,也有投赠予河南尹调任尚书省左丞韦济的《奉寄河南韦尹丈人》和《赠韦左丞丈济》等。
与此同时,杜甫眼见前三种进入仕途的途径均以失败告终,又开启了向朝廷献赋之新径。天宝十载(751 年),杜甫献《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和《有事于南郊赋》,虽然此次献赋引起了玄宗的注意,但是也因李林甫从中作祟,最终也没能让杜甫真正地进入仕途。
可见杜甫入仕之心伴随他始终,随着岁月之流逝,此心之迫切。面对长期不被重用的困境,甚至自己正处于“众雏傥割鲜于金殿,此鸟已将老于岩扃”的艰难处境。因此,杜甫借此赋委婉地表达希望玄宗能够先任用自己,犹如雕可先习而后试。
除此之外,杜甫在赋中也直接表明,若大雕能够任用,它必“引尘沙而昼昏,豁堵墙之荣观,其功效而不论……”它必“拉先鸣之异者,及将其而遄臻。忽隔天路,终辞水滨。宁掩群而尽取,且快意而惊新”。在此赋最后作者也写道:“故不见其用。则晨飞绝壑,暮起长汀;来虽自负,去若无行。”即作者借若大雕不得识而终将茫然而去来比喻倘若自己不被任用必将悲伤潜身。
(二)咏物之特性,抒己之壮志
杜甫一生虽颠沛流离、失意落魄,但也不可否认的是他青年乃至壮年时期拥有的放荡与轻狂。此赋作于天宝十三载(754 年),此时的杜甫正处壮年,在此赋中,作者借雕之特性以展现自身的才华横溢和非凡的自信。作者咏雕“以雄才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而言大雕的勇猛;“杳不可追,俊无留赏”而比喻大雕的迅疾。即作者以写实之笔概述雕之俊逸来比喻自己负有雄才。
首先,杜甫作为“诗圣”亦有非凡的才华。例如,开元五年(717),杜甫于六岁之时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魂脱》,但在五十年后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诗,依然能生动细致地回忆公孙大娘的舞姿,诗中描写道:“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将公孙大娘高超的舞技淋漓尽致地刻画出来。
又如,杜甫在《壮游》中言自己:“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作者七岁便能开口咏凤凰,九岁便能书写大字,可见杜甫非凡的天赋及惊人的学力。可见杜甫诗才之早熟,学识之广博。
其次,杜甫也有过人的政治才识。例如,因战争只会给人民带来伤害,所以杜甫对于战争始终是持反对态度的,在《前出塞九首》(其一)中杜甫言:“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在《前出塞九首》(其六)中又言:“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由此看来,杜甫对于统治者穷兵黩武的不义战争是反对的、是讽刺的。
又如,杜甫对于当时急征暴敛的赋税制度是坚决反对的,并认为应该轻徭薄赋。在《同元使君舂陵行》中杜甫谴责道:“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在《岁晏行》,中杜甫又鲜明地指出当时人民为缴纳赋税而导致的悲惨状况:“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因此,作者借大雕具有雄才,实则是比喻自己学力之广博,见识之远大。
