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句诗与隐括词

集句诗与隐括词

在宋人对杜诗艺术的传承过程中，还出现了两种富有特色的创作现象，即集句杜诗与隐括杜诗填词。集句，是中国古代诗歌创作中一种类似于文字游戏的创作形式，其作法为截取前人诗作中单句，拼集成篇。北宋蔡绛《西清诗话》曾云："集句，自国初有之"，可见集句诗早在宋初即已存在。关于集句杜诗的情况，胡仔《菩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五载：

《递斋闲览》云："荆公集句诗，虽累数十韵，皆顷刻而就，词意相属，如出诸己，他人极力效之，终不及也。如《老人行》云：'翻手为云覆手雨，当面捡心背面笑，。前句老杜《贫交行》，后句老杜《其相疑行》，合两句为一联，而对偶亲切如此。又《送吴显道》云：'欲往城南望城北，此心炯炯君应识，。《胡笳十八拍》云：'欲往城南望城北。三步回头五步坐，。此皆集老杜句也。"

其中列举了王安石创作实践中集句杜诗的诗例，并且曾两次择取杜甫《哀江头》诗尾句"欲往城南望城北"。

然而，据莫沥锋先生《杜甫评传》统计，"王安石喜作集句诗，如《胡笳十八拍》十八首中集杜句共二十九句，但还没有出现专集杜句的作品。从现存材料来看，最早作集杜诗的是南宋诗人杨万里，他的《类试所戏，集杜旬跋杜诗，呈监试谢昌国察院》共三十句，全部集自杜诗。"

莫先生所论之杨万里专集杜句的集句诗，全篇如下：

有客有客字子美，日余太仓五升米。锦官城西生事微，尽醉江头夜不归。青山落日江湖白，嗜酒酣歌拓金戟。语不惊人死不休，万草于花动凝碧。稚子敲针作钓钓，老夫乘兴欲东流。巡檐索共梅花笑，还如何逊在杨州。老去诗篇浑漫与，蚗蝶飞来黄鹏语。往时文采动人主，来如雷霆收震怒。一夜水高数尺强，灌足洞庭望八荒。闾阖晴开映荡荡，安得仙人九节杖。君不见西汉杜陵老，脱身事幽讨，下笔如有神？汝与山东李白好，儒术于我何有哉？愿吹野水添全杯，焉知饿死填沟岳。如何不饮令心哀，名垂万古知何用，万牛回首丘山重。（《类试所戏，集杜句跋杜诗，呈监试谢昌国察院》）

其诗共三十句，全部集自杜诗，所引杜诗篇目按前后次序，分别为《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一、《醉时歌》式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五、《曲江二首》其二、《惜别行送向卿进奉端午御衣之上都》、《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白丝行》、《江村》、《解闷十二首》其二、《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二、《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白丝行》、《莫相疑行》、《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春水生二绝》其二、《寄韩谏议注》、《乐游园歌》、《望岳》、《醉歌行赠公安颜十少府请顾八题壁》、《赠李白》、《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醉时歌》、《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醉时歌》、《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醉时歌》、《古柏行》。其中尤以集《醉时歌》、《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二诗中句为多，前者用四句，后者用三句，足见杨万里对于杜诗熟悉程度之深。

宋末爱国诗人文天祥亦对杜诗推崇备至，曾作诗云："千年夔峡有诗在"（《读杜诗》），特别是晚年被元军俘虏之后，于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在燕京狱中，创作有大量的集句杜诗作品，今存《文天祥全集》中有《集杜诗》一卷，共计五言绝句二百首，数量之多，竟占其集中全部九百三十余首诗作的五分之一强，堪为宋代集杜诗之冠。其自作序云：

余坐幽燕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因其五言，集为绝句。久之，得二百首。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乃知子美非能自为诗，诗句自是人情性中语，烦子美道耳。子美于吾隔数百年，而其言语为吾用，非情性同哉！昔人评杜诗为诗史，盖以其歌咏之辞，寓记载之实，而抑扬褒贬之意，灿然于其中，虽谓之史，可也。吾所集杜诗，自余颠沛以来，世变人事，概见于此矣。是非有意于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文天祥全集（卷十六）·集杜诗》）

