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王维的交游
杜甫赠王维之诗,现存最早当是作于乾元元年(758)的《奉赠王中允维》。诗中说:"中允声名久,如今契阔深。"可知杜甫了解王维其人,应当很早了。确如杜甫所言,王维"以诗名盛千开元、天宝间,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气王维诗名如此卓著,杜甫在少年时代也不会不知,只是杜甫和王维何时相识则难以确考。王维自开元三年(715)十五岁时离家,至开元九年(721)赴济州司仓参军之前数年间一直在长安,而杜甫则在天宝前没有至长安的记载,故在此之间相识的可能性很小。即便是王维间或至洛阳等地,杜甫尚处幼年,也不大可能有相见的机会。其间王维曾和岐王结交,并写下《从岐王夜宴卫家山池应教》、《从岐王过杨氏别业应教》等诗。据《旧唐书》载:"初,玄宗兄弟圣历初出阁,列第于东都积善坊,五人分院同居,号'五王宅'。大足元年,从幸西京,赐宅千兴庆坊,亦号'五王宅'。及先天之后,兴庆是龙潜旧邸,因以为宫。宪千胜业东南角赐宅,申王伪、岐王范千安兴坊东南赐宅。吨)故知杜甫见岐王千东都积善坊,王维则是在长安安兴坊及周闱地区。此时王维与杜甫见岐王时间、地点均不合,故不可能在岐王宅里相会。闻一多《少陵先生年谱汇笺》及郭沫若《李白杜甫年表》,均认为杜甫于开元十三年(725)在洛阳岐王宅中听李龟年乐曲,其依据是杜诗云"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壮游》)和"岐王宅里寻常见"(《江南逄李龟年》)。而王维在开元十四年(726)之前数年里,一直在济州司库参军任上,不可能在岐王宅里见王维。王维自开元十四年暮春归长安(或至洛阳),此时亦不可能与众人在岐王家中聚会。据玄宗《册惠文太子文》:"维开元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皇帝若曰:呜呼!帝室之干,曷降年不永,天伦之戚,而因心有加,饰以徽章,孔怀之义也。"©可见王维回京时,岐王巳经病笃,且不大可能在洛阳养病。其时王维与杜甫既不可能在岐王宅里相识,则不排除在别处相识的可能,但无据可证。在杜甫至长安之前,王维辗转于淇上、长安、河西等地;杜甫则自开元十九年(731)开始了较长的漫游时期。开元二十三(735)年,杜甫自吴越归东都赴贡举而不第;据史载此时玄宗在东都,王维任右拾遗当随行。此间或有相见的可能。"忤下考功第"后不久,杜甫游齐赵数年;王维则多在长安,自无晤面的机缘。

据陈铁民先生《王维年谱》,天宝五载(746),王维似作库部员外郎究而杜甫则结束十余年漫游生涯,至长安致力千仕进之路。此后不久,杜甫拜谒了驸马郑潜曜、张泪、汝阳王李珊、河南尹韦济等权贵,并与顾诫奢、郑虔、岑参等人交游。郭沫若《李白杜甫年表》认为杜甫与王维在天宝五载(746)相见,未知何据。陈贻掀教授认为"安禄山乱前,杜甫与王维是否熟识,不得而知"。
笔者推测,在"安史之乱"前,两人熟识的可能性极大。其一,二人对诗歌乃至其他艺术门类均有广泛兴趣;而谈禅论道也可作为共同的话题,王维对佛教则更为虔诚。相似的爱好可以促进彼此交流。杜甫久仰王维诗名,更有可能主动接近王维。其二,王维在乱前仕途比较亨通,任给事中等清要职位接近皇帝,便千讽谏奏事,因而杜甫与王维交游有利于仕途。若能获得王维对其诗赋的赞许,则易千获得声名。其三,两人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大大增加了交往的机缘。如房珛"布衣时与甫善",相知甚早。房珛在开元中为卢氏令时与王维交往,王维作《赠房卢氏珛》,表示请房珛为其营屋隐居。与杜甫同登大慈恩寺塔的储光羲,也是王维的好友。储光羲先前曾在终南山隐居,天宝六载(747)出仕为太祝,后又升迁为监察御史。他和王维频繁唱和。其诗文原有七十卷之多,《全唐诗》中仅存诗四卷,其中《同王维偶然作十首》、《同王十三维哭殷遥》、《答王十三维》等诗均为与王维酬答之作。其诗向来被目为"王孟诗派"。还有薛据,《全唐诗·薛据小传》云"据与王维、杜甫最善"。