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今年秋季的中学语文课本，将增选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中的第六首"黄四娘家花满蹊"。
编辑同志希望对这组诗的写作背景、思想倾向和艺术特点等有一个较全面的介绍，并逐首做些分析。下面就来谈谈我们的一些看法，供同志们参考。
这组诗，是762年，也就是唐肃宗宝应元年的春天，杜甫寓居成都草堂已有两年时所写的。这时的情况，从杜甫个人来看，生活已相当安定，暂时摆脱了如《百忧集行》说的"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那种令人难堪的困境；同时经过两年的经营，诛茅锄草，种树栽花，浣花溪畔的草堂，也颇具规模。这对于经过长期折磨，始而悲号"有儒愁饿死"（《赠鲜于京兆》），既而哀叹"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发秦州》），饱经丧乱、九死一生的杜甫，不能说不感到由衷的欣慰。特别是他的世交和挚友严武在上一年（761年）的年底到成都任成都尹之后，生活更有了好转。严武非常敬爱杜甫，屡屡赠诗馈酒，还邀他做客，劝他做官，并多次携带酒馔亲自来草堂看望他。杜甫《严中丞枉驾见过》就有"元戎小队出郊堀，问柳寻花到野亭"的诗句。严武这种异乎寻常的深厚友情给"漂泊西南天地间"的杜甫更增添了不少快慰。从当时国家的形势来看，安史之乱虽尚未平定，但也不时传来一些鼓舞人心的消息。就在这年的正月，杜甫所一直属望的太尉李光弼就克复了许州，并连破叛军，同时"吐蕃请和"（《新唐书•肃宗纪》），这使得始终关心国家民族命运，急切盼望早日平定叛乱、返回家园的杜甫，心情为之一振。因而在一个风和日暖的春天，面对着那百花怒放的大好春光，他再也按捺不住他那欣喜欲狂的心情，于是便走出草堂，信步江滨，纵情观赏，随处成咏，写下了这一组寻花的绝句。
关于这组诗的写作年代，有的说是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春，有的说是上元二年（761年）春。前一说不可靠，因为那时杜甫刚到成都不久，正忙着开荒盖茅屋，所谓"诛茅初一亩"；后一说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那时他还未能解除一家生活的压迫，同时这年二月李光弼大败于邙山，"河阳、怀州皆没于贼。朝廷闻之，大惧"（《通鉴》）。在这种形势下，诗人杜甫恐怕也无心去问柳寻花。宋人王洙编的《杜工部集》、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都定这组诗作于宝应元年（762年），清人浦起龙《读杜心解》从之，我们认为是比较合理的。
这组诗是以歌咏自然风光为题材的抒情诗。它的主题思想，用诗人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爱花"。花，是美丽的，这是它的自然属性，它给予人们以美的享受，不仅能美化环境，而且有助于美化人们的心灵。所以从古以来，尤其是诗人，就没有一个不爱花的。前人说"诗人命属花"，并不是一句空话。杜甫更是爱花如命，正如他自己表白的那样，"不是爱花即欲死"。在他晚年写的《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中更作了具体的描绘："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把祖国的山川花鸟看做如同自己的肺腑和骨肉兄弟。这说明杜甫的爱花，不是单纯地为了个人的欣赏，而是有他自己对花的看法和评价作为思想基础的。他从观察中，深刻地揭示了花的大公无私的品德："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后游》）他从亲身体验中，如实地歌颂了花在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给人们带来的好处："高秋总馈贫人食，来岁还舒满眼花!"（《题桃树》）这就难怪，他一盖起草堂就忙着栽花，用诗作为代价，四处向人乞讨，真个是"不论绿李与黄梅"。还应指出，杜甫的爱花，实质上也是他热爱生活、热爱祖国和一切美好事物的具体表现。"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清明》），希望整个祖国都美化得像花团锦簇一般，这才是他追求的终极目的。