当面对宦官专权、朝政腐败、民生凋敝的社会状况,杜甫更加希望能够得到君主的重用,辅佐玄宗,铲除奸臣,恢复民生,从而回到开元盛世的太平时代。在《雕赋》一文中,作者既借雕能够逐个的消灭孽狐、狡兔,来比喻负有奇才之士必能铲除国之巨奸;也借雕以强健之力勇于诛邪,来比喻士以凛然正气敢于斥奸;还借雕之飞翔,而枭怪之鸟隐藏,来比喻正人之士得用而小人之奸必去。
杜甫自出生就在儒家思想的滋养中成长,他拥有儒家志在天下的人生信念,始终把安邦济民视作自身的使命。例如,杜甫青年时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暮年时的理想依然是“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
他也拥有推己及人的仁爱精神,即他由爱己到爱众人、爱国家乃至爱万物。例如,杜甫身陷长安之时,“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作诗以聊表自己对远在故乡妻子的怀念。又如,同时期作者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由自身屋逢漏雨、寒夜难眠的艰难处境而联想到天下同样遭遇的寒士们,可见杜甫博大的胸襟、深沉的仁爱精神。
他还拥有沉重深广的忧患意识,即有对时代的忧患,也有对国家的忧患,还有对人民的忧患。例如,在《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中,杜甫发出感慨:“自非旷世怀,登兹翻百忧。”又如,杜甫在《独立》中又言:“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可见杜甫始终怀有忧患意识,而这也完美地展现了杜甫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感。
除此之外,杜甫还拥有弘毅的人格精神等。可正因为杜甫拥有这些可贵的精神品格,其为奇才之士、正人之士,倘如入仕必能做到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必能清除乱臣贼子、庸碌之徒;必能消灭国家祸患于隐伏滋生之中。
作者在《雕赋》中,时时喻己、处处寄志。作者通过对大雕的描写,将自己困顿窘迫且不被任用的处境,胸怀雄才大略且具有致君尧舜的壮志刻画得淋漓尽致。作者以雕自况,借以言志,可见其咏物赋始终具有借物言志的特征。
二、赋之借喻讽谏
赋有两大功能:一是润色鸿业,二是讽喻劝谏。杜甫共作有六篇赋,而他创作赋虽是学习文学遗产的成果,更是他进入仕途的一条道路。因此,杜甫之赋多为颂圣之作,多为赞美之辞,但其中也有讽谏之作。而《雕赋》就是借试雕场面的繁华热闹来讽谏统治者的骄奢淫逸,借鸟禽之兽来讽喻当今朝廷中的乱臣贼子,极具讽喻意味。
(一)绘雍容华景,谏国之至尊
作者既讽喻君主之奢侈骄纵,也讽喻君主之有眼无珠。
首先,作者在此赋的第三段描写道:“然后缀以珠饰,呈于至尊。抟风枪累,用壮旌门。乘舆或幸别馆、猎平原,寒芜空阔,霜仗喧繁。观其夹翠华而上下,卷毛血之崩奔;随意气而电落,引尘沙而昼昏。豁堵墙之荣观,其功效而不论。”此为试雕之场面,排列如门般的旌旗,发亮如雪般的仪仗,堵墙般的人群,可见君主之阵仗声势浩大、铺设排场。而作者作此赋时为天宝十三载(754 年),但是在开元末、天宝初时,在唐朝繁荣的外表之下,其王朝内外的矛盾已在不断地滋生与激化。其表现为统治阶级的日益腐朽。例如,唐玄宗沉迷于歌舞、斗鸡等游乐中,甚至还在宫廷之中建鸡坊,重用斗鸡之人等。
其次,朝政日益黑暗。又如,开元二十二年(734 年),李林甫登相位,排斥贤相张九龄、左相李适之,而后独揽大权;天宝六载(747 年),遣人仗杀海内名士李邕、裴敦复,又迫李适之自杀等。还有轻启边衅,荼毒生灵,阴谋叛乱等。而面对国家内外如此危险之际,玄宗却依然能骄奢放逸,醉心于日常试雕活动之中。而杜甫自有“致君尧舜上”的理想,也有深厚的忧患意识,面对玄宗之奢靡,鉴于非能直言规谏而借以讽喻。
