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咏风凰诗
在大诗人杜甫的作品中，有着许多的歌咏风凰的诗篇，如其《壮游》诗中自称："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而风凰，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灵鸟，雄者曰风，雌者曰凰，为百鸟之王，如宋玉所云："鸟有凤而鱼有绕"（《对楚王问》），与龙、龟、麒麟等瑞兽并称为"四灵"，这种祥瑞之鸟的出现，往往预兆着国家的兴盛《山海经》载："是鸟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尚书考灵耀》亦云："明王之治，风凰下之"矶孩童作诗，多以动物为题，杜甫开口即咏风，表明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已萌发出对国家昌盛、百姓安乐的期盼，也预示着他终将成为一个忧国忧民的大诗人之必然；并且在他一生的诗歌创作中，也常常把"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及"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的崇高理想和情怀，寄寓在对凤凰意象的返歌吟咏之中。
一、剖心沥血，为国中兴
公元八世纪中叶，一场长达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使大唐王朝由盛转衰，而大诗人杜甫恰恰生活在这一转折时期，并亲身经历了这?"渎遥约罢胶笠蚍蚋罹荨⒕Щ煺蕉?"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五首》其一）的漂泊生活；可以说亲眼目睹了唐王朝由"开元盛世"转向衰落的历史进程，因而在其诗笔之下，厌弃战乱、呼唤和平之声经久不息。在古人的观念里，惟有邦国昌盛、世事太平的时候，凤凰这种祥瑞之鸟才会出现，如《援神契》所谓"德至鸟兽，则凤凰翔'心，于是杜甫在其大量的诗作中，把自己对大唐王朝太平中兴的强烈愿望，通过对凤凰的殷切期盼形象地表达出来，如下：
"川路风烟接，俱宜下凤凰"(《江亭王阆州筵饯萧遂州》）
"凤凰从东来，何意复高飞？"（《述古三首》其一）
"无复随高凤"(《赠翰林张四学士均》）
"碧梧栖老凤凰枝"（《秋兴八首》其八）
"香叶终经宿鸾凤"(《古柏行》）
"威凤高其邦，长鲸吞九洲"(《晦日寻崔栽李封》）
"干戈兵革斗未止，凤凰麒麟安在哉"(《又观打鱼》）
"丹凤领九雏，哀鸣翔其外"(《病柏》
"鸾凤有铩翩，先儒曾抱麟"（《敬寄族弟堂十八使君》）
"鸾凰不相待"(《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
"北风破南极，朱凤日威垂"(《北风》）
"灵凤在赤霄，何当一来仪"(《幽人》）
"凤凰从东来，何意复高飞？竹花不结实，念子忍朝饥。"(《述古三首》其一）
特别是乾元二年(759)，杜甫在由秦州去往同谷途中，路经同谷东南十里的凤凰山，所作的《凤凰台》：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西伯今寂寞，凰声亦悠悠。
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母无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彩翩长，举意八极周。
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
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
周文王姬昌，在商纣时期为西伯，据《图经》载"文王时，凤鸣岐山"《国语·周语上》亦载周之兴也，鸯赞鸣于岐山"心而"滕烧，风之别名也"心"凤鸣岐山"遂成为国家兴盛、百姓安宁的瑞兆。一如浦起龙注曰："西伯二句为一篇命脉。兹台非岐山鸣处，公特因台名想到风声，因凤声想到西伯，先将注想太平之意，于此逗出。"飞浦起龙《读杜新解》）杜甫此时正逄时局动乱之际，"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一），漂泊至凤凰台下，闻此台之名，不禁突发奇想－－"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母无雏，饥寒日啾啾"；因古人视凤凰为王者的祥瑞，风凰出则天下太平，诗人有感于动荡不安的时局，并出于对太平盛世的期盼，故有是想。而据《诗疏》载："凤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为了能够救助这只孤独失护的雏风，以存祥瑞、致太平，诗人甘愿为之剖心肉、洒鲜血加以供养，使之能"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春秋元命苞》载，"黄帝游玄扈洛水之上，凤凰衔图置帝前，帝再拜受图"雹风凰衔图正是诗人国运中兴、天下太平愿望的形象描述。前人对诗人此举亦多有盛赞。如仇兆鳌注曰："此申明急于救雏之意，欲藉此以致太平也。曰王者、曰瑞图，皆兴王之兆；曰至尊、曰鸿猷则明说中兴事业矣。深衷在此，应上心血。群盗何留，安史自灭矣。"吩甫起龙注曰："老杜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颠沛，但期国运中兴，剞心沥血，兴会淋漓。"（浦起龙《读杜新解》）
