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与孟子"充实之为美"美学观
如前文所述,杜甫比较全面地继承了先秦儒家的代表人物孟子的思想,宋人黄彻即称杜甫的思想"真得孟子所存",并言"愚谓老杜似孟子,盖原其心也"。而对于孟子所提出的"充实之谓美"(《孟子·尽心下》)的儒家文艺美学思想,杜甫也是加以继承的,并在其一生的诗歌创作中体现出来,主要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一、叙事记时诗的史笔实录
生活在八世纪唐王朝由盛转衰时期的大诗人杜甫,既在"开元盛世"度过了自信而昂扬的青少年时光,又亲身经历了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以及战后因藩镇割据、军阀混战而"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五首》其一)的中老年时期;由于亲眼目睹了唐王朝由"盛世"发生变乱转向衰败的历史进程,因而在其笔下,既有同其他盛唐诗人一样,对"开元盛世"的热情礼赞一"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豹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缔车班班,男耕女织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忆昔二首》其二),更有对唐王朝"五十年间似翻掌,风尘源洞昏王室"(《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由治而乱的史笔实录;而后者,则正是那些不能够直面现实,一味怀旧悲吟的诗人所难以企及的。
如其作于天宝十载(751)的早期现实主义名篇《兵车行》,即对唐王朝统治者穷兵赎武的"开边"政策予以了真实的揭露和批判。当时对南诏发动的非正义战争,因无人应募,宰相杨国忠便遣御史分道抓兵,连枷送往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杜甫在诗中一开篇便写到的"车磷磷,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与史书所记正相符,并且以诗歌形象的语言,真实的再现了当时征夫与亲人生死别离的场景,诗中人物栩栩如生,如在目前;继而,又列举了"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垄亩无东西"以及"君不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这样穷兵赎武而残害黎民的严重后果;事实胜于雄辩,从而使"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的慨叹不流于空洞,真实而富有震撼力量,发人深省。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诗人被困在安史叛军统治下的长安城中,将亲身所目睹和经历的事件记入诗中,创作出《哀王孙》、《悲陈陶》、《悲青圾》、《哀江头》等叙事名篇,特别是"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悲陈陶》),"山雪河冰雪萧萧,青是烽烟白人骨"(《悲青坂》)等惨烈的诗句,真实地记录了至德元载(756)冬宰相房珛率领的官军于陈陶斜、青扳惨败于安史叛军的时事,史载"珛效古法,用车战,以牛车二千乘,马、步夹之;贼顺风鼓噪,牛皆震骇。贼纵火焚之,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者四万余人,存者数千而巳"(《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九),杜甫出于一腔爱国热诚,以诗存史,真堪与史书相映照。此后在其避乱行役、漂泊异地的岁月中,诗人仍不忘国事,忧心时局,举凡朝政大事、各地战乱、民族关系、民生凋敝,玄宗、肃宗、代宗三朝的时事,无不在杜诗中呈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杜甫作千永泰元年(765)的《三绝句》其三:"殿前兵马虽骁勇,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其事不见千史书,而诗人却敢于对禁军抢掠奸淫,作践百姓的强盗行径,给予了真实的揭露和无情的讽刺,可见其诗叙事记时一贯的史笔实录作风。
由上可见,杜甫敢千直面现实,以时事入诗,史笔实录,不仅能够以诗存史,补史之不足,更以形象的诗歌语言真实地再现了当时的历史画面,有着其他诗人的作品所远远不及的深度、广度和厚度,诚如清人浦起龙所谓:"少陵之诗,一人之性情,而三朝之事会寄焉者也"(浦起龙《读杜新解·少陵编年诗目谱》);杜诗也正因其思想内容的深厚和充实,堪为一代"诗史",为后世历代的文人所称颂和景仰。
二、写景纪行诗的写真求实
杜甫论诗,提倡写真求实,追求传神的艺术境界,如"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将军善画盖有神,偶奉佳士亦写真"(《丹青引》),"苍茫兴有神"(《上韦左相二十韵》),并且在其诗歌创作中体现出来,写景状物,极尽写真传神之妙,其描绘雄大壮阔之景,若"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幸兀"(《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春夜喜雨》),"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登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阁夜》),"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其雄浑壮大之境界,尽显于目前;而描摹细小之景,若"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北征》),"塞柳行疏绿,山梨结小红"(《雨晴》),"恺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稍"(《堂成》八"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为农》),"鸿鹄西日照,晒翅满渔梁"(《田舍》),"波漂那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秋兴八首》其七),逼真而传神;其写真求实的创作风格,可见一斑,也正如前人所谓"杜万景皆实","青莲能虚,工部能实"。