除此之外,如今身处朝廷之列的是千年孽狐、三窟狡兔、乌攫之党、枭怪之群和鸧鸹凫鵒之类。它们在金殿分割美味;而雕却只能被弃用于山洞中孤独终老,以此来讽喻君主贤愚不分、有眼无珠。
(二)写鸟禽之兽,讽国之奸臣
作者于此赋中借群兽以喻奸佞之臣、庸碌之才。例如,千年孽狐、三窟狡兔凭借不值当的外物来迷惑行人,这不就是当朝谄媚逢迎、阿谀奉承小人的真实写照吗?当时的唐王朝由李林甫当政,整个长安城也被阴谋和恐怖的空气所笼罩着。他谄媚玄宗左右,迎合玄宗的心意,以获得宠信;他嫉妒贤才,诬陷朝廷重臣,扩充自我势力。又如,鸧鸹凫鵒之类,它们“肉多奚有,味乃不珍”,它们“彼壮夫之慷慨,假强敌而逡巡。”即它们均是庸碌之才,只要雕“奋威逐北,施巧无据”便能擒获他们,它们不就是当朝在其位而不谋其事的小人吗?李林甫以外,当时唐王朝里,不是像王鉷、杨国忠那样的贪臣,就是像陈希烈那样的庸儒。他们只会祸乱朝政、横征暴敛等。而这些乌攫之党、枭怪之群又怎能和勇猛雄健的大雕相比?可见作者讽刺之深。因此,作者在此赋中以其群兽之论来讽喻当朝的奸佞乱臣。
总之,此赋鲜明地体现了咏物赋的两大功能,即借物言志和借喻讽谏。与此同时,本赋也是体现杜甫“沉郁顿挫”创作特点最为鲜明的代表作。“沉郁顿挫”即作品寓有深刻的讽喻意义。作者通过此赋委婉表达了对皇帝的骄奢淫逸、有眼无珠以及奸臣的谗佞专权、祸国殃民的不满与愤慨。

古人注解
当九秋之凄清[一],见一鹗之直上[二]。以雄材为己任[三],横杀气而独往[四]。梢梢劲翮[五],肃肃逸响[六]。杳不可追,俊无留赏。彼何乡之性命[七],碎今日之指掌[八]。伊鸷鸟之累百[九],敢同年而争长[十]。此雕之大略也[十一]。
此叙雕之俊异,先举其大概。劲翮,飞状。逸响,飞声。不可追,去之疾。无留赏,攫物神也。
[一]南都赋:“结九秋之增伤。”庾信诗:“凄清临晚景。”
[二]北山移文:“千云霄而直上。”
[三]魏志·常林传:雄材奋用之秋。
[四]记:“仲秋之月,杀气浸至。”庄子:“独往独来。”
[五]谢朓诗:“梢梢枝早劲。”陈琳书:“挥劲翮。”
[六]诗:“肃肃鸨羽。”孙楚鹰赋:“振肃肃之轻羽。”诗传:“肃肃,羽声也。”古诗:“弹筝奋逸响。”
[七]汉元帝诏:“不得永终性命。”
[八]羽猎赋:“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陆机鳖赋:“取具于指掌。”
[九]邹阳书:“鸷鸟累百,不如一鹗。”
[十]过秦论:“不可同年而语矣。”吴都赋:“鲁争长于潢池。”
[十一]庄子:“吾为汝言其大略。”
若乃虞人之所得也[一],必以气稟冬冥[二],阴乘甲子,河海荡潏[三],风云乱起[四],雪沍山阴[五],冰缠树死,迷向背于八极[六],绝飞走于万里[七],朝无以充肠[八],夕违其所止[九],颇愁呼而蹭蹬[十],信求食而依倚[十一]。用此时而椓杙[十二],待尤者而纲纪[十三],表狎羽面潜窥[十四],顺雄姿之所拟[十五]。欻捷来于森木[十六],固先击於利觜[十七],解腾攫而竦神[十八],开网罗而有喜[十九],献禽之课[二十],数备而已[二一]。
此言虞人取鵰之法。取士于困顿之中,犹获鵰于饥寒之际。椓杙以系网,表禽以为饵。方心拟而忽来,饥不择食矣。尤者,雄姿,指雕鸟。潜窥竦喜指虞人。狎羽,狎熟之家禽。数备,以鵰备异数而后已也。
[一]鹦鹉赋:“命虞人于陇坻。”
[二]冬神玄冥,故曰冬冥。
[三]海赋:“荡竫岛滨。”竫亦作潏。
[四]沈约诗:“乱起未成行。”
[五]左传:“涸阴沍寒。”
[六]淮南子:“天地之间,九州八极。”
[七]鲍照诗:“飞步游春宫。”
[八]梁元帝书:“适口充肠,无索弗获。”
[九]大学:“于止知其所止。”
[十]海赋:“蹭蹬穷波。”