由于这组诗是在一种比较安定的情况下写的，所以字里行间别有一段积极乐观的精神，生机勃勃，喜气洋洋。诗中虽也一再提到"老"和"白头人"，但却没有叹老的感伤情绪，相反，倒表现出一种不服老的豪迈气概。宋人刘须溪说，"每诵数过，可歌可舞，能使老人复少"（《集千家注批点杜工部集》卷七），是有道理的。
在诗篇的组织形式上，杜诗有一大特点，就是好为"连章体"，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五绝、七绝里面全都有。所谓连章体，就是一题数首，有时多至二十首（如《秦州杂诗》），《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便是属于连章体的。这种连章体的诗，绝大部分都有严密的组织性，先后次序不能颠倒。但由于这种诗分开来看也能各自独立成篇，可以供人摘选，我们的课本便是选录这七首中的第六首。严格说来，这种做法，并不理想，因为看不到全诗的来龙去脉。所以对这一组诗作通盘介绍还是很必要的。
现在我们就依次来解释这七首绝句，对某些有争论的问题我们将多说一些，先说第一首：
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
这第一首写独步寻花的缘由，点清题目。江上即江畔或江边，不是江面上，杜甫《曲江》诗："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便与上互文，即其证，这个"江"就是杜甫草堂所在地的浣花溪。恼，就是生气、苦恼的意思。这是故意说反话，实际上是爱花。杜诗"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其实是说爱杀人。彻，就是尽。"恼不彻"，就是说被花撩拨，苦恼得没完没了。这苦恼又无人可倾诉，只好独自个打转转，上不是，下不是，坐立不安.像发了疯似的。"颠狂"，就是举动失去了常态。为了解除苦闷，诗人终于走出了草堂去找他的一位邻居，平素也爱喝酒的伙伴（杜甫自注："斛斯融，吾酒徒"），打算同他一道去赏花。不料这位酒徒早已在外面喝得流连忘返，十多天都没回家，只剩下一张空床。真是妙人，妙事，妙文，写得有风趣。这就是"寻花"为什么要"独步"的由来了。第二首：
稠花乱蕊裹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
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
这是寻花的开始。首句点明地点，"江滨"即诗题中的江畔。"稠花"就是繁花，不说繁花而说稠花，这是一种创新。"裹"字，用口语，非常新鲜、生动、准确。描绘出江的两岸满是花，简直把一条江包裹了。"裹"字，有的本子作"畏"，浦起龙《读杜心解》说"若作裹字，便无味而俚"，未免点金成铁。不知"裹"字好就好在"俚"，既通俗易懂，又响亮动听，若作"畏"字，不但本句感到别扭，而且跟下句的"怕"字意思重复。上句才说畏，下句又说怕，成何文理？"行步欹危"就是步履蹒跚，走得不稳。杜甫这时是51岁，不算怎样老，但多年吃苦，又多病，所以变得老态龙钟。"欹危"这个词，杜甫的前辈李邕曾用过："况臣今兹，六十有七，光阴荏苒，行止欹危。"（《辞官归滑州表》）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词在这句诗里的涵义。"行步欹危"是"怕春"的张本。春光虽好，但身体衰弱，无力消受，不能像当年和好友李白"行歌泗水春"那样尽情欢乐，所以反而怕起春来了。这是对春的热爱的折光，是"力与愿矛盾"的心情的反映。"