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杜甫《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谈杜甫《春夜喜雨》

杜甫写了许多咏雨的诗,其中以"喜雨"为题的就有四篇,新选课文《春夜喜雨》便是这四篇中最有代表性、最脍炙人口的一篇。对于这首诗,有一点我们先须明确,就是不应仅从字面上简单地把它看做是一首写雨的咏物诗,而应进一步从实质上把它理解为爱国爱民的政治抒情诗,因为它正是杜甫"穷年忧黎元""忧国愿年丰"这种崇高精神的具体表现。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他既认识到"邦以民为本",也认识到"谷者命之体",所以他的思想感情总是和广大人民息息相通,喜人民之所喜,忧人民之所忧,这就是他能够写出像《春夜喜雨》这一类好诗的思想基础。

这首诗的写作年代,宋人的看法就很不一致。这是一个涉及写作背景的重要问题,对理解作品也大有关系,我们在这里想作一些探讨。这首诗是杜甫住在成都草堂时的一个春天写的,关于这一点,古今无异议。但是,具体到哪一年的春天,却各行所是了。王洙的《杜工部集》和郭知达的《九家集注杜诗》都编在唐肃宗宝应元年(762年)春,蔡梦弼的《草堂诗笺》编在上元元年(760年)春,黄鹤的《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则编在上元二年(761年)春,黄鹤还申述了他的理由,说这首诗"梁权道亦编在宝应元年,然是年春旱,当是上元二年作。"他这一说,影响极大,自清人朱鹤龄、仇兆鳌以下直到近人的所有注释,全都从此说,几乎成了定论。其实,这一说法是大有问题的。黄鹤说宝应元年有春旱,是根据杜甫的《说旱》一文,文中有"今蜀自十月不雨,抵建卯"的话,"建卯"即建卯月,指二月,自去冬十月至今春二月一直没有雨,春旱确实相当严重。但值得注意的是"建卯"二字,因为它表明并非整个春季都不雨,丝毫也不排除这首喜雨诗有写于这一年的春天的可能性。黄氏不作具体分析,但云"春旱",并据以判定这首诗"当作于上元二年",是不科学的。在这里,有一个问题,或者说有一个沿误已久的错案,我们需要加以纠正。杜甫《说旱》的开头一段是这样写的:"《周礼•司巫》:'若国大旱,则率巫而舞零。'《传》曰:'龙见而零。'谓建巳之月,苍龙宿之体,昏见东方,万物待雨盛大,故祭天,远为百谷祈膏雨也。"自"谓"字以下,"也"字以上,中间"建巳之月"等句,全是用的杜预《左传》注解释"龙见而零"的原文,惟"万物待雨盛大"今本作"万物始盛,待雨而大"(见《左传•桓公五年》)。而朱鹤龄一时失于检点,竟将杜预的注看成杜甫的话,并认为《说旱》即写于"建巳之月"。他说:"是年(指宝应元年)建巳月,公上严武《说旱》。"(见所撰《杜工部年谱》)这是很错误的。建巳月,是四月,已经是夏季了,如果夏四月,杜甫还正在大说其"旱",大伤其脑筋,那还有什么"春夜喜雨"之可言呢?自然他要把这首诗编入上元二年春了。可怪的是,宋人蔡兴宗编的《杜甫年谱》早已指出"宝应元年春,建卯月,有《说旱》文",而仇兆鳌和杨伦也都视而不见,先后沿袭朱氏的谬说。今天应予以澄清了。