[十一]庄子:“丰狐文豹,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汉书·宣帝纪:“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
[十二]毛苌诗传:“丁丁,椓杙声也。”李巡曰:“杙,橛也。橛,其月反。”
[十三]左传注:“尤,异也。”相如封禅书:“殊尤绝迹。”春秋传:“引其纪,万目起;引其纲,万目张。”凡书传中言纲纪者,皆借网为喻;言张弛者,皆借弓为喻耳。
[十四]荀卿兵要:“窥敌观变,欲潜以深。”
[十五]傅玄鹰赋:“雄姿邈世,逸气横生。”
[十六]蜀都赋:“弹言鸟于森木。”
[十七]东京赋:“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
[十八]解,见也。腾攫,腾跃而攫搏也。陈琳檄:“鸷鸟之击,先高攫。”射雉赋:“愈情骇而神悚。”
[十九]陈琳檄:“曹操举手挂网罗。”
[二十]记:“凡献禽加于一双,则执一双以将命,委其余。”注:“加,多也。”晋夏苗歌:“献禽享祠。”
[二一]记:“告备于王。”前汉书·礼乐志:“岁时以备数。”
及乎闽隶受之也[一],则择其清质[二],列在周垣[三],挥拘挛之制曳[四],挫豪梗之飞翻[五],识畋游这所使[六],登马上而孤骞。然后缀以珠饰[七],呈于至尊,抟风枪櫐[八],用壮旌门[九]。乘舆或幸别馆[十],猎平原[十一],寒芜空阔,霜仗喧繁。观其来翠华而上下,卷毛血之崩奔[十二],随意气而电落[十三],引尘沙而昼昏[十四],豁堵墙之荣观[十五],弃功効而不论[十六],斯亦足重也。
此言畜雕以供校猎。士必养而后有用,犹雕先习而后可试。周垣,御苑。掣曳,调习之。挫梗,驯服之也。枪櫐、旌门,田猎之场。上下、奔崩,言飞腾而抟击。电落昼昏,言倏忽而杳冥。
[一]周礼:“闽隶,掌役畜养鸟,而阜蕃教扰之,掌子则取隶焉。”
[二]月赋:“升清质之悠悠。”
[三]西都赋:“缭以周墙。”西京赋:“缭垣绵联。”
[四]西征赋:“陋吾人之拘挛。”
[五]王粲诗:“敬非鸿鵰,孰能飞翻。”
[六]书:“不敢盘于游畋。”
[七]史记:楚春申君刀剑室,皆以珠饰之。
[八]庄子:“抟扶摇羊角而上。”李峤诗:“树宿抟风鸟,池潜纵壑鱼。”
[九]易:“君子用壮。”枪櫐、旌门,见前赋。
[十]西都赋:“离宫别馆,三十六所。”
[十一]子虚赋:“平原广泽,游猎之地。”西都赋:“上下翩翻。”西都赋:“风毛雨血。”
[十二]谢灵运诗:“圻岸屡崩奔。”
[十三]李广传:“意气自如。”
[十四]蔡琰胡笳曲:“疾风千里吹尘沙。”前汉书·中山靖王胜传:“云蒸列布,杳冥昼昏。”
[十五]记:“观者如堵墙。”世说:卫玠至都下,观者如堵墙。老子:“燕处荣观。”
[十六]东观汉记:窦林欲以为功効。
至如千年孽狐[一],三窟狡兔[二],恃古冢之荆棘[三],饱荒城之霜露[四],回惑我往来[五],趦趄我场圃[六]。虽青骹带角[七],白鼻如瓠[八],蹙奔蹄而俯临,飞迅翼以遐寓[九],而料全于果,见迫宁遽,屡揽之而颖脱[十],便有若于神助。是以哓哮其音[十一],飒爽其虑,续下韝而缭绕[十二],尚投迹而容与[十三]。奋威逐北[十四],施巧无据[十五],方蹉跎而就擒[十六],亦造次而难去[十七]。一奇卒获[十八],百胜昭著[十九],宿昔多端[二十],萧条何处[二一],斯又足称也。
此言雕之效能,胜于鹰隼。国家巨猾,非大才不克剪除,犹狐兔宿妖,必大力方能勦灭。青骹、白鼻之鹰,但能料物而不能追取,以狐兔之脱走如神耳。哓哮以下,见雕能制胜出奇。
[一]庄子:“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孽狐为之祥。”
[二]战国策:“狡兔有三穴,仅得免其死。”魏文帝长歌行:“久城育狐兔。”