怕春"，这不近人情，恐人不信，故下一"实"字，表明自己不是瞎说。杜诗中某些用"实"字的地方，往往含有这一苦衷，如乾元二年他由秦州（甘肃天水县），往同谷（甘肃成县）写的《寒族》诗："寒菽不可度，我实衣裳单!"多么奇怪，杜甫仿佛就知道千百年后还有人不相信似的。杜甫是老实人，也是顽强的人。"怕春"，是实情；不甘心屈服于"怕春"，也是实情，这就使他唱出了下面的两句诗："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意思是说，我虽"行步欹危"，腿脚不大听使唤，但诗和酒却还驱使得动。不直说自己尚能写诗，尚能饮酒，而说"诗酒尚堪驱使"，将诗酒看成奴仆一般，语极幽默，耐人玩味。"在"，是唐人口语，这里相当于"得"字。既能饮酒赏花，又能赋诗咏花，哪还怕什么恼人的春色，所以说"未须料理白头人"。"料理"是从六朝以来就有了的口语，相当于现在的"照料""照顾"。最早见于六朝的民歌，原为"整理"的意思，如《懊侬歌》："发乱谁料理？托侬言相思。"又"爱子好情怀，倾家料理乱。"（《乐府诗集》卷四十六）有时也单用一个"料"字，如《读曲歌》："逋发不可料，憔悴为谁睹?""逋发"就是乱发、散发的意思，"料"即料理的省文，句意是说头发乱得没法梳。文人著述中使用这一俗语，多半是它的引申义。杜甫此诗也是如此。如果联系杜甫《同谷县作歌》"白头乱发垂过耳"的诗句，我们不妨说这个"料理"含有双重性。"未须"，即不必、用不着的意思。这两句诗，语似自谦，实则自负、自豪，充分表现出诗人的倔强性格和乐观精神。卢元昌《杜诗阐》说："驱使诗酒，实有才情意气。今人都被诗酒驱使，则苦于诗，困于酒矣。公曰'诗酒尚堪驱使在'，有廉将军（廉颇）披甲上马，马伏波（马援）据鞍顾盼意。"这是一个很精辟的解释。第三首：
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
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这一首写诗人继续在江畔寻花的情景。首句点明地点。杜甫沿着浣花溪缓步前行，只见那水深竹密之处藏着两三户人家，花正开得热闹。桃红李白，相映生辉，令人眼花缭乱，他不由得又嗔怪起花来了。"多事"是口语，我们现在还常用，意思是不安分，做些不该做的事。仇注说"多事，就花开言，亦有恼花意"，这是对的。吴见思《杜诗论文》解释为"人又好事，种红花以映白花"，把"多事"理解为人多事，杜甫在生种花人的气，这就把这句诗说死了。不知这是一种拟人化的说法，跟骂春色和花为"无赖"正是一样。怪花多事，也是在说反话，实际上是感激不尽，所以下面才有"报答春光"的话。如果不是感恩，就谈不上报答。"应须"，就是应当要，春光这样美好，报答春光理当饮酒才相称。但应当要，却不一定有，所以这也不过是诗人一时兴发的一种美好愿望而已。"送生涯"就是度过这一春乃至一生。早在十年前，当诗人困守长安时期，曾说过"烂醉是生涯"的话，未免悲观消沉。这时的心境显然要平和开朗得多，表现的是对生活的热爱。第四首：
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
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
这首写诗人眺望少城烟花时的情景，是寻花过程中的一段插曲。旧注有的说是"寻花少城"，不确，因为诗里明言是"望"。"少城"，秦时张仪所筑，紧靠成都大城的西边，现在还叫少城，有少城公园。杜甫草堂在少城西南二三里，从"东望少城"和下一首"黄师塔前江水东"看来，我们可以确定，杜甫当日寻花的路线，是由草堂一路向东，也就是向着万里桥的方向走的。"花满烟"，描写望中所见一片盛开的花。《杜臆》："变烟花为花满烟，化腐为新。"仇注说，"少城居密，故烟气蒙花"，太拘泥了。杜诗"烟花山际重"，难道山际也有很多居民吗？百花齐放，远远望去，一片朦胧，如烟似雾，故曰烟花，与人烟无涉。当时少城中大概有座"百花楼"，为适合七字句式，故插入一"高"字。"可怜"有二义：一是可哀，一是可爱。以杜诗为例，前者如"可怜王孙泣路隅"，后者如"可怜九马争神骏"。这里的"可怜"，是可爱的意思。"百花楼"可能是当时地方长官举行宴会的地方，有人说是少城中的酒楼，恐不可信。因为诗中说到"载酒"，载酒就是携酒，如果是酒楼，便不用自备酒馔。大约他的好友成都尹严武曾在这里宴请过他，因而产生"开金盏""舞绣筵"的联想。"绣筵"，犹玳筵、华筵、琼筵，指酒馔的丰盛。"佳人"指歌姬舞女，唐人习惯地称她们为佳人。在旧时代，尤其是唐代，歌舞非常盛行。杜甫有此种想法，是时代风气的反映。总之，佳人也罢，金盏也罢，绣筵也罢，轻歌曼舞也罢，一切都是为"爱