古话说:"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正是干旱缺雨之时,才会特别感到雨之可贵可喜。杜甫其他三首《喜雨》诗,便全是和旱联系在一起的,如"春旱天地昏""南国旱无雨""汤年旱颇甚,今日醉弦歌",可见杜甫的喜雨,总是和他的忧旱密切相关的。《春夜喜雨》这首诗中虽没有出现"旱"字,但旱象还是可以通过他的"喜雨"来推知的。因此,我们认为这首诗,正是在宝应元年春久旱得雨这一特定的背景下写成的。因为缓和了他在《说旱》中说的"冬麦黄枯,春种不入"的旱情和"行路皆菜色,田家其愁痛"的忧虑,所以不胜欣喜,以至形于歌咏,并即以"喜雨"为题写下了这首诗。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凡律诗,不管是五律,还是七律,照例都只有八句。这八句,又照例分作四联。这里有四个沿用已久的术语,即把第一、二两句叫做"首联",第三、四两句叫做"颔联",第五、六两句叫做"颈联",第七、八两句叫做"尾联"。这是前人在广泛地研究了许许多多特别是唐人的成功作品的基础上,为了表明这四联的不同作用而采取的以人体结构为喻的一种形象化的说法。颔就是下巴,紧托着脑袋,表明这一联得紧跟上一联,所谓"抱而不脱"。颈就是脖子,脖子是能转动的,所以用来表明这一联得有所转变,不能一直捅下去。这一联和尾联的关系较密切,所以多数律诗往往形成上四句为一段,下四句另为一段的格局。现在写律诗的人越来越少了,但能多少懂得一些有关写作方面的情况,对我们理解、欣赏前人的律诗,还是有好处的。现在就应用这些术语来解释这首五律。

首联"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两句,开口叫好,振笔直书,起得很有气势。"好"字不要轻易读过,在这一评价中,凝结着诗人极大的喜悦和对人民的深厚同情。我们不要太天真,以为"春雨贵如油",谁人不喜?哪个不爱?不是的。"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唐•李约《观祈雨》),在旧社会,像这类不管人民死活、连"春阴"都憎厌的剥削阶级老爷们是大有人在的。从全诗结构来看,这个"好"字,也起着统率全篇的作用,下文便是围绕着这一"好"字作具体描绘的。光是叫好,那还是不行。这雨,究竟好在哪里呢?好就好在它"知时节"。怎见得它知时节呢?下句"当春乃发生",立即做了回答。当春天人们正需要雨的时候,而这雨竟似了解人们的心愿,及时地发生了,岂不是"知时节"?岂不是"好雨"?又岂不可喜?为了把自然景物写活,写得有情有义,诗人往往以无知为有知,以无情为有情,这也就是所谓"拟人化"。"知时节"便是用的这一表现手法。在杜甫之前,已有不少诗人写过《喜雨》诗,但都写得不出色。一个明显的原因,就是在他们心目中,在他们的笔下,雨只是雨,没有生命,没有意志。或据事直书,如曹植的"时雨中夜降";或归功上帝,如谢惠连的"上天愍憔悴",所以写不出雨的精神,缺乏诗味,因而也就不为人们所传诵。清人黄生说:"非'知时节'三字,则写喜亦不透。"很有道理。其原因即与拟人化有关。如果易"知"字为"应"或其他什么字,就索然寡味了。"当春乃发生";乃,即"就"的意思。"发生",历来有两种不同说法:一说以为指"万物",不指"雨"。如王嗣爽《杜臆》:"好雨知时节,谓当春乃万物发生之时也,若解做雨发生,则陋矣!"另一说恰相反,以为指雨,不指万物。如顾宸《杜律注解》:"应雨而雨,是为好雨。当春而春雨发,故曰发生。旧解万物发生,是为蛇足!"这两种说法,至今仍未能取得一致。我们认为,应以后一说为是。因为指雨发生,才能和上句紧相呼应,一意贯串;如指万物发生,则意思欠完整。光足说雨知道春天正是万物发生之时,是不能称之为"知时节"的。只有雨自身当春发生,才能说是"知时节"的"好雨"。春天是万物发生的季节,这是众所周知、不言而喻的。解做"万物发生",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的多余的话,所以顾氏说是"蛇足"。也许有人以为,雨不可以说"发生"。其实不然。杜诗:"二月六夜春水生""孤村春水生",所谓"生",也就是发生,春水可以说发生,春雨又有何不可?又他的《江雨》诗有"春雨暗暗塞峡中"之句,"塞"字一作"发",这发,当然也就是"发生"的意思。