从中可以看出，文天祥身陷图圆，遭受百般苦楚，惟诵杜诗以自遣，且为杜诗之"诗史"精神所感动，成其异代之知音，遂集杜旬而成诗。

如前所述，"集杜诗"，即把杜诗诗句重新排列组合而成新作，有文字游戏的性质，然文天祥则借杜甫之诗句，抒己身之情怀，兼叙国家沦丧之由，生平阅历之境，及忠臣义士之周旋患难者，富于独创意义，并非"戏作"所能概括。

例如其中二首：

握节汉臣回，麻鞋见天子。感激动四极，壮士泪如雨。（《至福安笫六十二》）

天地西江远，无家问死生。凉风起天末，万里故乡情。（《思故乡笫一百五十六》）

前诗所集杜甫诗句，分别出自五排《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五古《述怀》、五古《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五古《听杨氏歌》，藉以叙写己身从元军中历险逃出，至温州觐见宋端宗的情事，与杜诗中所述乾元二年(757)杜甫从安史叛军盘踞下的长安，逃至凤翔朝见唐肃宗之事相类，且乱离中得遇圣上，感慨之情亦相同。后诗所集杜甫诗句，分别出自五律《夏日杨长宁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五律《月夜忆舍弟》、五律《天末怀李白》、五律《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崔十三评事韦少府侄三首》其一，则叙写己身困处燕京狱中的思乡之情，亦与杜诗中漂泊西南怀念故乡之情相类，正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并且，其集句情真意切，浑然一体，如出己手，"说明杜甫的传统对宋末诗坛的深刻影响，也说明集句诗这种形式也可能改变其游戏文字的性质而成为严肃的创作，虽说这也许是文学史上仅有的一个范例，"与创作《集杜诗》同年，文天祥还在燕京狱中集杜甫诗句而成《胡笳曲》诗十八拍，并自作序曰：

庚辰中秋日，水云慰予囚所，援琴作《胡笳十八拍》，取予疾徐，指法良有可观也。琴罢，索子赋胡笳诗，而仓促中未能成就，水云别去。是岁十月复未。予因集老杜句成拍，与水云共商略之。盖图囡中不能得死，聊自遣耳。亦不必一一学埮语也。水云索予书之，欲藏于家。故书以遗之。

文天祥《胡笳曲（十八拍）》，乃应内廷供奉琴师汪元量之求（汪元量本人也非常推崇杜诗，如其《草地寒甚毡帐中读杜诗》曾云："少年读杜诗，颇厌其枯稿。斯时熟读之，始知句句好"O)，用蔡埮旧题，集杜诗句而成，全诗如下：

