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的"曲尽人情"特色

杜诗的"曲尽人情"特色

杜甫能够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伟大的诗人，固然是由千他在诗中深刻地表达了所经历生活的独特感受，同时也在于他用精练的诗旬传达了人类的普遍心理和共同的感受，是所谓人人心中皆有，又是人入笔下所无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杜甫被后人尊仰，获得"诗圣"的桂冠，与后者的关系更大些。胡适称杜甫为"我们的诗入"，鲁迅说杜甫"至今仍像是我们队里似的"，深刻地说明了杜诗这种贴近普通人人生感受的特点。杜诗中这些能揭示出普通人心理的诗句很多，试分析如下。

一、杜诗"曲尽人情"诗句题材多样性

杜诗中能够揭示普通入心理，并达到"曲尽人情"效果的诗句其形式多种多样，既有"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出塞》其六）这样谚语式的，也有"寄语恶少年，黄金且休掷！"(《驱竖子摘苍耳》）这样警语式的，还有"狐狸何足道，财狼正纵横"（《久客》）这类寓言式的，更有"冤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新婚别》）这样富有比兴色彩的诗句……其表现手法种种不一；而从题材内容上，可以大致分为四类：第一，揭示有关世态人情方面的社会心理；第二，表达战乱时期苦难百姓的心理；第三，抒发游子情怀及离情别绪；第四，感叹时光流逝、人事渐衰。下面各举一些诗例：

（一）揭示有关世态人情方面的社会心理

杜甫困居长安时期作《贫交行》道："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旧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抒发了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的感慨，揭示出世人的势利、轻薄的面孔，而嗟叹春秋时期齐国管仲、鲍叔牙那种贫贱之交已不复见。据《史记·管仲传》载，管仲与鲍叔牙曾一同做生意，每次赚到钱后，管仲总是多拿些，而鲍叔牙知道管仲家贫，并不介意；后来他还推荐管仲作了宰相，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这种贫贱不弃、荣辱与共的交情被时人所弃，因而发为人心不古之叹，很有普遍性。而在流寓成都时期写的"当面输心背面笑"(《莫相疑行》），则把口蜜腹剑的两面派形象活现千目前，也表现了人们对此的鄙夷之情；还有"小人塞道路，为恶何喧喧"（《园官送菜》），"壮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写怀二首》其一），也表达了人们对小人当道的愤慨。"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佳人》）既揭示了世俗之辈的喜新厌旧，也表现了对世俗的唾弃……世情如此，于是不得不慨叹"世路知交薄"（《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而"应接费精神"(《暇日小园散病，督勒耕牛，兼书触目》）；因物理改变显示，也只好有"自古圣贤多薄命，奸雄恶少皆封侯"(《锦树行》），"古来才大难为用"（《古柏行》）这样怀才不遇的感溉，也表达了广大寒士与普通百姓对这些社会现实的心理感受。

还有表现人们对社会上贫富不均的现实之感慨的，如感叹帝王之家为了尝到鲜荔枝致使"百马死山谷"(《病橘》，）而贫苦之人则"蔬食常不饱"（《赠李白》），"出入无完裙"(《石壕吏》）；最典型的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了，短短十个字，即把封建时代贫富之间的差距与对立浓缩其间，这就是当时人所共睹的社会现实！而究其原委，那就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批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同上，）"索钱多门户"（《遣遇》），"法令如牛毛"（《述古三首》其二），指出是统治者的横征暴敛使然。千是大呼"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兵车行》），"谁能扣君门，下令减征赋？"（《宿花石戍》），并且在诗中阐述了"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写怀二首》其一）这种追求人人平等的社会理想。这些和普通百姓的心理恰是相通的。