颔联"随风潜人夜,润物细无声。"这两句紧承上联而来。"知时节",只是一个抽象的赞词,"发生"虽属行动,但还不具体,给人的印象不深刻,所以这颔联两句更进一步对好雨在发生过程中的神态做深入细致的刻画。"潜入"就是悄悄地暗暗地来到,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故曰"潜"。这个潜字,确实很工,但和"夜"有关,不能孤立地看。关于这两句,仇注说:"潜入、细润,正状好雨发生。"把这两句理解为对好雨发生的具体描绘,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只有作这样的理解,"发生"二字才能在上下两联之间起着桥梁作用,如解做包括农作物在内的植物的发生,上下联便要脱节了。

关于这雨究竟好在哪里的问题,顾宸也有解释。他说:"雨随风,固属恒事,好在'潜入夜'三字,雨润物,固是常理,好在'细无声'三字。"情况确是如此。雨随风本是很自然的现象,杜诗中即有"檐雨细随风""风引更如丝"的描写,但说"潜入夜",便别有一种情趣:似乎这雨,既不想惊扰人们夜间的休息,也不想妨碍人们白天的耕作;同样,雨润物,也是很平常的事,那首《大雨》诗就有"则知润物功,可以贷不毛"的句子,但说"细无声",却另有一种意境!似乎这雨懂得春天里万物刚刚萌芽,叶小苗嫩,禁不住暴雨的摧残,因而才这般轻柔细软,倍加小心。然而这一切,又都是在暗中默默无声地进行的,好像这雨虽有润物之功却无意占有润物之名似的。这里,显然融人了诗人自己的高尚人格和审美观点。因为杜甫本人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比如,他任左拾遗的谏官时,是"避人焚谏草"的,为什么要这样做,还不是不欲人知吗。有人说杜甫把这写进诗里,就是"自我表扬",未免过苛。我们倒是有点责怪杜甫太超然了,如果他能像魏徵那样把谏草都留个底,那对于后人的研究工作该有多大帮助啊!又如他写《说旱》一文时,已经是一个既无官守又无言责的野老,但面对久旱的严重情况,他还是通过他和当时剑南节度使严武的私人友谊献上了这篇论说文(实际上是一封为民请命书),苦口婆心地劝说严武要清理狱囚,消除冤气,以求得"甘雨大降"。这对当时东西两川的广大人民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好事;而对杜甫个人,则是并无名利之可言的。后来,杜甫在《同元使君〈舂陵行〉》一诗中,极口称赞元结宁可自己违诏待罪,也要为老百姓免除赋税,却又不图任何名声的高尚行为,也正是和他这一审美观点一致的。总之,这两句诗,不仅写出了春夜好雨的美的形态,而且也刻画了雨的美的灵魂。所以清人黄生说"三、四是诗人胸襟",是很有见地的。

颈联"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这两句写雨中所见夜景。从文字表面上看,似乎离开了题目,与好雨无关,与喜雨无关。其实不然。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不要孤立地理解"野径云俱黑",以为只是写黑云,而应当把它和好雨联系起来。我们知道,在"青天无片云"的情况下是不会有雨的,现在是乌云四布,一片漆黑,可见雨意正浓,一时不会停止,而且雨区甚广,这岂不是好雨?这岂不可喜?二是不要把上下两句看成平列的各自独立的句子。这两句的关系是主从关系,上句是主,下句是从属。因为诗人所关心的是和雨密切关联着的黑云,"火独明"只是用来反衬、突出或者说证实"云俱黑"的,是为"云俱黑"服务的。除了一点渔火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则云之俱黑可知。不弄清上下句之间的主从关系,把下句和上句同等看待,那将会对"江船火独明"这句诗的出现感到突然,感到不好理解。关于这两句诗,王嗣貢有一段颇精细的分析,他说:"野径云俱黑,知雨不遽止。盖缘江船火明,径临江上,从火光中见云之黑,皆写眼中实景,故妙。不然,则江船句与喜雨无涉;而黑云安得在野径耶?谭(元春)评江船句云'以此为雨境,尤妙',安见其妙也?"可供参考。