凤尘顷洞昏王室，天地惨惨无颜色。而今西北自反胡，西望千山万山赤。

叹息人间万事非，被驱不异犬与鸡。不知明月为谁好，未岁如今归未归。

――(《胡笳曲·一拍》）

独立镖渺之飞楼，高视乾坤又何愁。江凤萧萧云拂地，笛声愤怒哀中流。

邻鸡野哭如昨日，昨日晚晴今日黑。苍皇己就长途往，欲往城南忘南北。

――(《胡笳曲·二拍》）

三年奔走空皮骨，三年笛里关山月。中天月色好谁看，材狼塞路人烟绝。

寒刮肌肤北风利，牛马毛零缩如蜊。塞上风云接地阴，赵尺但愁雷币至。

――（《胡笳曲·三拍》）

黄河北岸海西军，翻身向天仰射云。胡马长鸣不知数，衣冠南渡多崩奔。

山木惨惨夭欲币，前有毒蛇后猛虎。欲问长安无使来，终日戚戚忍羁旅。

――（《胡笳曲·四拍》）

北庭数有关中使，飘飘远自流沙至。胡人高鼻动成群，仍唱胡歌饮都市。

中原无书归不得，道路只今多拥隔。身欲奋飞病在床，时独看云泪沾膀。

――(《胡笳曲·五拍》）

胡人归来血洗箭，白马将军若雷电。蛮夷杂种错相干，洛阳宫殿烧焚尽。

干戈兵革斗未已，魁魅魁魁徒为尔。恸哭秋原何处村，于村万落生荆杞。

――（《胡笳曲·六拍》）

忆昔十五心尚孩，莫怪频频劝酒杯。孤城此日肠堪断，如何不饮令人哀。

一去紫台连朔漠，月出云通雪山白。九度附书归洛阳，故国三年一消息。

――（《胡笳曲·七拍》）

只今年才十六七，风尘茬再音书绝。胡骑长驱五六年，弊裘何旁连百结。

愁对寒云雪满山，愁看冀北是长安。此身未知归定处，漂泊西南天地间。

――（《胡笳曲·八拍》）

午夜漏声催晓箭，寒尽春生洛阳殿。汉主山河锦绣中，可惜春光不相见。

自胡之反持干戈，一生抱恨空咨嗟。我已无家寻弟妹，此身那得更无家。

南极一星朝北斗，每依南斗望京华。

――（《胡笳曲·九拍》）

今年腊月冻全消，天涯涕泪一身遥。诸将亦自军中至，行人弓箭各在腰。

白马嚼咭黄全勒，三尺角弓两斛力。胡雁翅湿高飞难，一箭正坠双飞翼。

――(《胡笳曲·十拍》）

冬至阳生春又未，口虽吟咏心中哀。长笛谁能乱愁思，呼儿且覆掌杯。

云白山青万馀里，壁立石城横塞起。元戎小队出郊坰，天寒日暮山谷里。

――（《胡笳曲·十一拍》）

洛阳一别四于里，边庭流血成海水。自经丧乱少睡眠，手脚冻皱皮肉死。

反媒衡门守环堵，稚子无忧走风币。此时与子空归来，喜得与子长夜语。

――(《胡笳曲·十二拍》）

大儿九龄色清彻，弊验作驹己汗血。小儿五岁气食牛，冰壶王衡悬清秋。

罢琴惆怅月照席，人生有情泪沾脆。离别不堪无限意，更为后会知何地。

酒肉如山又一时，只今未醉已先悲。

――（《胡笳曲·十三拍》）

北归秦川多鼓埜，禾生陇亩无东西。三步回头五步坐，谁家捣练风凄凄。

已近苦寒月，惨惨中肠悲，自恐二男儿，不得相追随。去留俱失意，徘徊感生离。

十年踉跨将雏远，目极伤神谁为携。此别还须各努力，元使霜露沾人衣。

――（《胡笳曲·十四拍》）

寒雨痰痰枯树湿，坐卧只多少行立。青春欲暮急还乡，非关使者徵求急。

欲别上马身无力，去?"舜宋尴ⅰ９厝籼跣新纺眩新纺研猩缂?

男儿性命绝可怜，十日不一见颜色。

――（《胡笳曲·十五拍》）

乃知贫贱别更苦，况我飘转无定所。心怀百忧复千虑，世人那得知其故。

娇儿不离膝，哀哉两决绝。也复可怜人，里巷尽呜咽。

断肠分手各风烟，中间消息两茫然。自断此生休问天，看射猛虎终残年。

――（《胡笳曲·十六拍》）

江头宫殿锁于门，于家今有百家存。面妆首饰杂啼痕，教我叹恨伤精魂。

自有两儿郎，忽在天一方。胡尘暗天道路长，安得送我置汝傍。

――（《胡笳曲·十七拍》）

事殊兴极忧思集，足茧荒山转愁疾。汉家山东二百州，青是烽烟白人骨。

入门依旧四壁空，一斛旧水藏蛟龙。年过半百不称意，此曲哀怨何时终。

――(《胡笳曲·十八拍》）

正如文天祥自序中所言，"学埮语"、"集老杜句"、"聊自遣耳"，是其《胡笳曲（十八拍）》创作的主要特点。诗人在集杜句的同时，融进自已于国破家亡之际的经历和感情，其沉郁厚重的风格，与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可谓异曲同工，又在诗体和手法上提供了与五言律绝体的《集杜诗》二百首不同的集句创作经验选取杜诗多以七言古诗为主，间以五言古诗（如第十四拍、十六拍、十七拍），全部十八拍共160旬，五言句仅有12句，每一拍至少八句七言，为古体诗中的歌行体。

如起首《胡笳曲·一拍》所集杜句，分别出自七言歌行《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七言歌行《虎牙行》、七言歌行《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七言歌行《光禄圾行》、七律《送韩十四江东省觐），杂言歌行《兵车行》、七古《秋风二首》其二、七律《见萤火》，又如《胡笳曲·十七拍》所集杜旬，分别出自七言歌行《哀江头），七律《白帝》、七言歌行《负薪行》、七言歌行《苦战行），杂言歌行《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五古《成都府），七古《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三（后二句）。可见，其整体规模虽然远远不及先前的《集杜诗》，但是单篇容量则过之。正如刘华民先生《文天祥（胡笳曲（十八拍）〉初探》一文中所论："'集老杜句成拍'，恐怕不只是采取集句方式，不知是借用杜甫诗句，也包括着对杜诗思想、艺术的继承和借鉴，就是说在集杜中包含着学杜。"

