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悯农诗
在唐代大诗人杜甫一生的诗歌创作中，有许许多多关注农耕、忧心农事的悯农之作；在这些作品中，诗人以"诗史"之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将其所处的唐王朝"安史之乱"前后农夫所遭受的众多天灾、兵祸之苦真实记录下来，并将自己对他们的哀悯同情与赞许等诸多情感寄寓其中；以下依题材内容分而论之。
一、阴晴雨旱，心忧农事
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家钟味在其《诗品序》中论及诗歌创作的动因，曾有言曰："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立在杜甫的悯农诗中，四季变换、阴晴雨雪，都会触发诗人对于农事的关注，或忧或喜，情皆系之。
早在天宝十三载(754)困守长安时期，杜甫就感雨而赋诗，写有《秋雨叹三首》，描叙长安淫雨成灾，农夫遭难及个人苦雨情状，其二曰：
阑风伏币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
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妇无消息。城中斗米换衾祸，相许宁论两相直。
诗中感叹久雨伤农，由前半积雨之象，联想到后半之伤稼阻饥，悲天悯农，感同身受！
大历元年(766)夏，杜甫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是年春旱，伤农甚苦，诗人乃作《雷》诗－－"大旱山岳焦，密云复无雨。南方瘁病地，罹此农事苦。封内必舞雾，峡中喧击鼓。真龙竟寂寞，土梗空倭俯。吁嗟公私病，税敛缺不补。故老仰面啼，疮痪向谁数？……"叙写夔州当地旱情严重，百姓求雨不成，诗中记录旱灾形象而详实，诗人对当地农民不幸遭遇深表同情，甚至痛眨时政，为民请命！
而当雨应农时，润物适宜，诗人则会欢天喜地，纵情吟唱，如"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得种菜与麻"(《喜晴》），"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农"(《雨晴》）等；最为著名的要数他那首脸炙人口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此诗乃上元二年(761)春，作于成都草堂。诗人以欣喜的心情描写了这场应时而降的春夜细雨。"知时节"、"潜入夜"、"细无声，"用拟人化的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了春夜细雨的特点。正如俞场所评曰："绝不露一'喜'字，而无一字不是'喜雨'，无一笔不是'春夜喜雨'。结语写尽题中四字之神。"(《杜诗集评》卷八）亦可见诗人因春雨惠农而欣喜之情。
还有，宝应元年(762)夏，杜甫居成都草堂时，所作的《大雨》诗：
西蜀冬不雪，春农尚嗷嗷。上天回哀眷，朱夏云郁陶。
执热乃沸鼎，纤俙成缢袍。风雷痰万里，需泽施蓬葛。
敢辞茅苇漏？己喜黍豆高！三日无行人，二江声怒号。
流恶邑里清，刻兹远江皋！荒庭步鹤鹤，隐几望波涛。
沉痀聚药饵，顿忘所进劳。则知润物功，可以贷不毛。
阴色静拢亩，劝耕自官曹。四邻未耜出，何必吾家操？
诗中详细记述了自头年入冬以来，成都一带持续干旱，以及"春农尚嗷嗷"的农家叹苦不堪之状，诗人亦忧心忡忡；而入夏一场大雨突降，缓解了旱情，诗人遂由忧转喜，以"赋"法铺叙了久旱雨后之景，返歌大雨的"润物功"；从而真切地表现了杜甫"忧以天下、乐以天下"(《孟子·梁惠王下》）的悯农情怀。
二、销兵务农，惟盼岁宁
生活在大唐王朝由盛转衰时期的诗人杜甫，亲身经历过"安史之乱"、藩镇割据纷争，每每目睹战乱、兵祸给百姓特别是农家带来的不幸，于是，直陈战乱祸农、期盼休兵务农，便成为其现实主义诗篇的重要创作主题。如作于天宝十载(751)的《兵车行》中，杜甫就对唐玄宗无视民生而采取穷兵赎武、过度开边的政策，予以了批判。当时对南诏发动非正义战争，因无人应募，宰相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抓丁，连枷送往军所，"千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杜甫首先在诗中发出"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的慨叹后，继而以现实主义的笔触，陈述百姓不堪兵役之苦而民生凋敝的现实境况一"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垄亩无东西"；诗中运用了"以有衬无"的艺术手法，字面上所写的是"有"，但强调的却是"无"一一中原大地田野荒芜，但见荆棘遍地，而不见庄稼生长；虽有健妇劳作，但终究是禾苗散乱，不成东西，从而对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战乱一起，抓丁拉夫，致使无有男丁务农，加以了强调；对当时黑暗现实的控诉，也由此得以强化。而其《喜晴》诗中"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之语，亦与《兵车行》笔法相类。
而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之后，肃宗为了换取回纥的援救来维持统治，不惜出卖百姓利益和回纥首领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然回纥兵将剽悍难驯，借兵平叛"以夷制夷"，只能为权宜之计，久留必然为患中原百姓，杜甫曾为此专门创作了《留花门》诗，将借兵回纥的严重后果一一直陈千诗中：
北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高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
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修德使其来，羁靡固不绝。
胡为倾国至，出入暗全阙。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
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
长戟乌休飞，哀笳曙幽咽。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
沙苑临清渭，泉香草丰洁。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
胡尘途太行，杂种抵京室。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