尾联:"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两句结语,写雨后晓景。"春来常早起"(《早起》),似已成了诗人晚年的生活习惯。由于一夜好雨,喜不成寐,他这一天想必起得特别早。杜甫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的《喜雨》说:"晚来声不绝,应得夜深闻!"可见他是以深夜还能听到这种好雨的声音为欣幸的,根本就不想睡。"红",是以色代指花。杜《春远》诗:"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红即指花,素即指絮。红花沾雨,故曰"红湿"。所看之花,非一株两株,而是一丛丛,一簇簇.故曰"红湿处"。百花红湿,则百谷之碧绿青葱,自不待言。花经雨湿则重,原是物理之常,这一点,杜甫以前即有人写到,如梁简文帝《赋得入阶雨》诗"渍花枝觉重",和他同时的诗人张谓也有类似的诗句"柳枝经雨重"(《郡南亭子宴》),但他们都还是把"重"用作形容词,而杜甫这里则已变为外动词了C这是他的新创。"重"字,不要呆看。把一座锦官城装点得分外妖

娩,这也就是"重"。王嗣礎说:"重字妙,他人不能下。"可惜他没有说明妙在何处,但这"重"字确是值得玩味。锦官城,即成都。不说成都城或其他什么城,而说锦官城,虽与声调有关,但主要是为了适应诗的内容的需要。诗人在这里所要表达的是一种喜悦的感情和优美的境界,所以特地选用了这个有声有色的漂亮的名称,并借以和盛开的红花取得协调一致。锦和花原是老搭档,成语中就有"如花似锦""花团锦簇""锦上添花"等等,用"锦官城",正是相得益彰,恰到好处。不妨试一试:如果将这句改为"花重成都城",虽然意思完全一样,但声调既哑,色调也暗,削弱了诗的感染力。结合杜甫的其他诗句,如"锦城丝管日纷纷"(《赠花卿》),便不用"成都";而"成都乱罢气萧索"(《相从行》)、"成都猛将有花卿"(《戏作花卿歌》),则又不用"锦城",町见他在这里也是有所选择的,用心很细。

关于尾联两句的写作时间,向有两种不同说法:一说以为是想象之词,一说则以为是写实。按照前一说,这首诗乃是杜甫当夜写成的,写于雨时;按照后一说,这首诗则是第二天拂晓时写成的,写于雨后。这两说都说得通,但我们认为后一说似更接近创作实际,也不必添字解经,把"晓"解释为"待晓"。要说有想象之词,那也只是最后一句,但仍然是由实感引起的。诗人由眼前所见草堂的带雨花枝,因而联想到整个锦官城也必然是万紫千红湿遍。这两句正是实写好雨的润物之功的。

这首诗,在写作上有不少可供借鉴的,上边已谈到一些,如拟人化等。这里我们补充几点:一是以虚带实,先断后叙。如一上来就肯定这雨是好雨,旗帜鲜明,下文一路写去,便有如顺流而下之舟。前人论文,有所谓"高屋建领:",这首诗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二是层次分明。先写雨的发生,次写雨的动态,再写雨中夜景,最后写雨后的大好风光。时间则是由夜到晓。一清二楚。三是语言精练而自然。律诗既要讲平仄,中间四句还必须作成对子,所以容易流于板实晦涩。杜甫这首五律却写得生动活泼,明白晓畅,中间四句特别是第三、四两句,对仗甚工,但却使人忘其为对仗,这是很难得的。四是寓情于景。亦即寓主观于客观。比如,这首诗的题目,原有"喜雨"字样,但诗中却不见"喜"字,原来,他把喜意都注入对雨的具体描写中了。关于这一特点,清人已多有见及者。查慎行说:"绝不露一笔喜字,无一字不是喜雨,无一笔不是春夜喜雨。"(江浩然《杜诗集说》)浦起龙也说:"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读杜心解》)是不错的。这一表现手法,在杜甫的叙事诗中尤为突岀。这里,我们就不多说了。

(原载《中学语文教学》1982年第10期,收入《乐府诗词论薮》)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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