此外，南宋黄公度也有《戏集老杜旬再和》云：

背堂资僻远，要路亦高深。未负幽栖志，回看不住心。寒花隐乱草，飞鸟度层阴。独绕荒斋径，新诗近玉琴。

诗中所集杜句，分别出自《课小竖锄盺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其一、《西阁二首》其一、《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望牛头寺》、《薄暮》、《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枉使君江楼得心字》、《恶树》、《西阁二首》其一。全篇平仄声调为：

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可见虽为集杜之作，亦符合近体诗"粘对"规则要求，声律严整、和谐，为首句平起仄收式的五言律诗，如出己手。

另据陆游《杨梦锡集句杜诗序》记载，南宋诗人、词入杨冠卿亦作有集杜诗一卷，序文如下：

文章要法，在得古作者之意。意既深远，非用力精到，则不能造也。前辈于《左氏传》、《太史公书》、韩文、杜诗，皆通读暗诵。虽支枕据鞍间，与对卷元异。久之，乃能超然自得。今后生用力有限，掩卷而起，已十忘三四，而望有得于古人，亦难矣。楚人杨梦锡才高而深于诗，尤积勤杜诗。平日涵养不离胸中，故其句法森然可喜。因以暇戏集杜句。梦锡之意，非为集句设也，本以成其诗耳。

从陆文中可以看出，杨冠卿于古人作品，"尤积勤杜诗"，且"平日涵养不离胸中"，故能"超然自得"，戏集杜句，而自成其诗。并且，杨冠卿还有集杜句填词之作品，如其《卜算子·秋晚集杜句吊贾傅》云：

苍生喘未苏，贾笔论孤愤。文采风流今尚存，毫发无遗恨。凄侧近长沙，地僻秋将尽。长使英雄泪满襟，天意高难问。

全词八句皆集自杜诗，按顺序分别捆取自《行次昭陵》、《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寄赠郑谏议十韵》、《入乔口》、《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十八、《蜀相》、《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等八篇。且全篇钩连紧密，毫无断层，大有一气呵成之妙。

此外，宋代词人，也创作有许多隐括杜诗的词作，如南宋蒋捷的《贺新郎（隐括杜诗）》：

绝代幽人独，掩芳姿、深居何处？乱云深谷。自说关中良家子，零落聊依草木。世丧败、谁收骨肉？轻薄儿郎为夫婿，爱新人、窃窥颜如玉。于万事，风前烛。鸳鸯一旦成孤宿。最堪怜、新人欢笑，旧人哀哭。侍婢卖珠回来后，相与牵萝补屋。漫采得、柏枝盈拘。日暮山中天寒也，翠结衣、薄甚肌生粟。空敛袖，倚修竹。

蒋词全篇隐括杜甫的五言古诗《佳人》，无论词旬亦或风格、境界，均十分相类：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

南宋林正大更擅长创作隐括杜诗词《全宋词》中就收录有五首之多，如下：

诸公台省，问先生何事，冷官如许。甲笫纷纷粱肉厌，应怪先生无此。道出羲皇，才过屈宋，空有名垂古。得钱沽酒，忘形欲到尔汝。好是清夜沉沉，共开春酌，细听檐花雨。茅屋石田荒已久，总待先生归去。司马子云，孔丘盗拓，到了俱尘土。不须闻此，生前杯酒相遇。

――（《酌江月·括杜工部醉时歌》）

人笑杜陵客，短褐鬓如丝。得钱沽酒，时赴郑老同襟期。清夜沉沉春酌，歌语灯前细雨，相觅不相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问先生，今去也，早归来。先生去后，石田茅屋恐苍苔。休怪相如涤器，莫学子云投阁，儒术亦佳哉。谁道官独冷，衮衮上兰台。