花"这一主题服务的。第五首：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这一首写寻花至黄师塔前所见光景。"师"，是对僧人的尊称，特加尊敬则称"大师"。如杜甫《赠闾丘师兄》诗"大师铜梁秀"。僧人葬处建的塔叫"师塔"，因为俗姓黄，故名"黄师塔"。"春光懒困倚微风"，《杜臆》说"似不可解"。按此句也并不难解。杜甫这时已走了不少路，又春气融和，未免感到有些困倦，因而倚杖小立于微风之中，任春风拂面。"倚"，是倚杖，明确这一点很重要。杜甫入川以后，一直到死，行路时总是手不离杖的。据这一期间写的诗，就有"吟诗信杖扶"（《徐步》〉、"杖藜从口首"（《屏迹》）、"倚杖穿花听马嘶"（《中丞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等句，同时还有以《倚杖》为题的诗："看花虽郭内，倚杖即溪边。"都是证明。诗人倚杖小立，一则稍事休息，二则趁机品赏桃花。"一簇"就是一丛丛。桃花没有主人，正可任人尽情观赏。问题是，爱深红色的，还是爱浅红色的？这就得由你自己去决定。当然，深红浅红你都爱，那也一听尊便。意思是说，深红浅红都可爱。"可"字有情愿义，所以我们常说"宁可"如何如何，这里兼作设问词，相当于"将"，它贯串下面两个"爱"字。"爱浅红"上，本应再用一"可"字，因从上文而省。古人诗文中此例甚多。末句作反诘语气，特觉生动。《杜诗论文》解做"一簇之中，可爱者深红，更可爱者浅红。"便变成死句To第六首：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这一首写寻花至黄四娘家时所见的景物。"娘"和"娘子"都是唐人对妇女的美称。唐人还有一种风气，就是以称呼对方的排行为尊敬。比如杜甫在兄弟辈中排行第二，所以李白、高适都称他为"杜二"，杜甫也称李白为"李十二"，称高适为"高三十五"。这风气在对妇女的称呼中也普遍存在。"娘"字上再加行第，并冠以姓，称某某第几娘。如《旧唐书•肃宗纪》载："许叔冀奏：卫州妇人侯四娘、滑州妇人唐四娘、某州妇人王二娘，相与献血，请赴行营讨贼。皆补果毅。"显然，她们都是身体健壮的良家妇女，故许叔冀在奏文中这样称呼，朝廷也任命她们做武官。由于当时社会风气如此，唐人对一般下层妇女也是这等称呼。如唐人传奇小说中出现的"杨六娘""营十一娘""张十五娘"等。这倒是一种变例，不是常规。浦起龙未作全面调查便断言："黄四娘，自是妓人。用戏蝶、娇莺，恰合。"（《读杜心解》）未免望文生义，见有"娘"字，便以为是"花娘"。并以诗中的"戏蝶""娇莺"为理由，好像杜甫是在用戏蝶影射狎客，以娇莺影射黄四娘，更是穿凿附会，不仅歪曲了诗人的写作意图，也把幽静的自然环境破坏了。如果黄四娘真是妓人，那么门前车马喧嚣，不仅杜甫不会去寻花，黄莺儿怕也要感到不"自在"，"避人双入绿杨深"（唐•贯休《咏莺》），早飞开了。所以我们不能不加以澄清。其实，黄四娘就是一位爱花的妇女，杜甫的近邻。（按：苏轼有一首类似寻花的七律，末两句是："主人白发青裙袂，子美诗中黄四娘。"所谓"主人"，是指一"少寡，独居三十年"的"林氏媪"，可知苏轼也是不以黄四娘为妓女的。）
"花满蹊"就是小路两旁开满了花，也就是杜诗"花径不曾缘客扫"的"花径"。这句是写小的花卉，如牡丹、芍药、丁香、蔷薇之类。下句则是写的桃杏梨李一类花木，故有"千朵万朵压枝低"之句，应分别看。正因为花多，这就引来了莺蝶，和下文是一意贯通的。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这两句是所谓"工对"。因为它在完成一般对句的要求之外，还使用了"双声对"，如以"留连"对"自在"（周春列为"双声正格"），同时还用了"叠字对"，如以"时时"对"恰恰"。所以声调特别和谐宛转。"留连"是留恋不肯离去，"自在"即自由自在，和杜诗"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的"自在"是一个意思。
