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与曹植"新题乐府"

杜诗与曹植"新题乐府"

"新题乐府"，即所谓区别于以往沿用乐府旧题，而自立新题以书写时事的乐府体诗歌，其特征是所谓'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从古而今，学界一直公认此体首创自唐代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如中唐诗人元稹首倡此论，其《乐府古题序》云："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余少时与友人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复古题。其后，历代文人学者多沿袭此论，如北宋蔡居厚《蔡宽夫诗话》云："齐、梁以来，文人喜为乐府辞，然沿袭之久，往往失其命题本意……虽李白亦不免此。惟老杜《兵车行》、《悲青坂》、《无家别》等数篇，皆因事自出己意，立题略不更蹈前人陈迹，真豪杰也。甚至清代乾隆皇帝亦称："此体创自老杜"（《唐宋诗醇》卷九）皇可见，此说盛行之久远。

一、"新题乐府"首创自曹植

直至当代，许多古代文学史教材以及杜诗研究专家，亦沿用旧说。如南开大学罗宗强主编之《中国古代文学史》云："(杜甫）发展了两汉乐府民歌'写时事'的优良传统，创立了'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乐府……自立新题，另外独创格调。山东大学萧涤非先生在其《杜甫诗选注》前言中称："在诗的标题上，杜甫不用老一套的《从军行》一类的乐府旧题，而自创新题，写新事。"河北大学韩成武师撰《杜甫新论》亦称："自命新题的乐府诗歌写作，创始自杜甫。"类似说法不胜枚举，新题乐府首创自杜甫，似成定论。然而，考察汉乐府诗之后的乐府诗创作实际，可以发现，早在汉末魏初时期，建安诗人曹植就已进行了大量的新题乐府诗创作，且列举其十首乐府诗为例，如下表所示：

从上表可以看出，在宋人郭茂倩所编的《乐府诗集》所收入的曹植乐府诗中，除沿用乐府旧题之作以外，如表中所列，俱无乐府古辞可因袭题目，而均系曹植自立新题，书写其自身所历之现实及感受，其中的《白马篇》、《美女篇》、《种葛篇》、《浮萍篇》、《名都篇》等作品，甚至径直以篇首二字作为题目，完全不受乐府旧题所限；并且其创作题材类型十分广泛，可见其运用此体之纯熟。与同时代的父兄之拟乐府作品，如曹操之《短歌行》、《嵩里行》、《苦寒行》，曹丕之《燕歌行》二首、《秋胡行》多沿用乐府旧题相比，曹植这些数量颇丰的自立新题的乐府诗，确系标新立异、特立独行的。因此，在两汉乐府诗之后的乐府诗发展史上，所产生的"新题乐府"这一乐府诗体，应系由曹植所首创，相比学界现今所认定的唐代大诗人杜甫，要早五百多年。

二、杜甫对于曹植新题乐府诗的接受

"新题乐府"虽非首创自杜甫，但其"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乐府诗创作，显然受到了曹植乐府诗的影响，并把这一诗体加以继承发展。首先，在形式上，杜诗取法了曹植乐府自立新题的命题特征，如《悲陈陶》、《哀江头》、《兵车行》、《丽人行》、"三吏""、三别"等，而且，亦学习曹植乐府直接以篇首二字作为题目的作法，而提取篇中首二句所咏之人、物作为题目，如《丽人行》之"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兵车行》之"车辕磷、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石壕吏》之"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等，这样既使文题相应，更使得主题鲜明。其次，杜诗亦继承并发展了曹植乐府书写现实的题材创作取向，其新题乐府不仅抒一己之怀、叙一己之事，且创立了"三吏"、"三别"这样的新题乐府组诗形式，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将大唐王朝"安史之乱"前后广阔的社会生活画卷展示其中，从而获得了"诗史"的不朽之誉！

从具体的篇章来看，亦有杜甫新题乐府直接学习曹植诗的作法，如其《丽人行》对于《美女篇》的效法，二诗如下：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全环。头上全爵钗，腰佩翠琅歼。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据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曹植《美女篇》）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全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为匋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紫驼之峰出翠爸，水精之盘行素鳞。犀著厌妖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鞍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遠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遠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颜，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杜甫《丽人行》）

可以看出，二诗开篇均直接点出"美女"、"丽人"，并分别从神态、肢体、装束诸角度铺排展开描写，一曰"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开"，一曰"头上何所有？翠为匋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一曰"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一曰"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当然，由于具体题材的取向不同，曹诗继之以抒不遇之慨，杜诗则转入"春秋笔法"之讽刺；但可以清晰地看出，在布局的章法上，先以"赋"法勾勒渲染主要人物的形象，次之以叙事言志，杜诗是对曹植诗切实有所继承的。

另外，从杜甫的《兵车行》与曹植的《白马篇》这两首同为从征戍边的新题乐府，

也可以看出一些章法因袭的痕迹，二诗均以戍边人物开篇，曹诗为"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孤胆英雄"幽并游侠儿"，壮志从军；而杜诗则立体展示了在"车辕辕、马萧萧"、"尘埃不见咸阳桥"、"哭声直上干云霄"的场景下，"弓箭各在腰"之被迫从征的行人群像；之后曹诗以篇末明志作结："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抒报效家国的豪情，杜诗亦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卒章显志，痛责当政者赎武开边之失，更加富于批判现实精神。

综上所述，"新题乐府"虽为建安诗人曹植首创，但"宪章汉魏"、"转益多师"（《戏为六绝句》其六）的大诗人杜甫，对于曹植的诗歌成就也是颇为推重的。他曾在诗中多次称赞"文章曹植波澜阔"（《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建子文笔壮"《别李义》），且以曹植诗相自况－－"诗看子建亲"(《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并对其所开创的"新题乐府"加以继承并发扬光大，尤其是"对曹植诗句及诗歌语言的举仿学习并更趋臻境，在谋篇布局上对曹植的继承并更胜一筹"，"彻底结束了前人用旧题写时事的文不对题的局面，为后来白居易等人倡导的新乐府运动奠定了基石"；从而达到了所谓"气吞曹、刘"（元稹《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的"青出于蓝而胜千蓝"艺术境界，在乐府诗发展史乃至千中国文学史上都具有着深远的影响。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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