而杜甫写真求实的创作特色,在其由秦州到同谷和由同谷到成都途中所创作的两组各十二首的大型山水纪行组诗中,更加集中地得到了体现;由陇入蜀,关山险阻,故自古即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民谣,而在杜甫的纪行诗中,更是真实而传神地刻画出了途中山川之奇崛险峻,如"修纤无拫竹,嵌空太始雪"的铁堂峡,"林迥峡角来,天窄壁面削"的青阳峡,"石门云雪隘,古镇峰峦集"的龙门镇,"朝行青泥上,暮行青泥中"的泥功山,"高壁抵嵌岑,洪涛越凌乱"的白沙渡,"万壑歆疏林,积阴带奔涛"的飞仙阁,"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的龙门阁,"两崖崇塘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的剑门,无不真实传神,惟妙惟肖,读之恍若亲临其境,正如前人所说,"杜公纪行诗,从发秦州至万丈潭,从发同谷至成都府,入水穿山,万壑千崖,雨雪烟虹,朝朝暮暮,一切可怪可吁可娱可忆之状,触目惊心,直取其髓,而犁然次诸掌上……莫不随处点缀,尽妙领佳,统成一部游记,留谱后人"雹仇兆鳌《杜诗详注》在这些山水纪行诗下,也引李长祥语曰:
前后《出塞》、《石壕》、《新安》、《新婚》、《垂老》、《无家》等作,与山水诸作,少陵五言古诗之大者。《出塞》等作,犹有三百篇、汉魏之在其前。山水诸作,则前后当无夫作者矣……少陵诗,得蜀山水吐气;蜀山水,得少陵吐气。
正是杜甫写真求实、刻画传神的艺术创作特色,才使得蜀地山水在其诗中一展奇峻雄阔之貌,得以扬眉吐气,其言不虚!晚唐司空图曾描述充实壮大的艺术境界称:"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而清人周济亦言:"求实,实则精力弥满。精力弥满则能赋情独深,冥发妄中,虽铺叙平淡,菇绘浅近,而万感横集"酰正可借来形容杜甫山水纪行诗的艺术风貌;也正因为其诗中这些充实而传神的景物和意象,才构成了杜诗雄壮浑厚的意境,在盛唐诗坛上独树一帜。
三、思亲怀友诗的真情实感
杜诗不仅思想内容充实,景物意象真实传神,而且其感情也是真挚充实的,他总是在有了亲身经历,饱含了真情实感后,才付诸笔墨,行诸篇什;如其诗中自言,"有情且赋诗"(《四松》),"医中有旧笔,情至时复援"(《客居》),"缘情慰漂荡"(《偶题》)。而清人刘熙载亦称:"杜诗云:'畏人嫌我真',又云:'直取性情真'。一自咏,一赠人,皆与论诗无与,然其诗之所尚可知。"(刘熙载《艺概·诗概》)可见其创作态度的真诚纯正,而非空泛地堆砌辞藻。
杜诗的真情实感,尤其在其思念亲友的诗作中,最为突出地表现出来;因杜甫
是先秦儒家思想的继承者,他对于儒家"五伦十义"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的伦理道德思想,也是深信笃行的。清人袁枚曾说:"人但知杜少陵每饭不忘君,而不知其于友朋、弟妹、夫妻、儿女间,何在不一往情深耶!"(《随园诗话》卷四)分而言之,即前人所谓:
少陵一生,笃于伦谊。"梦中吾见弟,书到汝为人",同气之爱也;"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伉倘之情也";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父子之恩也;"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е腥眨涂殖ば荩ⅲ雅笾暌病?
特别是杜甫对待朋友坦诚敦厚,以心相交,即以李、杜交谊而言,二人曾"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感情可谓深厚,然而两人分手之后,李白仅在近期写过三首怀念杜甫的诗,而杜甫则不断地写诗怀念李白,甚至"三夜频梦君,经亲见君意"(《梦李白二首》其二),直到晚年仍对之深情不忘,所作怀念诗篇达十三首之多,显见杜甫对待朋友之真诚;还有对好友高适、严武、郑虔、苏源明等,亦无不真心相待,甚至对政治上的同僚中书舍人贾至,杜甫也有《留别贾严二阁老两院补阙》、《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送贾阁老出汝州》、《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等五首诗相赠,而贾至对杜甫却无一首诗作答,对待友人的感情孰薄孰厚,一望便知。
杜甫之所以能够在诗中表达出思亲怀友的真情实感,正是源自他本人的性情之真,所谓"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对于杜诗的情真,清人黄生所评,最为恰当,如下:
杜公关心民物,忧乐元方,真境相对,真情相触,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岂如他人快乐是一副肚肠,作一种说话;愁闷是一副肚肠,又作一种说话耶!总之,他人元所不假,杜公无所不真耳!人假,故其诗亦假;人真,故其诗亦真。(《杜诗说》卷四)
综上所述,杜甫在叙事记时诗的史笔实录、写景纪行诗的写实求真、思亲怀友诗的真情实感这三个方面,做到了事实、景实、情实,正如宗白华先生所讲,"杜甫的诗歌最为沉着而有力;也是由于生活经验的充实和情感的丰富";杜甫以其真实饱满的情感,和具体生动的创作实践,体现出了孟子所说的"充实之谓美"的儒家文艺美学思想,他被历代文人儒士冠以"诗圣"的桂冠,也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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