诗中以史笔实录的手法，详叙回纥兵将蛮横跋扈之意态，指出其为祸百姓，祸患非轻－－"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原野转萧瑟"，实乃中原田亩，尽遭回纥铁骑践踏的真实写照，可见诗人对于借兵回纥之忧，乃由其伤农毁田的严重后果而发，并非仅仅出千"华夷之辨"的狭隘民族立场。然战乱不息，如"平原独憔悴，农力废耕桑"（《又上后园山脚》），"农事都已休，兵戎况骚屑"（《喜雨》）之溉叹，亦终不绝于诗人笔下。
"支离东北风云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五首》其一）的大诗人杜甫，亲逢十数年战乱，流落异乡，无一日不思休兵息战，期盼百姓农耕自足，"思见农器陈，何当甲兵休？《"晦（日寻崔敢李封》），希望"凶兵铸农器"(《夔府书怀四十韵》），"锋镐供锄犁，征戍听所从。冗官各复业，土著还力农"(《往在》），指出"销兵铸农器，今古岁方宁"(《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认同并赞赏"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金甲事春农"(《诸将五首》其三），甚至在梦中都在盼望"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昼梦》），直到去世前不久的大历四年(769)，流落湖南的诗人还创作有期盼息兵务农的新题乐府《蚕谷行》：
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汔，男谷女丝行复歌。
久经战乱、饱经漂泊之苦的诗人，目睹四方战乱不息、民生凋敝，致使农桑荒废，在诗中殷切盼渴望停止战争，恢复生产，使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此诗代表了广大人民的愿望和心底呼声，其思想价值可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相娥美。正如吴兴祚所云："尝试读其《蚕谷行》、《茅屋叹》，非禹稷饥溺之心乎？"（《杜诗论文序》）
三、躬耕田亩，亲近农夫
杜甫不仅仅在诗中关注农事，还常常亲事衣耕，特别是在他流寓成都、夔州期间，皆曾筑草堂，并躬耕田亩，如其诗云"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除"(《为农》），"卧病识山鬼，为农知地形"(《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峡内归田客……筑场看敛积"（《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其一），"身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复愁十二首》其四）；而且，在他的笔下，诸如"农月须知课，田家敢忘勤？"（《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农人望岁稳，相率除蓬嵩"（《述古三首》其二），"衣务村村急，春流岸岸深"(《春日江村五首》其一），"农事闻人说，山光见鸟情"(《移居夔州作》）等瞩目农事的诗作比比皆是，可见他已把躬耕田亩作为了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仅如此，诗人还自觉放下文人士大夫的架子，与农夫田父真心相交，据《旧唐书·杜甫传》载："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夫野老相押荡，无拘检"；其诗中亦云："田父要皆去，邻家问不违。地偏相识尽，鸡犬亦忘归"(《寒食》），"牧童斯在眼，田父实为邻"(《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其二）。而宝应元年(762)春作于成都的那首《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最能说明这一点：
步履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
此诗写杜甫在成都郊外散步，偶遇一相识的农夫，恳邀杜甫去其家饮酒，且一再劝饮，使其尽兴，犹不罢休；题中的"泥"，乃软缠之意，即粘着不放。杜甫在诗中，以赞赏的态度，描写了田父热情好客和粗豪、率直、淳朴的性格；并借其口，赞扬了严武在成都放兵营农的善政。这首叙事诗，对人物的描写，着墨不多，然却栩栩如生，无论其"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高声索果栗"之语，还是"欲起时被肘"、"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之态，尽显田父本色。如清人黄生所云："写村翁请客，如见其人，如闻其语，并其起坐指顾之状，俱在纸上，似未曾费半点笔墨者。"(《杜诗说》卷二）然诗人却不以为忤，却言"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十分赞赏且珍视农夫的率直与热诚；这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文人士大夫中，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因而本诗也成为文学史上流传千载的佳篇，堪为《旧唐书》本传之载做注。
综上所述，杜甫一生中之所以创作出众多的悯农诗，记农家之苦，抒哀农之情，固然源自其"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之崇高的思想性格，同时，也与其所秉待的儒家思想传统有关。儒家思想历来就有以民为本、重农耕的文化传统，如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曾云："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论语·学而》）；孟子也讲："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薄税敛，深耕易褥"（《孟子·梁惠王上》），"竭力耕田"(《孟子·万章上》）；荀子亦云："务其业而勿夺其时"（《荀子·大略》），"罕兴力役，无夺农时"（《荀子·富国》）。而出身于"奉儒守官" 《进雕赋表》沁之家的杜甫在思想归属上则以儒家为主，他秉承了儒家重农耕的传统观念，因此才自觉地创作出如此众多而优秀的悯农诗作。而杜诗这一题材的开拓，对后世悯农诗创作，尤其是中唐以白居易、元稹、李绅等为代表的反映民生疾苦之新乐府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中国古代文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相关阅读
文章标题：杜甫悯农诗,杜甫农事诗中的儒家仁政理想与农民生存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