――（《水调歌·送敬则赴袁州教官》）

衮衮诸公，嗟独冷、先生宦薄。夸甲笫、纷纷粱肉，谩甘寥寞。道出羲皇知有用，才过屈宋人谁若。剩得钱、沽酒两忘形，更酬酢。清夜永，开春酌。听细雨，檐花落。但高歌不管，饿填沟壑。司马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宇终投阁。且生前、相遇共相欢，衔杯乐。

――（《满江红》）

知章骑马似乘船。落井眼花圆。汝阳三斗朝天去，左丞相、鲸吸长川。潇洒宗之，皎如玉树，举盏望青天。长斋苏晋爱逃禅、李白富诗篇。三杯草圣传张旭，更焦遂、五斗惊筵。一笑相逢，衔杯乐圣，同是饮中仙。

――（《一丛花·括杜工部饮中八仙歌》）

暮春天气，争看长安，水边多丽人人。意远态浓，肌理骨肉轻匀。绣罗衣裳照映，尽蹙全、孔雀麒麟。夸荣贵，是椒房云幕，恩宠无伦。簇簇紫驼翠爸，间去声水精盘里，缕绘纷纶。御送珍羞，夫道箫鼓横陈。后来宾从杂还，认青鸾、飞舞红巾。扶下马，似杨花、翻入锦茵。

――（《声声慢·括杜工部丽人行》）。

值得一提的是，林氏前三篇词作，分用《爵江月》、《水调歌》、《满江红》三种词调，来隐括杜甫的七言长篇歌行体《醉时歌》，形式不拘一格：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笫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德尊一代常坎柯，名垂万古知何用。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日余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相如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字终投阁。先生早赋归去来，石田茅屋荒苍苔。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拓俱尘埃。不须闻此意惨枪，生前相遇且衔杯。

――（《醉时歌》）

后二篇隐括杜甫《饮中八仙歌》、《丽人行》，亦为歌行体，体现出林氏对杜甫长篇歌行体诗的偏好，乃以慢词隐括之。

至于宋词中袭用杜诗语意、化用杜诗语典的现象，也非常多，如南宋王梑《野客丛书》"词句祖古人意"条称："晏叔原'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盖出千老杜'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啤）指出了北宋著名词人晏几道的《鹅鹄天》词最后两句，对于杜甫《羌村三首》其一末联诗句的化用。宋末俞埮《书斋夜话》亦称："杜少陵诗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晏小山之词乃云：'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谈者但称晏词之美，不知其出于杜诗也。"

另据笔者统计，在《全宋词》众多作品中，化用杜诗语典者，就有数十例之多，如下表所示：

表中所引宋词名句，皆依唐圭璋主编：《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年版；所引杜甫诗句，皆依清·仇兆鳌：《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

可见，从北宋范仲淹、张先、柳永、苏轼、黄庭坚、秦观、周邦彦，至南宋李清照、朱敦儒、张元干、辛弃疾、陆游、姜夔、史达祖、吴文英、陈人杰等十余位两宋时期词坛名家，无论其词风或婉约、或豪放，皆有化用杜诗语典入词之举，表中近五十处创作例证，虽未能概括有宋一代词人学杜之全貌，但亦足以证明杜诗对于宋词创作的深远影响与借鉴意义。

综上所述，杜诗在有宋一代得到了广泛的尊奉与推崇，"宋人喜言杜诗"(《四库全书总目·九家集注杜诗提要》烟，"学诗者，非子美不道，虽武夫女子皆知尊异之"(《蔡宽夫诗话》心，"看诗且以数家为率，以杜为正经，馀为兼经也"(《藏海诗话》。）等语，皆足以表明宋人尊杜、学杜的普遍性，并将杜诗奉为诗学楷模。

从现存宋人众多诗话、笔记的记载来看，当时的诗人通过在诗歌创作中化用杜诗语典，模学杜诗的句法、对仗法，以及效法杜诗诗体、风格，以及集句杜诗、填词隐括杜诗等诸多方式来学习杜诗艺术，甚至"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仿象之，非善学者"，尽管多有"循习陈言"、亦步亦趋、缺乏创新之不足，但其学杜的热情是难以抹煞的。这对于杜甫在有宋一代被尊为诗中之"圣"，起到了极大的推促作用。正如莫沥锋先生在《杜甫评传》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宋人学杜是一种整体性的自觉的诗学活动，杜诗在古典诗歌史上的典范地位是由宋人确立的。"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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