王维有《座上走笔赠薛瑭慕容损》、《送张舍人佐江州同薛据十韵》等,二人又同赋《瓜园诗》,而杜甫赠薛据或诗中提及薛据有九首。又有裴迪、崔季重等人,与王维交往甚密,与杜甫也多交往。杜甫在华州时行数十里至崔氏蓝田庄会饮,此前也必定熟识。其四,从杜甫的《奉赠王中允维》诗来看,杜甫不仅早慕王维诗名,还对王维在"安史之乱"中的经历相当了解。"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若非与王维相识,恐怕不会一直对王维很关注;若非缘于对王维的关注,洞悉是非真相,以杜甫的为人,恐怕也不会对王维作出直接而肯定的判断。以杜甫为左拾遗的职责观之,尤应如此。
至德二载(757),杜甫被授左拾遗,此后与王维、岑参、贾至、严武等同朝频繁唱和。《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就是与王维、岑参、高适同和贾至之作。杜甫《奉赠王中允维》一诗也当作千此时。王维在陷入叛军时被迫受伪职,千六类中三等定罪,自然是个很大的打击。其"一生几许伤心事",此当是一大宗。杜甫将王维比作庾信,身陷敌邦而心系故国,与陈琳降曹性质大不相同。又说他佯病为主,忠心不改,堪比贞妇事夫。"此诗直是王维辩冤疏"。。这在当时事关大节,对王维来说是个巨大的精神支持。乾元元年(758)秋,杜甫为华州司功时,曾至蓝田寻崔季重,又顺道访王维,只是王维不在,大门紧锁,"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可见杜甫对此处比较熟悉。杜甫在夔州时,王维已经去世,他念及王维,想起这段往事,写下"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解闷》)之句,对王维谢世充满碗惜。
王维对佛教之虔诚,在唐代居士诗人中罕有其匹。《旧唐书·王维传》有一段简括的描绘:"维弟兄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辈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销、药臼、经案、绳床而巳。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乾元二年七月卒。临终之际,以缙在风翔,忽索笔作别缙书,又与平生亲故作别书数幅,多敦厉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笔而绝。"王维的信仰,主要是禅宗。他和北宗禅的渊源甚深。王维母亲也奉佛,"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气对王氏兄弟影响很大。孙昌武先生曾做过分析,认为"普寂以下师弟子四人与他都有密切关系"。周裕错先生认为:"王维诗受北宗的影响似乎更大,诗中更多表现的是北宗'凝心入定,住心看净,举心外照,摄心内澄'的境界。"可的确,王维很善于禅观,"山中习静观朝榄",静观是他经常的观物方式。但同时,王维也是较早受到南宗影响的居士。王维为慧能作碑文,缘于神会"谓余知道,以颂见托",但绝非为临时随意泛泛之作。所谓"谓余知道",当指王维知慧能南宗顿悟法门。王维在碑铭中给予慧能极高的评价,赞成"知法本不生,因心起见,见无可取,法则常如",偏于空寂,颇有"无一物"与"明镜台"的区别。王维曾在南阳临湍驿向神会问法数日。神会曾对王维说:"众生本自心净,若更欲起心有修,即是妄心,不可得解脱。"王维对此话很吃惊,"大奇,曾闻大德皆未有作如此说",这是南宗无修无证与北宗"时时勤拂拭"的不同,前者虽言定慧等而重慧,后者由定发慧。正是基于不起心,我们可见王维诗文中的直心不着意的痕迹,从而具有南宗禅的意趣。王维有些诗歌强调无念、无住。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汃"松风吹解带,江月照弹琴"(《酬张少府》)之类。另外一些诗歌则多动静不二之趣,与看静有别。"