（二）表达战乱时期苦难百姓的心理

天宝年间，唐玄宗穷兵赎武，经常发动对四方邻国的战争，所以要不断地征召男丁，以充兵员；至安史之乱时期，特别是邺城之战以后，官军甚至实行抓丁政策，使广大的百姓深受其害。杜甫常常在目睹征人远行、亲人送别的场面之后，代这些遭受兵役之苦的百姓们一书其愤，如"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兵车行》），"儿童尽东征"(《羌村三首》其三），可见许多征夫从年少一直到老，一生都免不了兵役之苦，还有"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兵车行》），"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喜晴》），"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前出塞》其二），"男儿性命绝可怜"（《偪侧行赠毕曜》），"冤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新婚别》）等。大量诗句表明百姓甚至不愿生男，怕因此带来全家的不幸；并把嫁与征人的女子，喻为"引蔓故不长"的附蓬麻的冤丝子，可见兵役给百姓造成的苦难之深！这些诗旬出语虽然激切、愤慨，但是其情至真，十分真实地表达了屡受战争、兵役之苦的百姓们的心声。

而到了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大唐帝国由盛转衰，战乱也并未停歇，藩镇割据，军阀混战，其间以收捐、筹饷为名，搜刮、奴役百姓的事件层出不穷。对此曾亲眼目睹的杜甫，则更以手中之笔，把百姓们惨遭战乱荼毒的苦痛真实地记录下来，发为愤慨的诗句，"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三绝句》其三），"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三绝句》其一），"伤时乏军资，一物官尽取"（《枯棕》），"乱世轻全物"(《麂》），"杀戮到鸡狗"(《述怀》）……并在诗中表达出时人所共有的乱世之叹，如"干戈不肯休"(《复愁十二首》其六），"乱世敢求安"(《移居公安山馆》），"乱世少恩惠"(《宿凿石浦》儿"人今罢病虎纵横"(《愁》），"豻狼正纵横"（《久客》）等等，把那些造成生灵涂炭的军阀、酷吏喻为食人的材虎，真切地表达了百姓们的呼声。萧涤非先生说："由于杜甫的生活，是一种艰难的也是接近人民的生活，由千杜甫的思想是一种以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为真核心的思想，当然，也由于杜甫接受了文学遗产的优良传统，这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杜甫作品中丰富而明显的人民性。吨确）是恰如其分。

（三）抒发游子情怀及离情别绪

杜甫自经安史之乱，后弃官华州，客秦州、同谷，漂泊西南之成都、闾州、梓州之间，流寓夔州，流离湖北湖南，最终客死异乡；这种生活经历，使他饱尝流离之苦，从而写出了许许多多表现游子情怀及离情别绪的诗句，可以说代表了所有游子的共同心声。"人生有离合，岂择盛衰端！"(《垂老别》），"生离与死别，自古鼻酸辛"（《赠别贺兰钻》）。而到了异域他乡，思及故土亲人，自不免伤感，"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参、商是两颗星，彼出此没，永不相见，这里借以说明在乱世之中，亲友即如参、商二星，动辄不能再会。而"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月夜忆舍弟》），月本一个，何来孰明孰暗之分？只因为是故乡的月，所以倍觉亲切，比他乡的月更加明亮，从而十分巧妙地抒发了游子的思乡之情，也反映了中国古代人民安土重迁的普遍意识。还有"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成都府》），更是如此，身在他乡，不比在家乡那样事事如意，自然觉得岁月漫长，时间难熬。还有"老去多归心"(《上后园山脚》），"万里故乡情"(《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崔十三评事、韦少府侄三首》其一）等，都以十分直率、浅显的语词和笔触，揭示了游子们深深的眷恋故土、思念亲人的情怀，对于所有作客异乡的人而言，此心同也。

（四）感叹时光流逝、人事渐衰

在杜甫后半生"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其一）的岁月中，百病缠身、日渐衰老，因而他常常自叹自嗟，也写出不少感叹时光流逝、人事渐衰的诗句。感慨时光短暂、日月如梭，本是文人诗中一个常见的主题，而杜甫的这类诗句则写得下字精警而深刻，道出了暮年人的同感如"日月不相饶"(《立秋后题》），日月如梭，催人年老，这对暮年人来说最是无情更是无奈，所以不得不慨叹其"不相饶"，"岁暮日月疾"(《写怀二首》其二）亦是如此，愈到岁末年尾，愈让入感到岁月匆匆，何况年老之人，对此则更为敏感，因而有这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叹；"人生忽如昨'（《西阁曝日》），"今日苦短昨日休"（《锦树行》），用语精警，一如后人之"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抒发对光阴一去不返的腕惜之情；而"汝曹催我老"(《熟食日示宗文、宗武》），不说自己年华易老，却以一种解嘲的口吻，借孩子们日渐成人来反衬自己的日趋衰老；还有"人情老易悲"(《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则直语道出暮年之哀，在杜甫那个时代，老迈年高之人，若无权无势，自然乏人眷顾，人情淡薄，所以老来更加悲伤，这也是平民百姓所共有的心理感受；至于自述衰老的诗句也很多，如"年过半百不称意"(《暮归》），"壮士惜白日"(《上后园山脚》八"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百忧集行》）等，道出了年巳半百而壮时不在的悲叹之情。以上这些珍惜光阴，叹时光流逝的诗句，用语浅白，而情感真挚，可以引发暮年衰老之人的共鸣。