关于"恰恰"的词义，有分歧。新、旧《辞海》的解释就不一样。旧版解做"适逢其时之谓"，而新版却解做"形容声音的和谐"，现在的许多选本也是这样解释的。我们认为还是旧版的解释对。因为，用"恰恰"来形容莺声或一般鸟声是从来没有的，也形容得不伦不类。古老的《诗经》是用"绵蛮"形容莺声的，如"绵蛮黄鸟"，后来韦应物的《听莺曲》将"绵蛮"变为重文："绵绵蛮蛮如有情"。唐人形容莺声则用"间关"，如白居易《琵琶行》"间关莺语花底滑"、陆宸《禁林闻晓莺》"断续随风远，间关送月沉。"《诗经》里还有用"关关""嘤嘤"一类重文来摹写鸟声的，都大致近似，而"恰恰"则殊不类，所以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一个佐证。
下面再陈述我们的几点理由。第一，从诗的标题"独步寻花"来看，"恰恰"应解做"适逢其时"或"刚好""碰巧"。诗人这时不是坐着不动，而是一路走来的，而且走得相当远，从诗的排列次序上看，黄四娘家已是他寻花的最后一站了。当他拖着疲乏的步子踱进门来，刚好碰上莺啼，自然感到一种意外的喜悦，所以便写人诗中。如解做莺声，便和诗题"独步"脱节。前人是注意到这一点的。吴见思说"又有娇莺，恰客至而忽啼"，卢元昌说"娇莺树里，见客方啼"。施鸿保《读杜诗说》更结合诗题，明显地指出："此言独步之时之处，适当莺啼。"他们这些解释，应该说是有道理的。
第二，从古典诗歌的"对法"上看，"恰恰"也只能解做时间副词，解做形容莺啼声，便和上句"时时舞"配不成对子。如果说"恰恰"是形容莺的啼声，我们能不能说"时时"也是形容蝶的舞姿的呢？显然不能。因为谁也说不出"时时舞"是个什么样子的舞。这种上下对称，在对法上是必须顾全的，所以我们不能单看一句，也不能只看字面。要把"恰恰"解为形容莺声，那只有原诗不是"时时舞"而是"翩翩舞"，才能站得住脚，才能在"对法"上通得过。以下一首诗"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两句为例，"纷纷落"是"落"的样子，"细细开"也是"开"的样子，故可作对。假如改纷纷落为"时时落"，虽意亦可通，却不成对法。唐人常常以"往往"对"时时"，如沈侄期诗"往往花间逢彩石，时时竹里见红泉"。杜诗也有以"日日"对"时时"的，如《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吹帽时时落，维舟日日孤。"这些也有助于我们对"恰恰"涵义的理解。
第三，从历来对"恰恰"的用法来看，它也应是表时间的。在杜甫之前，如王绩的《春日》诗："年光恰恰来，满瓮营春酒。"在杜甫之后，如宋黄山谷的《同孙不愚过昆阳》："田家恰恰值春忙，驱马悠悠昆水阳。"杨万里的"银烛不烧渠不睡，梢头恰恰挂冰轮（月亮〉。"便都是适逢其时的意思。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黄山谷的诗，因为他也是一个"杜诗迷"，说"杜诗无一字无来处"的便是他，现在他用"恰恰"这个词，不仅表明他对杜甫这句诗的理解，还表明这一俗语在宋时还流行（其实现在也还活在我们口头上）。现在，我们解释第七首：
不是爱花即欲死，只恐花尽老相催。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这是最后一首，是这组诗的总结。打头第一句"不是爱花即欲死"，喷薄而出，直抒胸臆，表白了"寻花"的根由。所有上文说的"被花恼""怕春"等等，也都可以在"爱花"这一点上得到说明。原来诗说的是反话。"即欲死"一作"即肯死"和"即索死"，意思差不多，"索"也就是"要"。因为爱花如命，所以只怕花尽，无花可爱，那时就又要感到"老"在催人了。其实，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诗人，即使是有花可赏，也并不能使他乐而忘"老"。