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山居秋限》汃"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南宗禅认为,只要无相、无念、无住,在家出家都是道场,此意合千《维摩诘所说经》。他劝魏居士出仕说:"虽方丈盈前,而蔬食菜羹;虽高门甲第,而毕竟空寂。人莫不相爱,而观身如聚沫;人莫不自厚,而视财若浮云。于足下实何有哉!圣人知身不足有也。故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知名无所著也。……无守默以为绝尘,以不动为出世也。"这种"无守默以为绝尘"的态度显然与南宗禅较为接近。
王维不仅修禅宗,也习华严顿教,此处常为研究者所忽视。
王维有《大荐佛寺大德道光禅师塔铭》,据陈允吉师考证,道光禅师实际上是一位华严宗僧侣气王维曾"十年座下,俯伏受教"。此外,王维也信仰西方净土。王维现尚存有《西方净土变画赞(并序)》、《给事中窦绍为亡弟故驸马都尉千孝义寺浮图画西方阿弥陀变赞(并序)》两篇赞美西方阿弥陀佛净土的文章。他认为阿弥陀佛净土固然美好,但只是手段,或者说是成佛道路上的一个阶段而巳,而真正的法身佛,则是无所对、离空有的。
鉴千王维和杜甫对诗歌的共同兴趣,二人同僚时,讨论诗歌、交流创作经验乃至聚会唱和应是自然之事。王维、杜甫、岑参、高适同和贾至《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询为文坛盛事。诚如闻一多先生所言,岑参、"杜甫、王维、贾至等并为两省僚友,唱和甚盛"。这种唱和,实际上也是诗歌交流的方式。杜甫称王维为"高人",虽不专指诗歌,但诗歌当是使其成为"高人"的重要原因。随着交流日多,杜甫与王维的关系比先前亲近许多,我们从《奉赠王中允维》一诗中,尤其是其首联与尾联,不难看出杜甫较为强烈的情感倾向。除了诗歌之外,两人对佛教的共同兴趣,也能成为探讨的话题。他们参悟北宗禅,对新鲜的南宗禅也不排斥,以慈悲情怀接物,对戒律的认可以及西方净土的信念,都是比较近似的。作为诗人兼好佛者,禅与诗的结合是难以避免的,因为中国古代不乏哲理诗的传统,尤其是晋代诗坛上玄言诗曾长期占统治地位。王维与裴迪的《铜川集》中诸作,大多入禅,且在形式上比较统一,正是唱和交流的结果。杜甫也存在类似的情况。他和许十一俱好诗贪佛,交流修禅心得;许十一诵其诗,杜甫则作《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咏其事。王维与裴迪、杜甫与许十一之间俱有诗禅互动,故王维与杜甫晤言诗禅且将二者相结合,并不令人惊奇。
无论是王维或杜甫,纵观其禅诗,大致有两大类:第一类以佛理或禅事入诗;第二类寓禅千景,寓理于事,乃至思与境偕,物我两忘。当然也有大量介于两者之间的诗作。前类如王维的《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过卢员外宅看饭僧共题七韵》等。纯用佛理为居士解脱病痛,理胜千情。杜甫也有这类诗,如《大云寺赞公房四首》、《赠蜀僧闾丘师兄》等。
第二类禅诗尽管继承了前人的经验,但更多地体现王维对诗境的开拓,是其禅诗在诗史上极具特色而引人注目的重要原因。在王维这类诗作中,有些富有禅意的诗歌,以虚静之心映现自然景物或生命律动,但随即离开这种"有"的状态而指向虚空苍茫之"无"中。如《铜川集·斤竹岭》:
檀栾映空曲,青翠涤涟漪。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
这种景物空有与动静的交融与禅境中心境的凝心与举心有一致性。樵人即时出现又即时消失在视野中.唤起一种刹那生灭之感。而入千林中的樵人终究存在,"无"中又兼存"有"的因素,也令人遐想。正如陈允吉师所言:"我们读王维那些有代表
性的山水诗,就可以发现,他特别喜爱去表现那种'色空有无之际'的景象,带着闪烁而朦胧的笔调,在有无缭渺的画面中,引导读者去领悟自然界的无常和不真实。"(杜甫的一些写景诗也是如此,如《绝句六首》之六:
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乌栖知故道,帆过知谁家?