上述四类题材只是杜诗中揭示普通人心理的诗句中的主要部分，其他的题材还有很多，如表现珍重感情的"久客惜人情"(《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艰难愧深情"(《羌村三首》其三），"交情老更亲"(《奉简高三十五使君》），"丈夫贵知己"(《赠李十五丈别》）；因世路坎坰而发牢骚的"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伴此身？"(《曲江二首》其一），"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绝句漫兴九首》其四），"名垂万古知何用？"(《醉时歌》）；表现"久旱逢甘霖心情"的"久旱雨亦好"(《雨过苏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春夜喜雨》）；表现疾恶如仇心理的"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义鹘行》）；表现劝善心理的"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数陪李梓州泛江，有女乐在诸舫，戏为艳曲二首赠李》其二）；以及表现人们对军事斗争基本认识的"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出塞》其六）等，题材十分广泛，可以说涉及了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各个角度表现了普通人的心理，在深度上也确实做到了"曲尽人情"。

二、杜诗"曲尽人情"诗句之艺术特色

从上述各类题材的诗例可以看出，杜甫诗中表现普通人心理的诗句，在艺术手法上往往用语浅近、直白，不施藻饰而直抒胸膛．有一种口语化的倾向；其次，这些诗句中往往引入议论的成分，使其中寓含的作者的主观情感更好得以抒发。下面分别来谈这两个特点。

（一）口语化

前文所举的诗例，基本上都有口语化的倾向，并且是直抒胸膀，实实在在地表达喜怒哀乐之情。正因为如此，这些诗句才能够贴近普通人的心理世界，并准确而恰当地加以表现，从而达到"曲尽人情"的艺术效果。

且看，杜诗中那些抒愤的诗句，"男儿死无时"（《前出塞》其二），"男儿性命绝可怜"（《侣侧行赠毕四曜》），"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控诉征夫之苦和兵役之无情，白如口语；"千家今有百家存"(《白帝》），"妇女多在官军中"（《三绝句》其三），用口语直言其事，以诉乱世之祸；"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兵车行》），"谁能扣君门，下令减征赋？"（《宿花石戍》），以反诘之口吻，十分口语化的诗旬，痛斥赋税之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一语中的，直语道出封建社会贫富之悬殊、阶级压迫之惨重！抒发感慨的，则有"游子日月长"(《成都府》），"万里故乡情"(《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崔十三评事、韦少府侄三首》其一），用浅近的语言表现出作客异地的乡愁；"人生忽如昨"(《西阁曝日》），"我叹黑头白"(《奉酬薛十二判官见赠》），也是很直白地在诗中槐惜时光流逝、年华易老。而自我解嘲的，如"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官定后戏赠》），"应接费精神"(《暇日小园散病，督勒耕牛，兼书触目》），则直露地用口语表达厌千干谒、逢迎的心情。更有劝人向善的诗句，也是白如口语如"寄语恶少年，黄金且休掷！"（《驱竖子摘苍耳》），"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数陪李梓州泛江，有女乐在诸舫，戏为艳曲二首赠李》其二）。可以看出，这些表现人们普通心理、情感的诗句，无论是喜怒哀乐，都是使用口语直抒情怀，让入有淋漓尽致之感。