[三]谢惠连文:“东府掘城得古冢。”桓谭新论:雍门周见孟尝君曰:“坟墓生荆棘,狐兔穴其中。”
[四]庾信诗:“日晚荒城上。”江淹诗:“霜露一何系。”
[五]齐书·谢朓传:“江祏末更回惑。”
[六]易:“其行趦趄。”诗:“九月筑场圃。”
[七]蜀都赋:“鹰则青骹素羽。”
[八]王延寿王孙赋:“或爪悬而瓠垂。”前汉书·张苍传:“肥白如瓠。”
[九]思玄赋:“翼迅风以扬声。”
[十]颖脱,注见前赋。
[十一]诗:“予惟音哓哓。”
[十二]王粲羽猎赋:“下韝穷緤。”薛综西京赋注:“韝臂衣鹰,下韝而击。”射雉赋:“缭绕盘辟。”
[十三]庄子:投迹者众。神女赋:“时容与以微动兮。”
[十四]史记·田单传:齐人追亡逐北。
[十五]王褒洞箫赋:“班匠施巧。”
[十六]楚辞:“骥垂两耳,中坂蹉跎。”
[十七]沈约弹奏:“造次以之。”
[十八]扬雄解嘲:“画一奇,出一策。”诗:“笑语卒获。”
[十九]孙子:“百战百胜。”
[二十]古诗:“夙昔梦见之。”东方朔传:“上知朔多端。”
[二一]楚辞:“山萧条而无兽。”
尔其鶬鸹鹞鶂之伦[一],莫益于物,空生此身,联拳拾穗[二],长大如人[三],肉多奚有,味不足珍[四],轻鹰隼而自若[五],托鸿鹄而为邻[六]。彼壮夫之慷慨[七],假强敌而逡巡[八],拉先鸣之异者[九],及将起而遄臻。忽隔天路[十],终辞水滨[十一],宁掩群而尽取[十二],且快意而惊新[十三],此又一时之俊也[十四]。
此言雕能蓄威,不击凡鸟。庸才碌碌,君子不与争能,犹鶬鸹蠢蠢,雕鹗不与斗捷。鶬鸹之轻鹰隼、托鸿鹄,本以长大自命,然望雕却步,如对强敌而逡巡矣。斯时雕鸟见其先鸣,将欲起而拉之,彼遂远去以避其锋,此虽未尝滥击多取,亦足以惊新示异矣。
[一]西都赋:“鶬鸹鸨鶂。”尔雅:“鶬,麋鸹。”郭璞曰:“即鶬鸹也。”正字通云:“大如鹤,,青苍色,亦有灰色者,长颈高脚,顶无丹,两颊红,关东呼鸹鹿,山东呼鶬鸹,讹为错落,南人呼为鶬难,江人呼为麦鸡。鸨似雁,班文,无后趾。陆佃曰:“毛有豹文,一名独豹,亦名鸿豹。”易林:“文山鸿豹,肥腯多脂。”孔颖达曰:“鸨性不树止。”急就章:“鹰鹞(凡鸟,音包)鸹翳貂尾。”乃俗讹耳。左传注:“鶂,水鸟也。”正字通:“水鸟,高飞似雁,苍白色,雌雄相视则孕。”庄子:“白鶂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
[二]列子:林类拾穗行歌。
[三]庄子:“美髯长大。”
[四]鹪鹩赋:“肉弗登于俎味。”
[五]月令:“鹰隼蚤鸷。”
[六]丘迟书:“慕鸿鹄以高翔。”
[七]羽猎赋:“壮士慷慨。”
[八]贾谊策:“不猎强敌而猎田彘。”东都赋:“逡巡降阶。”
[九]尸子:“战如斗鸡,胜者先鸣。”
[十]枚乘诗:“天路隔无期。”
[十一]左传:“君其问诸水滨。”
[十二]记:“诸侯不掩群。”西京赋:“蚔蝝尽取。”
[十三]曹植与吴质书:“虽不得肉,亦且快意。”
[十四]魏文帝与吴质书:“自一时之隽也。”
夫其降精于金[一],立骨如铁[二],目通于脑[三],筋入于节[四]。架轩楹之上[五],纯漆光芒[六];掣梁栋之间[七],寒风凛冽[八]。虽趾蹻千变[九],林岭万穴[十],击丛薄之不开[十一],突杈枒而皆折[十二],又有触邪之义也[十三]。
此言生质气概之特雄。雕以劲力而触邪,犹士以正气而斥奸。降精四句,摹其状貌。架轩四句,拟其神采。趾蹻四句,称其魄力。
[一]傅玄鹰赋:“含炎离之猛气兮,受金刚之纯精。”
[二]魏彦深鹰赋:“身重若金,爪刚似铁。”
[三]孙楚鹰赋:“深目蛾眉。”
[四]魏彦深鹰赋:“长筋粗胫。”
[五]说文:“楹,柱也。”
[六]魏文帝书:“譬如纯漆。”刘孝仪启:“剑匿光芒。”
[七]谢灵运诗:“寂寥梁栋响。”
[八]鲍照诗:“孟冬寒风起。”