诗人居于浣花溪畔"小径曲通村"(《绝句六首》之三)之所,处千芳春时节"幽栖身懒动"(《绝句六首》之二)之时,自觉内心一片宁静,花鸟云帆,俱可照见。而过往帆船在诗人眼前的有无转换,同样能产生既具体而又空渺的感受。
杜甫虽然没有留下直接和王维谈禅的诗文,但王维的影响也显然可见。杜甫尝至蓝田,作《崔氏东山草堂》诗云:"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有时自发钟磐响,落日更见渔樵人。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东庄崔氏与西庄王维门户相对,王维《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诗下自注言"山西去亦对维门",可知崔氏与王维别墅周围环境十分接近。据《长安志》记载,杜诗中白鸦谷地多产栗,翠微寺即在近旁。杜甫对此处很熟悉,故此前有"云薄翠微寺"之句。王维《归铜川作》诗云"谷口疏钟动,渔樵稍欲稀",杜诗同用王诗中"疏钟"、"渔樵",且顺序相同,又言及"谷口",未必尽是偶然,很像是印证王诗所说,故仇注直引王诗作为出处。而且杜甫由暗用王诗到尾联直接明言寻访王维,其思路亦清晰可见。不仅如此,相同的地点,近似的情怀,加之王维诗歌的感染,使其诗之风调也与王诗相近。在铜川周围,佛寺众多,王维诗中即提及化感寺、悟真寺、青龙寺等,傍晚时疏钟斜阳询非虚言,那种佛教环境立即使杜诗也染上了道气。张誕注杜先引王维《铜川别业》诗所言西庄,认为杜诗"前六句之意,盖也识此趣矣",可见二人同趣之处。
王维将禅理融入山水田园之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铜川集》中的绝句成为其典范之作。后人往往认为用类似组诗的绝句描绘山水是王维的创造。如纪晓岚《批苏诗》云:"五绝分章模山范水,如画家尺幅小景,其格创自《铜川》。"萧驰认为:"铜川山水小品之千中国抒情传统的意义,在开创出一新的风格和精神世界。"(王维诗中的入禅名句善于在寂静空寂之中展现无有造作的生灭变化,千外物则离空有而心不住。王维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杜诗云"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遣意二首》之一);王诗云"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铜川集·辛夷坞》),杜诗云"谷鸟鸣还过,林华落又开"《(上臼帝城二首》之二)。杜诗常有这类似羚羊挂角之句,直逼王孟胜境。杨伦谓杜甫《大觉高僧兰若》"风调颇似摩诘心,罗宗强谓"杜亦追求萧散自然之美。在这些地方,颇近于盛唐人,'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江亭》),此旬颇近王维'气,而前引杜甫《绝旬六首》,不但用五绝描山绘水,而且同样直接摄景入诗而多有禅趣。不难看出,杜甫对于王维诗歌的借鉴。善于转乘多益的杜甫,吸收王维诗歌创作的经验,是很自然的。而杜甫的禅学修养,更是这种转化和吸收的催化剂。
杜甫的禅诗在继承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借鉴王维的创作经验,正是其眼光独具处。王维尽管深知凝心静观的禅法禅法,但用诗来表达时,也需形千外境。既然境由心造,故观境与观心不二。在禅宗看来,所拈之"花"到底也是方便,却比直接的言教显然更接近第一义。对同样作诗学禅的杜甫来说,王维入禅之作以形传神,类似拈花微笑式的表达方式之成功经验,也甚值得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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