相反，倒感到花在催他老，如《和裴迪早梅相忆见寄》诗"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所以，应该看到，这里表现的只是诗人思想感情的一个侧面。有花开，就有花落，但岀于爱花的心情，总希望花能多开一些时，所以有第三、四句的想法。"繁枝"就是"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缩写。"嫩蕊"是含苞待放的花骨突〔朵〕。这两句应理解为"流水对"，表面上字字相当，实际上是一意贯穿，上下两句，有因果关系。因为"繁枝容易纷纷落"，所以希望"嫩蕊商量细细开"。"商量"是指嫩蕊与嫩蕊共同商量，是叮嘱的话，有人解为诗人"与花商量"，尚欠确。这两句与《曲江》诗"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的命意和写法都相似，可以互参。
关于"不是爱花即欲死"这一句，我们要善于领会。一是不要死看，不要呆看。以为诗人真的要像他所说的那样，不是爱花，就不想活。诗人一般是富于感情的，诗人杜甫尤其是如此，所以梁启超先生曾称杜甫为"情圣杜甫"。为了表达内心的激情的需要，诗人往往情不自禁地把话说到尽头，说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特别是当诗人处于一种"颠狂"状态时更是这样，其中有夸张的成分。但这也不是说诗人在说假话。不，诗人是和虚伪绝缘的。二是不要狭隘地机械地来理解这句诗，以为诗人就只是在爱花。要知道，"花"在诗人心目中是"美"的象征。爱花，实质上就是爱美。既爱自然界的一切美好景物，也爱社会上的-切美好事物。爱是和恨同时并存的。爱真、善、美，就必须恨假、恶、丑。诗人杜甫的一生正是如此。他的警句："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便全面地概括地说明了这种情况。三是，我们还应当从"不是爱花即欲死"这句诗中，揭示出诗人为追求美好的事物、实现美好的理想而不惜自我牺牲的崇高精神。为了使一首诗达到完美无缺，所谓"毫发无遗憾"，诗人曾这样表示："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要拼命To为了能够实现他那"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宏伟愿望，使所有的人都免遭风雨的侵袭，他自己情愿死去："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和"不是爱花即欲死"的精神正是一致的。现在我们国家正大力提倡"五讲""四美"，从杜甫的爱花，从他的实际行动，"平生憩息地，必种数竿竹"（《客堂》），以及前面已经提到的他经营草堂时的那些活动，我们可以得出一条经验，环境美对于心灵美是大有关系的C
最后，我们结合这组诗谈谈杜甫七言绝句的艺术特点。杜甫现存的七绝有一百零七首，除两首外，全都写于他到成都之后。这和他的生活环境的改变自然是有关系的。他这时已离开了安史之乱的核心地带，来到"锦城丝管日纷纷"的成都，生活面窄了，也未能深入现实，五古和七古这类大刀阔斧式的诗体暂时用不上，但他还是有许多话要说，因而同时采用了这种短小精悍自由活泼的绝句体。
杜甫绝句的艺术特色，具体地说，有以下几点：第一是内容庞杂。也可以这样说，他扩大了绝句的功能，充实了绝句的容量。他不仅用以歌咏自然景色，描写风土人情，叙述身边琐事，也用以褒贬朝廷大政，讽刺地方军阀，并开创了以诗论诗的先例（如《戏为六绝句》），内容几乎无所不有。我们可以这样说，绝句就是杜诗中的"杂文"，或者说是"杂文式"的杜诗。有时一首不够用，便再来一首，甚或多至十二首，如《解闷十二首》等等。这也就是前面说过的"连章体"。《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便是写身边琐事的连章体。