[九]羽猎赋:“蹻足抗首。”注:“蹻,举也。”正字通:“蹻,与跷通。”列子:“千变万化,不可穷极。”
[十]王肃之诗:“味存林岭。”海赋:“万穴俱流。”
[十一]楚辞:“丛薄深林兮人上慄。”注:“薄,草木交也。”
[十二]鲁灵光殿赋:“枝撑杈枒而斜据。”
[十三]神异经:“獬廌性忠,而邪则触之。”张揖上林赋注:“獬廌一角,主触不直者。”束晰玄居释:“朝养触邪之兽,庭有指佞之草。”
久而服勤[一],是可吁畏[二]。必使乌攫之党[三],罢钞盗而潜飞[四];枭怪之群[五],想英灵而遽坠[六]。岂比乎虚陈其力,叨窃其位[七],等摩天而自安[八],与枪榆而无事者矣[九]。
此言其得食而能报称。雕鹗飞而乌枭匿形,犹正人用而佥壬屏迹。陈力窃位,明刺当时素餐尸位之流。
[一]陶潜诗:“服勤尽岁月。”
[二]鲁灵光殿赋:“吁可畏乎。”
[三]汉书·黄霸传:吏出食于道旁,乌攫其肉。他日吏还谒,霸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
[四]后汉马融疏:“杂种诸羌,转相钞盗。”
[五]贾谊鵩赋:“鵩似鴞,不祥鸟也。”又云:“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
[六]刘孝威诗:“江汉英灵信已衰。”
[七]陈力窃位,用论语。
[八]古乐府:“黄鹄摩天极高飞。”
[九]庄子:“决起而飞枪榆枋。”
故其不见用也,则晨飞绝壑[一],暮起长汀[二],来虽自负,去若无形。置巢竬竮[三],养子青冥。竰尔年岁[四],茫然阙廷[五],莫试钩爪[六],空回斗星[七]。众雏倘割鲜于金殿[八],此鸟已将老于岩扃[九]。
末言不用而潜身,有合用舍行藏之义。绝壑、长汀,遁迹水滨。竬竮杳冥,托足山林。茫然阙庭,不复呈于至尊。莫试、空回,惜其负才终弃。众雏,比当时仕宦者。岩扃,自喻身老退闲也。
[一]骆宾王诗:“薄烟横绝壑。”
[二]卢思道诗:“薄暮陷长汀。”
[三]南都赋:“坂坻竬竱而成甗。”竱与竮同音。
[四]答宾戏:“縆以年岁。”
[五]东京赋:“阙庭神丽。”曹植表:“未奉阙庭。”
[六]淮南子:“钩爪锯牙,于是挚矣。”傅玄鹰赋:“钩爪悬芒。”
[七]春秋元命苞:“瑶光星散为鹰。”
[八]鹦鹉赋:“慜众雏之无知。”西都赋:“割鲜野食。”三辅黄图:汉有金华殿、大玉堂殿。
[九]宋之问诗:“待月咏岩扃。”
公三上赋而朝廷不用,故复托雕鸟以寄意。其一种慷慨激昂之气,虽百折而不回。全篇俱属比喻,有悲壮之音,无乞怜之态。三复遗文,亦当横秋气而厉风霜矣。
前幅布置,效袁淑驴山公文。

雕赋创作背景
此赋大约作于天宝十年(751年),创作此赋前,作者三进其赋而不见重用,而其他文学诸士早已是侍立于“金马玉堂”上的人物,便自觉才学空负,壮志难酬,抑郁,苦闷之心自不待言。在《进雕赋表》中,作者说:“臣以为雕者,鸷鸟之特殊,博击而不可当。岂但壮观于旌门,发狂于原隰,引以为类,是大臣正色立朝之义也。臣窃重其有英雄之姿,故作此赋。”当时作者年已四十,正是困守长安、求仕无门的时期,而唐玄宗日趋腐化,奸佞得志,朝政败坏。于是作者用雕凶威勇猛,博击妖孽,驱逐乌枭的英雄之姿,象征贤臣的正气高节,雄才大略,以表达其扫荡群丑、重振朝纲的政治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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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雕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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