儒家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而杜甫则无论穷达，始终胸怀社稷、心系天下，由其上述众多诗篇中对能预兆国家昌盛的祥瑞风凰的渴求，即能鲜明地展现出来。
二、自喻祥凤，下悯万民
杜甫不仅出于爱国之心，在大量诗作中呼唤凤凰来仪，以兆示大唐王朝之中兴，他还常常以凤喻人，赞美对方崇高的品格和不凡的气质，尤其在其赠答、送别诗中频频出现，多达十余处，如：
"凤穴雏皆好"(《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凤藏丹霄暮"(《赠蜀僧闾丘师兄》）
"箫史幽栖地，林间踏凤毛"(《崔驸马山亭宴集》）
"仕鸣南岳凤，欲化北滨鳎"(《赠虞十五司马》）
"蛟龙缠倚剑，鸾凤夹吹箫"（《哭王彭州抡》）
"岂知台阁旧，先拂凤凰雏"(《别苏徯》）
"窦侍御，骥之子，凤之雏"（《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
"降集翻猝凤，追攀绝种狙"（《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
"渥水出祺骥，昆山生凤凰"(《送大理封主簿五郎》）
"一毛生凤穴"(《奉送苏州李二十五长史丈之任》）
"或骑拱骈爵凤凰"(《寄韩谏议注》）
"潠雨凤凰翎"(《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
"凤雏无凡毛，五色非尔曹"(《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
如果说在上述大量酬唱、赠答的诗作中，难免有恭维、榆扬成分的话，那么，杜甫在诗中以凤凰自喻，则是真心愿以祥凤为榜样，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正如陈贻掀先生在《杜甫评传》中所说"，自从七岁开口咏凤凰以来，他似乎越来越有意识地以凤凰自况。他'窃比稷与契'，'再使风俗淳'，那么，这带来太平和祥瑞的凤凰，不就是他伟大政治抱负的象征，不就是他的'图腾'么？虽然他也曾谦逊的表示"下流匪珠玉，择木羞鸾凤"(《入衡州》），不敢以凤凰、珠玉自比，但这也正从侧面说明了诗人是以凤凰相期许的。
最能够集中体现出诗人自喻凤凰，心系苍生的，莫过于他去世的前一年，即大历四年(769)冬，寓居潭州时所作的《朱凤行》：
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
侧身长顾求其曹，翅垂口噤心劳劳。
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
愿分竹实及缕蚁，尽使鸥枭相怒号。
此时的杜甫，已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政治上的同道房珛、严武等相继去世，还朝无望；而"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战乱不息，即便北归故园亦不得，加之年迈多病－－"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可谓穷途无助，百困交集。即使自顾不暇，仍像其诗中的朱凤一样，虽孤栖失志，但犹下愍百鸟、分食缕蚁，心系苍生。正如仇兆鳌《杜诗详注》所谓："朱凤求其曹，呼引同志也。翅垂口噤，欲言不敢也。百鸟罗网，民困诛求也。黄雀难逃，无一得所也。愿分缕蚁，爱物之意无穷。"朱鹤龄亦云："刘桢诗：'风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岂不长勤苦，羞与黄雀群，。公诗似取其意而反之。羞群黄雀者，风采之高翔；下愍黄雀者，风德之广覆也。所食竹实愿分之以及缕蚁，而鸥枭则一听怒号，此即'驱出六合枭鸾分'意也。诗旨苞蕴甚远。"(《杜工部诗集辑注》卷二十）末句典出《庄子》："夫鸽鸽，发千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千是鸥得腐鼠，鸽鸽过之，仰而视之曰：'喔！'《"庄（子·秋水》）表明诗人径以祥凤之崇高品格自喻，与鸥枭辈群小对言，悲天而悯人，可见其胸怀之宽广；而展示在读者面前的凤凰形象，也正是心忧天下、悲悯万民的诗人之自我形象，因此，杜甫"和他同时代的诗人比较起来可以说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他无愧于唐代诗人中的凤凰"立正如陈贻掀先生所评价的那样，"他歌唱凤凰，赞美风凰，向往凤凰，追求凤凰，一生执着，毫不懈怠，终于用他那心血孕育出来朱凤，冲破童年天真的理想幻境，从盛时飞向乱世，从京洛飞向西南，从阿阁飞向南岳之巅，为遭罗网之灾的百鸟而放声悲号，这无疑是一个值得纪念、值得敬仰的苦难历程"复可见，大诗人杜甫将其一生的理想与追求，都赋予其诗中的凤凰意象中，上忧社稷、下悯万民，实现了人生理想与价值的升华，为百代士人所称许，因而无愧于"诗圣"这一古今独步的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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