第二是语言的通俗化。杜甫的古体诗也常用方言口语，但不似绝句这样明显、突出。即以《寻花七绝句》为例，其中如"告诉""颠狂""驱使在""料理""多事""报答""可怜"簇""恰恰""商量""千朵万朵"等，便全是口语。所以元稹称道杜甫："怜渠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酬孝甫见赠》）古今来都很赏识杜甫那首"两个黄鹏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绝句，说是对得工整，不知其中"两个""一行"就是口语。所以我们读杜甫的绝句，特别感到亲切，有风趣，因为生活气息很浓。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受到民歌，尤其是当时四川流行的《竹枝歌》的影响。《杜臆》就曾指出这组诗"亦竹枝变调"。
第三是声调的自由化。不知怎的，自言"老去渐于诗律细"的诗人，对绝句却是另眼看待，放宽律尺，绝不在平仄乃至押韵上斤斤计较。以这组寻花诗为例，七首中除了第二、第三两首外，其他五首都有拗句，不完全符合平仄谱。如"千朵万朵压枝低""只恐花尽老相催"，按律，这两句的第二字都应用平，但却用了仄声；"黄师塔前江水东"，第二字应用仄，却又用了平声；至于"百花高楼更可怜"，则一句之中竟有两个字平仄不合，如"楼"字当仄而用平，"可"字当平而用仄。尤其是第一首，除末句外，全拗。所以前人评杜甫绝句"有似民谣者"，也有称为"古绝句"的。不仅平仄声调上，杜甫不按照老谱，就是在押韵上他有时也敢于大胆突破。如《三绝句》之一："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不仅押从：韵，而且上下两句都押"史"字。这不但在万首唐人绝句中找不到第二个例子，就是在唐以后所有的绝句中也找不到。应该说，这确实是不足为训的，杜甫也只是这一首。但这也表明当内容和形式发生矛盾时，他决不肯牺牲内容来迁就形式。当然，在那能够讲究的地方，他也是非常讲究，不肯轻易从事的。如我们前面已谈到的"留连戏蝶"两句便是证明。
此外，在表现手法上，采用拟人、夸张、说反话等修辞方法，在句式上或骈或散，或半骈半散，如所谓"行云流水，初无定质"，这些也是值得注意的。
总的说来，杜甫绝句的艺术特色，在于它既保持了民歌自然、朴实、通俗、清新的本色，又体现了诗人独具匠心的大胆创造。自然美、心灵美与艺术美相结合，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天然风趣。明人卢世潅《杜诗胥钞》说："江畔独步寻花，命题最佳，诗更有致。似喧而实静，似放而实微，似顽丑而实纤丽"是很有见地的。在七言绝句风靡一时、名手辈岀的盛唐时期，杜甫七绝的出现，从内容题材到语言风格，都可以说是一大解放。他别开生面，独树一帜。正如清人李重华《贞一斋诗话》说的："杜老七绝，欲与诸家分道扬熊，故尔别开异径。"杜甫这种力图避免由于某种诗体的成熟而日趋僵化的革新精神，是可贵的。但也因此，使得他的七绝不合当时人的口味，绝少传唱；后人也视为"别派""别调"，不是"正声"，是不可效法的。这种正统的文艺观点，今天看来，当然不足取。如果说，唐三百年间，为数众多的七言绝句是千万朵香花，那末，杜甫的七言绝句，应该说是其中的一朵奇花。我们可以向李白、王昌龄诸人学习，也可以向杜甫学习。在古典诗歌的体裁中，七绝一体，生命力最强，宋人洪迈所编《万首唐人绝句》，七言绝句占七十五卷，五言绝句只二十五卷，就证明了这一点。从目前新、旧诗人的写作情况看，都比较欢喜采用这一诗体，杜甫七绝的创作经验不也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吗？
（原我《中学语文教学》1982年第8期，收入《乐府诗词论薮》）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文章标题：谈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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