而且，这些揭示普通人心理的诗句，也具有口语的那种幽默感，除了"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这种有隐喻在内的劝人检点的幽默话语以外，还有前文提到的"汝曹催我老"(《熟食日示宗文、宗武》），不说自己日渐衰老，反说是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把自己"催"老的，直如家常之戏语。最有意趣的则是那些书写穷苦之状的诗句，如"无食起我早"(《雨过苏端》），没有饭吃，肚子呱呱叫，自然睡不塌实，早早起床；"穷老真无事"(《过客相寻》），由千贫穷，自然也就无所事事了；还有"痰中恐羞涩，留得一钱看"(《空褒》），虽然贫穷，但为了遮羞，拿仅有的一文钱来装点门面，也实是幽默的很。杜甫用戏谑的口吻来解嘲，既如与人幽默闲谈，也表现了穷苦百姓的那种"苦中作乐"的无奈。

甚至于，在这些表现普通人心理的诗中，还有许多口头歌谣和谚语式的诗句，如"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出塞》其六），"翻手作云覆手雨"(《贫交行》），"人生七十古来稀《"曲(江二首》其二），"壮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写怀二首》其一），"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新婚别》）等等，不胜枚举。这些诗句真是直如白话，朗朗上口。尤其是最后一例，简直就是通常所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杜诗的口语化这一特色，古人也有所认识，最早给以关注的是元稹。他说："杜甫天才颇绝伦，每寻诗卷似情亲。怜渠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元稹《酬孝甫见赠》十首其二）还有，宋人鲁肯在《编次杜工部诗序》中说："余谓少陵老人，初不事艰涩左隐以病人，其平易处，有贱夫老妇所可道者。"金入房魄也说："后学为诗务斗奇，诗家奇病最难医。欲知子美高人处，只把寻常话做诗。"（房魄《读杜诗》）这些诗评家所提及的杜诗"直道当时语"，"只把寻常话做诗"，正是指出了杜诗中语言口语化这一艺术特色；也正因为如此，杜诗才能够做到"其平易处，有贱夫老妇所可道者"，即真正贴近普通百姓的情感世界，揭示出普通人的心理，做到"曲尽人情"。

（二）在议论中抒情

比较典型的如感慨征戍之苦的诗句，"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兵车行》），通过比较男丁与女子的不同命运，进行议论，男儿远征，大多战死沙场，"埋没随百草"，确是不如生个"嫁比邻"而得以保全性命的女儿庆幸，很自然地把百姓受兵役之苦的伤痛心理表现出来。而"冤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新婚别》）亦是如此，把嫁与征人的女子之命运，喻为附蓬麻之冤丝，"引蔓故不长"，从而得出"不如弃路旁"的结论，也是很巧妙地抒发出伤百姓受兵役之苦的心理来。

而那些抒发别离之苦的诗旬，如"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人生有离合，岂择盛衰端！"(《垂老别》）"生离与死别，自古鼻酸辛"（《赠别贺兰钻》）等，则基于古往今来人们的遭受别离分散之苦这一普遍现象而发议论和感慨。因为人生中动辄别离，并且"岂择盛衰端"，是难以预料的，自古如此，所以难免"鼻酸辛"这样就把人们所共有的普遍之别离之苦在议论中抒发出来。

杜诗中表达士人怀才不遇这种心理的诗句，也能在议论中抒发感情，如"自古圣贤多薄命，奸雄恶少皆封侯"（《锦树行》），把贤士难遇明主这一现象，放到历史长河中加以议论，揭示了贤者不遇、奸恶封侯这一现象的普遍性，叹愧之中，加深了抒发悲慨的力度。而"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曲江二首》其一），"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绝句漫兴九首》其四），则用反语来议论，发牢骚，用一种故作洒脱的方式反衬出怀才不遇的悲枪，达到更强烈的抒愤的效果。

由上可以看出，杜诗中这些通过引议论入诗，在议论中抒情来揭示普通人心理的艺术表现手法，在创作实践中是可以充分增强抒情效果和力度的。清人叶燮说："唐人诗有议论者，杜甫是也，杜五言古，议论尤多。长篇如赴奉先县咏怀、北征及八哀等作，何首无议论！而以议论归宋人，何欤？叶氏似未察觉，杜诗的议论是带情韵而行，而这正是宋诗与杜诗议论的区别所在。

三、杜诗取得"曲尽人情"艺术效果的原因

杜甫之所以能够写出如此多的揭示普通入心理，并达到"曲尽人情"效果的诗句，首先在千，他同当时的百姓一起经历了战乱和漂泊的生活。特别是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先是陷千叛军占据的长安之中，后逃奔凤翔受左拾遗之职，又因疏救房珛险些惹下杀身之祸，被肃宗诏许探家；两京光复后回长安供职，可不久便被贬官华州，终于弃官而去，奔秦州，过同谷，至成都结庐，并曾一度漂泊闾州、梓州之间；这以后，又因好友剑南节度使严武之死而失去依靠，便乘舟东下，流寓夔州，最终漂泊千湖北、湖南，直至去世。这期间战乱不停，除了安史之乱，更有吐蕃入侵和藩镇之间的争斗。可以说，杜甫自弃官华州，远离政治中心以后，整个后半生都和普通百姓一起，饱受着战乱之痛和流离之苦。而在其间短暂的安定岁月中，杜甫也是与普通百姓们一起居住，平等来往，如其诗中所言，"田父实为邻"（《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田父要皆去，邻家问不违"（《寒食》）；当他和衣夫一起饮酒时，则言"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可见他是多么地贴近百姓。正如《旧唐书》本传中所说的那样，"与田夫野老相押荡，无拘检"立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真正体验普通百姓们的悲欢，深刻地了解他们的心理和情感。并且，杜甫的思想中有着"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邦以民为本"(《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这样重视与同情百姓疾苦的一面，所以他才能够在诗中准确地表达出普通百姓的心理感受来。吴乔说得好，"诗出于人，有子美之人，而后有子美之诗"，并指出杜甫的为人，是"千黎民，无刻不关其念"（《圉炉诗话》卷四）。有了这样一位在乱离之中与百姓同甘苦、共命运，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大诗人，才有可能在诗中一吐百姓的心声。正如刘熙载所说，"代匹夫匹妇语最难，盖饥寒穷困之苦，虽告人，人且不知；知之，必物我无间者也。杜少陵、元次山、白香山，不但如身入闾阎，目击其事，直与疾病之在身者无异"(《艺概·诗概》）。杜甫正是在乱离生活中与百姓们"物我无间"，才能够把他们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曲尽人清。

杜诗能够很好地揭示普通人心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杜甫在诗句中所表现的真挚的内心情感。

陆机《文赋》中讲"诗缘情而绮靡'心，刘踩也说"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文心雕龙·书记》），都是在强调作诗是要循情所至，有感而发，用诗表现出内心的情感来。杜甫在他的诗歌创作中也是始终贯穿着这种认识的，他多次自述"缘情慰漂泊"（《偶题》），"情在强诗篇"(《哭韦大夫之晋》），"有情且赋诗"（《四松》），"笢中有旧笔，情至时复援"（《客居》），可见他写诗都是有了感情方才下笔，随情所至而形诸篇什。由千是有感而发，杜甫诗中的情感自然是真挚的，清人黄生在他的《杜诗说》（卷四）中也说，"杜公关心民物，忧乐无方，真境相对，真情相触，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岂如他人快乐是一副肠肚，作一种说话；愁闷是一副肠肚，又作一种说话耶！

总之，他人无所不假，杜公无所不真耳。人假，故其诗亦假；人真，故其诗亦真"。这样，杜甫长期地和百姓们经历乱离的生活，有着和普通百姓相同的心理和情感，继而作诗加以抒发，便可以真实地表达出普通百姓们的心理感受来。

所以，梁启超曾这样评价杜甫，"他的眼睛，常常注视到社会最底下那一层，他最了解穷苦人的心理，所以他的诗因他们触动感情的最多。有时替他们写感情，简直和本人自作一样"（梁启超《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在同百姓们共同经历的乱离生活中，正是他这种真挚情感的触动，并真实地表现在诗中，才使得杜诗中表现普通人心理情感的诗句，能够达到曲尽人情的效果。

总之，作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杜甫在同百姓一起经受战乱、漂泊之苦的生活经历中，以真挚的情感和真诚的创作态度，把普通人的心理感受在诗中表现出来，并达到了"曲尽人情"的艺术境界；因而他被后世尊为"诗圣"，也是当之无愧的。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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